◆彩妝領域，隨著韓國對華文化輸出能力的減弱，中國年輕人不再跟隨“韓流”美學；護膚品領域，韓國產品在成分和功效方面缺乏不可替代的“獨家秘籍”

◆ 面對中國企業在人工智慧、機器人和擴展現實等領域所展現的“世界級能力”，“韓國經濟”網站不禁發出“所謂中國追趕韓國的時代已經終結”的感嘆

◆ 韓國地域狹小，其人口、產業、市場無法涵養完整的產業鏈條，這種「先天缺陷」使韓國企業不得不採取「兩頭在外」的經濟發展策略向國際市場尋求更大發展，但這種模式導致韓國的產供鏈極度缺乏確定性與穩定性

◆ 自2014年產業結構調整以來，2023年韓國製造業60歲以上從業人口數首次超過青年從業人口數量

▲觀眾在海口舉行的第三屆中國國際消費品博覽會上的韓國企業展位參觀（2023 年4 月12 日攝）楊冠宇攝/ 本刊

韓國化妝品從中國年輕消費者的化妝包裡逐漸消失，韓國服飾在商場裡被更多其他中外快消服飾品牌悄悄替代，現代、起亞等韓系車在華銷量遭遇斷崖式下降……不知不覺間，過去的「香餑餑」現已不再受追捧。

「韓國製造」被中國消費者「拋棄”，既是「中國製造」向「中國智造」躍升的必然結果，也顯示出全球產業鏈、供應鏈重構背景下韓國面臨的嚴酷經濟現實。

在內部高度依賴特定產業、外部被國際競爭對手快速追趕的困境下，韓國能否維持製造業大國的地位正面臨嚴峻考驗。

「同樣價錢，我現在覺得國產化妝品比韓國的更好用。」擠了兩泵最近天天使用的國產品牌特護霜塗在臉上，生活在北京的小竇如數家珍般向記者介紹起自己和身邊夥伴這幾年常用的國產保養品。

曾幾何時，韓國化妝品是眾多中國年輕女性日常護膚和化妝的首選，但最近五六年，國產化妝品以過硬的品質、有競爭力的價格及更好的使用者體驗，讓眾多年輕消費者放棄了韓國貨。

韓國化妝品逐漸失勢最直觀的表現是，現在國內各大商場幾乎已經看不到韓妝品牌，線上購物平台也只剩下少數韓國高端保養品品牌，這些品牌大多隻有少數幾款熱銷商品，銷售業績整體呈現下滑趨勢。

韓國貿易協會的統計資料證實了上述直觀感受的真實性。中國近20年來一直是韓國化妝品最大出口目的地。 2010年韓國對華化妝品出口成長為166.6%，2014年和2015年也分別高達95.2%和99.2%。2016年，韓國化妝品對華出口增幅銳減至33%，2022年及2023年分別降至26%及23.1%。

分析韓妝在中國「褪色」的原因可以發現：彩妝領域，隨著韓國對華文化輸出能力的減弱，中國年輕人不再跟隨「韓流」美學；護膚品領域，韓國產品在成分和功效方面缺乏不可取代的「獨家秘籍」。小竇說，“感覺韓國護膚品有點雞肋，價格沒優勢，功效也沒見特點。”

與韓妝在華頹勢盡顯形成鮮明對比的是，這幾年「中國化妝品在韓國火了」的新聞頻頻沖上熱搜。

中國海關的資料顯示，2023年前8個月，中國化妝品對韓國的出口額年增約190%。在韓國民眾最常用的手機應用程式中，AliExpress（速賣通）常年位列下載排行榜前五名，在這一平台上，韓國消費者可以輕鬆購買花西子、完美日記等中國化妝品。同時，打開韓國人最常使用的Coupang、Gmarket、11街等購物網站，可以看到INTOYOU、Flower Knows（花知曉）、TIMAGE（彩棠）等中國彩妝品牌也受到韓國消費者的歡迎。

讓中國化妝品「逆襲」韓國的，除了不斷提升的製造工藝和勇於開拓的創新精神，還有不容忽視的文化因素——乘著國潮東風，國貨化妝品融入了中國傳統文化元素，不僅更符合中國年輕人的流行美學，也讓同在東亞儒家文化圈的韓國消費者耳目一新。

