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山與雷軍的自我救贖
1 沉舟側畔千帆過
在金山與微軟近十年的纏鬥過程中,中國的電腦行業發生了更為翻天覆地的變化。
90年代美國網際網路經濟迅速起飛,1995 年到 2000 年美國納斯達克指數由於網際網路產業增長了近六倍。
而當1994年中國正式加入國際網際網路大家庭之後,第一批網際網路創業者迅速投身到美國掀起的這波網際網路浪潮之中。
1998年11月,馬化騰創了騰訊公司,開發出了QQ的前身OICQ,使用者半年內突破100萬。次年馬雲在杭州成立了阿里巴巴,進軍B2B電商市場。2000 年,初代國產網際網路三駕馬車搜狐、網易、新浪上線後迅速在美股上市,共融資2.8億美元。
中國網際網路公司帝國的新王們,在新的賽道上開疆拓土。
而金山軟體作為中國電腦的老前輩,則並未在中國網際網路黃金年代實現轉型,以至於最終錯過了搭上中國網際網路快速發展快車地機會。
金山人骨子裡不服輸的倔強,“中國民族軟體品牌” 的大旗又不容倒下。這份使命感與壓力,都驅使金山將對抗微軟當作唯一使命。
後來的 WPS 97 不負希望,上市後2個月內就奪得了國產windows辦公軟體銷量榜榜首位置。後續的《金山毒霸》、《金山詞霸》、《金山快譯》、西山居《劍俠奇緣》等周圍軟體產品也都在各自的賽道上取得了超凡脫俗的成功。
在WPS 97的發佈會上,求伯君和雷軍以“民族軟體開發者”的光環出席,求伯君著中山裝出席。在WPS 97發佈後,金山軟體被中央電視台報導,求伯君也被邀請參與《面對面》的節目錄製,主流輿論期待求伯君能成為與比爾蓋茨抗衡的英雄式人物。
“我內心還是放不下民族軟體的光榮與夢想,還是想跟微軟打一場持久戰。”雷軍內心裡想的不僅僅是靠WPS為公司爭一口氣,更重要的是還要為國家爭一口氣。
年輕人的一腔熱血固然令人敬佩,但過於聚焦微軟這一個唯一的競爭對手,很大程度上遮蔽了金山對於新賽道新機會的發現能力,最終成為金山錯過網際網路轉型黃金時機的一道詛咒
金山在國產軟體賽道上的成功付出是巨大的。WPS 97和WPS Office 2005的研發幾乎投入了金山所有的家底,每一代產品又幾乎都是全開發團隊的長時間研發。
我們往往說腳踏實地的同時,也要學會仰望星空。但顯然金山此時並沒有足夠的精力和資源,去關注網際網路轉型的這一波寶貴的機遇。
天上一天,地上一年。金山雖然可能只是慢了一小會兒,但網際網路革命的這列快車,豈有等你上車再發車的道理?
1998年,當雷軍發現金山在網際網路業務上已經落後一大截的情況下,他建議公司以收購一家網際網路公司的方式快速佈局網際網路業務。
當時金山選擇標的是剛剛做信箱業務已經小有名頭的創業公司網易。但丁磊在深思熟慮後,拒絕了金山提出的1000萬元的收購方案。
兩個月後,網易輕鬆融到了1000萬美元,估值超過5億元人民幣。
當丁磊把這個消息告訴雷軍後,雷軍的內心受到了極大的震撼。要知道,已經成為全國第一大軟體公司的金山,當時的估值也才堪堪1.2億人民幣,竟比不上創立一年、人員規模只有12個人的網易。
據雷軍回憶,在錯失網易後的那一整年裡,他幾乎每一天都夜不能寐。網際網路的這陣風,吹得似乎比他的想像中的要猛烈得多。此時雷軍已經很明確地意識到,金山很可能錯過了一次大的風口。
往事不可追,金山後面的路,到底該怎麼走?
2 一家失去目標的公司
2007年,在美股、A股兜兜轉轉一圈之後,金山軟體終於在香港成功上市。
但上市並非是一步登天、高枕無憂,金山所面臨的更大的挑戰,才剛剛開始。
由於金山遊戲業務貢獻了金山68.1%的營收,而辦公軟體(如WPS)的營收佔比卻不足三分之一。並且當時港股尚未有和網遊相關的公司,因此當時資本市場完全把金山當成了一家遊戲公司來看待,金山就這麼被動地以網遊公司的身份進入了網際網路行業。
在雷軍辭職後,失去了主心骨的金山,在WPS上的技術創新開始陷入停滯,充滿“狼性”的KPI考核制度也逼走了一大批金山優秀的程式設計師。
作為“全村唯一希望”的《劍俠奇緣》網遊,也遭受到騰訊“四大名著”的聯合圍剿,而後推出的《劍網3》也表現平平。隨著360等免費防毒軟體的普及,金山毒霸的市場也遭遇巨大衝擊。
儘管求伯君仍然依舊堅持將WPS安裝至每一個中國人電腦上的夢想,但多業務管線的受挫,伴隨著投資者們的無窮無盡的靈魂拷問,使得原本敢想敢拚的金山,成為了一頭處處謹小慎微、優柔寡斷的大象,一度處於被賣掉的境地。
2011年新浪的一篇文章很犀利地點出了金山此時的狀態,這完全是一家失去目標的公司。
無奈,2011年求伯君、張旋龍選擇親自上門,請雷軍回歸金山,而這一年雷軍自己的剛剛滿1歲的創業公司——小米——也正處於關鍵時期。
但雷軍心中始終認為自己是一個金山人,他不能接受自己奉獻了19年青春的金山被賣掉的結局。因此他選擇再次回到金山,雙肩挑,兼任小米和金山的董事長。
經歷了3年的創投,雷軍眼界已然不同凡響。在遍歷眾多創業項目,甚至自己投身手機創業浪潮後,雷軍清楚的認識到,錯過了第一波網際網路浪潮的金山,不能再錯過這場智慧型手機掀起的產業革命,金山必須再次完成脫胎換骨。
3 抓住移動互聯時代機遇的順勢而為
在雷軍看來,以往同微軟在Windows時代的叫板是年輕氣盛的逆勢而為,而作為成熟的大型公司,此時更應該去順勢而為。
這個觀點在2013年被雷軍很形象地概括為“飛豬理論”。
雷軍認為隨著移動網際網路的飛速發展,智慧型手機的普及引發出了移動辦公的需求,而這一塊放眼全球市場都是一片空白。儘管WPS在PC上的市佔率難以取得更大的突破,但移動端辦公軟體則是一波很大機遇。
而當時的移動辦公應用市場,為什麼沒有屬於本來應當歸屬風頭正盛的微軟?
