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認識一位馬來西亞的95後妹妹,隻身來到中國創業。調研了一圈國內大城市後,她得出一個結論:“中國人太累了,因為所有人都在給平台打工。”
她想做一個“小眾點評”——如果一個人在某個地方消費後有好的體驗,並推薦給朋友,店舖應該為這個真實的推薦人付費,而不是為平台付費。
我驚訝於她的洞察力。短短一個月,她就能觸達一些底層的問題,尤其是在跨文化觀察的背景下。
她的想法不無道理:當一種趨勢足夠龐大時,反其道而行之本身就可能成為另一股趨勢。
每年暑假帶孩子去北美,回來後總會產生“報復性外食”的衝動。不是因為國外的食物不好吃,而是被國內餐飲業無微不至的服務“寵壞了”。
在加州的聖巴巴拉小鎮,海邊餐廳中午食客盈門,人們安靜地在門口排隊。店內明明有空位,引導人員卻不會立即安排入座——只因為那幾個座位的服務員還沒準備好。
北美餐飲業分工明確:門口等待、專人引座、服務員記錄點菜(幾乎沒有掃碼點餐)、用餐中間偶爾問候,甚至連收盤子都有專人處理。
這種精細化分工的背後,是小費文化的支撐。在洛杉磯、溫哥華等地,小費比例已經升至15%~30%,直接顯示在POS機上。服務員的收入很大程度上取決於服務質量,但服務的邊界清晰明確。
反觀上海,當我們走到一家店門口,就有服務員熱情迎出,帶座倒水一氣呵成。掃碼點餐省去了交流環節,甚至很多服務員對自家菜品都不甚瞭解。
取而代之的是:“可以幫忙打卡收藏一下嗎?贈送菜品哦。”“寫個帶圖好評,再送甜品。”“必須是全五星,少半星都不行。”如果食客嫌麻煩,服務員那裡有現成的圖片和文案,可以拿著你的手機幫你完成。
吃一頓火鍋,離店時還有各種祛味劑、漱口水、冰淇淋和小零食免費贈送。國內餐飲已經將服務捲到了極致。
在國外吃飯,是一種沉浸式體驗。西班牙的tapas小館裡,服務員先遞上酒水單,鼓勵你點杯喝的,慢慢來。當地人點幾杯啤酒或桑格瑞拉,配一盤小菜,就能聊一下午。
而在國內,從決定去那家店開始,我們就已經進入了平台的數字牢籠。坐下來後,一次收藏打卡,一次帶圖點評,一次團購券購買,我們完成了平台各個入口的KPI,還無償生產了UGC內容。
我常常思考:為什麼老外吃飯時幾乎不看手機,而我們卻人人舉著手機?是我們自己放不下,還是放下了就無法吃飯?後來我發現,更多是後一種原因——點菜、買單,都要在手機上完成。
當所有餐廳都這樣做時,他們競爭的是什麼?不再是菜品口味,而是營運能力、爆款菜、打卡點、流行裝修風格——是侘寂風、山野風還是廢土風?
我記得以前的餐廳之所以能夠長久不衰,核心競爭力往往是大廚,客人跟著大廚走。大廚要麼是老闆,要麼是最重要的合夥人。而現在,大廚還重要嗎?
第二個觀察是預製菜的橫行。這得益於外賣平台的興起——當外賣成為主要的就餐方式,預製菜必然迎來爆發。
朋友說,現在在國內只要開一家餐廳,剛完成工商註冊,就會有一堆預製菜廠家的銷售電話打來,速度比自己開張還要快。
今年我先生在郊區經營了一家生態農場。農場的餐廳是會員制的,食材全是無農藥化肥的有機菜。有次一位美食博主寫了篇誠心推薦,導致好幾個周末食客大增,根本接待不過來。
算帳時才發現,如果以農場的有機菜來算成本,餐飲利潤微薄至極。業內朋友告訴我,現在做餐廳食材只能佔到30%以下成本,否則必定虧本。而我們的有機菜,食材成本佔了50%以上。
那頓飯讓我第一次深刻意識到,平時在外面包括點外賣,我們吃下了多少“科技與狠活”。
蔡瀾先生說:“判斷一個人是否認真生活,就看他有沒有好好吃飯。人生的意義就是吃吃喝喝,就這麼簡單和基本。”
國內的餐飲行業這麼卷,從業人員這麼辛苦,可我們並沒有好好吃飯。我們在吃飯時沒有討論食物與生活,而是在匆匆忙忙地打卡收藏寫評論,每個人都在和服務員一起完成任務。
那位95後妹妹的想法或許提供了一種出路:讓真實的體驗回歸價值中心,讓推薦源於真心而非利益驅動,讓餐廳為真實的情感付費而非為冰冷的平台。
當我們不再為平台打工,當我們重新拿起菜單而非手機,當我們再次為一道菜的匠心而感動而非為裝修風格拍照——也許那時,我們才能真正找回吃飯的意義。
美食的本質,是人與人之間的溫暖聯結,是廚師與食客的情感共鳴,是食材與季節的自然對話。食在當地,食在當季,這些,才是餐飲行業不該被捲掉的靈魂,才是真正的人間煙火和傳承。 (秦朔朋友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