「現在中國風的唇釉、眼影、眼線筆和眉筆在韓國年輕人當中挺受歡迎的，我身邊的朋友好多都在用中國化妝品。」住在韓國京畿道盆塘區的玉女士說。

她介紹說，近年來一些有影響力的韓國美妝部落客會將中國抖音和視訊號上中國美妝部落客的化妝教學或專業變妝影片搬到韓國。在此過程中，中國化妝品品牌也隨著中國新文化的傳播受到韓國消費者的關注，並透過韓國電商平台逐漸被接受。

化妝品產業的“中進韓退”，是近幾年韓國對外貿易的縮影。

韓國產業通商資源部今年1月發佈的資料顯示，2023年韓國出口額為6,326.9億美元，較去年同期減少7.4%；進口額為6,426.7億美元，較去年同期減少12.1%。 2023年韓國貿易收支出現超99億美元逆差，這是韓國對外貿易連續兩年逆差。

從國別貿易情況來看，2023年韓國對華出口額為1,248.35億美元，自中國進口商品總額為1,428.49億美元。中國正逐漸從韓國的貿易收支最大順差國轉變為最大逆差國。

中韓貿易出現結構性變化的原因是什麼？韓國延世大學榮譽教授文正仁說：「過去，中國和韓國的經濟保持著互補性，中國在經濟發展中需要韓國的公司和技術，但現在中國已經變得非常有競爭力，中國和韓國在同一個市場上競爭。

消費性電子方面，曾幾何時，韓國三星、LG的手機、電視等電子產品風靡中國，韓系甚至一度成為高階的代名詞。如今，隨著科技的快速發展，品類繁多的中國消費電子類產品在品牌影響力和科技創新方面已逐步領先世界，出口市場佔有率持續提升，而三星Note7手機電池爆炸事故頻傳等事件，則讓市場對韓國消費性電子產品的品控普遍擔​​憂。

面對中國企業在人工智慧、機器人和擴展現實等領域展示出的“世界級能力”，“韓國經濟”網站不禁發出“所謂中國追趕韓國的時代已經終結”的感嘆。該媒體引述韓國一家自動駕駛解決方案新創公司執行長金載承的話報導說，「本以為韓國在軟體方面領先中國，但其實中國早就趕上來了，中國企業將憑藉自身獨特的優勢在AI時代大放異彩。

汽車工業方面，韓系車曾憑藉皮實耐用和保養實惠等特色在中國市場風光無限。 2016年，韓系車在華銷量一度創下超170萬輛的驚人紀錄。而自2017年以來，韓國車企在華銷量便一路下滑。中國汽車流通協會汽車市場研究分會的資料顯示，2023年全年韓系車在華市場零售銷售僅30萬輛，在中國市場佔比不到2%。

分析韓系車在中國市場的潰敗，可以發現兩個主要原因：

首先，相較於德美日車企根據中國消費者的特點，主動推出長軸距、訂製版等專為中國消費者量身打造的車型，韓國車企動作遲緩，很少推動本土研發，大多採用原版車型引進的方式生產，削弱了韓系車在中國市場的競爭力。

其次，韓系車在中國新能源車市場的策略佈局明顯落後。中國是目前全球最大、成長最快的新能源車市場，韓系車在比亞迪、蔚小理和特斯拉等諸多新能源車企的多面夾擊下處境艱困。

當然也應該看到，與韓系車在中國市場一瀉千里的潰敗相比，其全球銷量依舊亮眼，自疫情後持續保持增長態勢，並呈現燃油車、混動車和電動車均衡增長的局面。韓國產業通商資源部的資料顯示，2024年第一季韓國汽車出口額175億美元，創季歷史新高；2023年，韓國汽車出口額709億美元，創下年度新高。汽車工業是韓國最大的出口創匯部門，對於進軍海外市場的中國車企來說，韓國車企既是對手，也應成為研究對象。