原因很簡單,微軟同樣犯了和金山十幾年前一樣的錯誤:低估了新的世界格局對舊世界的衝擊。
微軟其實早早就開啟了在移動端部署Office的計畫,2000年微軟就推出了針對Pocket PC使用者推出了Office Mobile。
2007年賈伯斯發佈 iPhone,定義了智慧型手機的基本形態。這一年Android牽頭建立了“手機開放聯盟”,拉攏高通、HTC、三星等一眾廠商加入開源生態。
作為PC時代一方霸主的微軟,則堅信自家Windows生態擁有絕對的護城河。於是微軟計畫與手機頂流諾基亞強強聯手,推出相容自家閉源生態的Windows手機,掃清蘋果、Android之流簡直就是不費吹灰之力。
但微軟最終卻發現,自己才是那個被掃地出局的小丑。而諾基亞則同樣由於選錯了隊友,加速了自己的由盛轉衰。
當消費者們已經流連於iOS和Android系統絲滑流暢的互動設計語言後,Windows Phone 則爹味十足的以復刻原汁原味Windows系統的方式,推行自研“開始” 螢幕+動態磁貼的設計。
微軟前CEO鮑爾默也曾向友商喊話:"真正的移動辦公只能在Windows裝置上實現"。在微軟看來,iOS和Android是無法承載完整Office功能的。與Windows Phone系統強繫結的移動版Office,就被微軟視為在生態上拉動使用者的一張王牌。微軟很自信的認為,只有自己才能定義辦公軟體。
但歷史永遠都在告訴我們,不要試圖去馴服消費者。就算你是微軟也不行。
在手機上,使用者不會去做微軟所認為的高強度文字編輯。在Android和蘋果應用程式商店中,也很快就出現了能夠在手機上完美平替Office的應用。消費者更不會為了Office這一款軟體,去放棄更時尚好用的蘋果和Android手機。
毫無疑問,難用又卡頓的Windows Phone系統巔峰的市場份額,也就只有3.9%。由於微軟高傲且普信的態度,Office移動版成為了Windows Phone的陪葬品。直到2014年納德拉接任CEO之後微軟才終於服軟,同意開發跨平台Office應用。
而雷軍的戰略眼光顯然比鮑爾默要更加敏銳,行動決策也更加靈活。
雷軍重新執掌金山後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將WPS業務獨立出來,成立金山辦公公司,以網際網路的打法向移動網際網路轉型。與此同時,雷軍提出“All in Cloud”戰略,金山雲端運算業務也同步獨立發展。
雷軍給金山辦公的要求就是,以最快的速度上線產品,先交付再細化,要求團隊 “理解要執行,不理解也要執行,執行的過程中就會有理解”
當時WPS整個團隊沒有移動開發經驗,搭建移動團隊的人員只能從 PC 端抽調。但金山辦公畢竟在開發實力上,還是繼承了金山技術優先的優良傳統,整個團隊爆發出了幾乎不可能的產品更新速度。不到一年時間,就在2011年推出了Android版本 WPS 移動 APP。而這完全就是網際網路的打法。
第一代WPS移動版只包含優先順序最高的PPT演示功能,而後金山軟體以每半年上線一個新元件的速度迭代,微小功能的最佳化頻率更是做到了以周為單位。依靠極快的響應速度,WPS移動版迅速完成從 0 到 1、從 1 到 1 的質變。
自推出後,WPS 移動版在2011 - 2014 年每年的使用者增速都在 300% 左右,特別是在2013 年推出iOS版本後,累積使用者就已破億,月活超 3 千萬。
WPS移動版還在 2015 年分別榮獲蘋果 “App Store 年度精選” 和Google “2015 年度最佳應用” 大獎 。而當2014年微軟才正式放棄閉源Office移動版的方針,開啟Android版Office的開發後,2015年WPS移動端就已經佔據了中國90%的市場份額,遠遠超過了微軟。
金山雲的發展則與小米公司深度繫結。早期小米就是金山雲的第一大客戶,而後隨著小米人車家戰略的深化發展,金山雲則成為早年間種下的一顆種子,如今終於破土而出,煥發勃勃生機。
4 尾聲
無可否認,2011年雷軍的也讓金山重回正軌,給這家公司帶來了網際網路的發展思維,也保住了WPS至今在底層辦公軟體上的統治力,讓金山在當今網際網路行業中始終煥發生機。
時至今日,雷軍依然將當時金山的牌匾——“程式設計師是老大”,掛著在小米的食堂中,表達對開發人員的尊重和不忘金山的優良傳統。
對於科技企業而言,重視技術、重視創新固然是所有人的必修課。但在行業真正的關鍵性轉折點來臨時,能否在戰略上做到順勢而為,或許更是決定企業最終成敗的靈光一閃。
而新的轉折點正在來臨。
(新財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