文化產業方面，韓國在1997年亞洲金融危機中遭到重創，翌年為了使經濟能夠快速恢復並獲得更大發展，韓國政府將目光投向文化產業，先後製訂了《文化產業發展5年計畫》《21世紀文化產業設想》《文化產業發展推進計畫》《電影產業振興綜合計畫》等發展規劃，並設立專款，為文化產業發展提供財政支援，推動文化產業發展。自那之後，韓劇和韓國綜藝開始逐漸風靡中國，各種長腿歐巴和溫柔歐尼演繹的纏綿悱惻的情感故事賺足了國人的眼淚，眼花繚亂的男團女團的洗腦式唱跳和個性穿搭讓無數少男少女趨之若鶓。時移世易，現在「韓流」已經很難打動中國年輕人了。

一方面，中國年輕一代文化自信的增強、國潮的崛起、中國影視文化產業的快速發展尤其是短影片和直播平台的一騎絕塵，消弭了“韓流”的影響，使韓國的服裝、影視、音樂、遊戲等在中國市場全線潰退。另一方面，個別韓國藝人表裡不一，「每次製作經費不夠的時候，我們就選擇去中國賺錢」的自毀招牌式操作，讓中國粉絲與「韓流」漸行漸遠。

值得注意的是，2023年韓國出口額還能達到6,326.9億美元，對華半導體出口功不可沒。但這種態勢能否長期維持存在疑問。

其一，中國正在晶片供應鏈上打造持久優勢，在基礎技術方面取得進步。

其二，自2022年10月美國針對中國加強半導體製造裝置出口管制以來，美國一直要求韓國實施類似的出口管制。韓聯社引述知情人士的話稱，美國起初的施壓對像只有半導體技術水平較高的荷蘭和日本，但從去年下半年開始，美方對韓方施壓力度越來越大，甚至點名韓國的特定企業，指責其對華半導體裝置出口過程中存在許多問題。分析家認為，如果韓國被迫向美國屈服，韓國的出口肯定會受到影響，對華貿易逆差必然進一步擴大。

作為製造業大國，韓國過去的成功主要得益於對高品質產品策略轉型、技術研發改進、效率提升以及增強國際市場競爭力等方面的投入。

然而，近幾年，汽車製造、造船、化工、電子和建築材料等「韓國製造」的主要專業領域正在高度承壓。貿易逆差不斷拖曳經濟下行，使韓國名目GDP在2022年跌出了全球前十，目前已退至第十三位。

分析家指出，由於內外交困，韓國製造業的發展面臨多重挑戰。

首先，韓國地域狹小，其人口、產業、市場無法涵養完整的產業鏈條，這種「先天缺陷」迫使韓國企業必須採取「兩頭在外」的經濟發展策略面向國際市場尋求更大發展，這種發展模式導致韓國的產供鏈極度缺乏確定性和穩定性。

從技術引進來看，韓國在美國的棋盤裡，不可能被允許擁有核心技術，只是被限定為加工一些高價值零件，美國不可能讓韓國真正成為製造強國。

從取得原料和元件供應來看，韓國電子、汽車和重工業等製造業嚴重依賴外部資源，供應鏈十分脆弱，外部市場的任何波動——進行政策調整、出現貿易爭端、發生自然災害或公共危機等——都會對韓國製造業造成相當大的影響。

從產品銷售來看，競爭對手本身的技術進步和產業升級，不僅將使「韓國製造」失去競爭優勢，更會使其逐漸失去市場份額，韓系產品在中國市場的全線潰敗就是典型例證。此外，韓系產品銷售過度依賴國際市場，也使其極易受到貿易保護主義和地緣政治博弈加劇等因素的影響。

其次，韓國製造業的發展受到了低生育率和人口老化的嚴重困擾。

韓國是全球人口老化最快的國家之一。韓國《每日經濟》今年初援引該國統計廳的資料報導稱，自2014年產業結構調整以來，2023年韓國製造業60歲以上從業人口數量首次超過青年從業人口數。

青壯年勞動力缺失、越來越多老年人堅守在工作崗位，由此引發的企業營運成本增加、創新能力下降和企業結構被動調整等，均成為限制韓國製造業發展的重要因素。

韓國政府曾於2019年發佈製造業復興願景，宣佈2030年透過產業結構智慧化、環保化、融合化創新，讓韓國躋身世界四大製造業強國之列。現在來看，如何在擺脫高度依賴特定產業局面、解決勞動成本上升和人口老化難題、鞏固產供鏈安全穩定的同時，制定出順應市場發展和時代潮流的產業政策，已成為擺在韓國面前的重要時代課題。  (財經國家周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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