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在,中國一共有多少個15分鐘社區?

對於十五分鐘社區,很多人都已不陌生。

它的核心理念是:在步行十五分鐘的範圍內,居民應能滿足其食、住、行、游、購、娛、教、養、醫等幾乎全部基本生活所需。

那中國一共有多少個15分鐘社區?

我們看到了商務部的最近統計資料:

截至2025年7月底,全國210個試點地區已建成6255個便民生活圈,覆蓋商業網點超150萬個,服務居民約1.29億人。

近期,2025年9月19日,

商務部等九部門聯合發佈《關於加力推動城市一刻鐘便民生活圈建設擴圍升級的通知》(以下簡稱《通知》),明確了20項具體任務,旨在擴大生活圈在市縣主城區的覆蓋範圍,更提出要推動其與養老托育、文化娛樂、體育健身等功能相融合,最終打造一個宜居、宜業、宜游、宜購、宜老、宜小的全齡友好型品質生活空間。

《通知》設定了清晰的路線圖:在2025年實現“有條件的城市全部行動起來”的基礎上,利用三年時間開展全域推進先行區試點;至2030年,達成“百城萬圈”的宏偉目標,即在100個先行區城市,實現對地級以上城市主城區和有條件的縣城社區全覆蓋。

本文將剖析“一刻鐘社區生活圈”的源起與流變,解讀其在全國的多元化實踐,分析其如何精準回應“一老一小”等核心民生關切,並探討其在邁向“百城萬圈”宏偉目標過程中的挑戰與未來圖景。

01 一場以“時間”為尺度的

規劃革命

儘管“15分鐘城市”的概念近年因巴黎市長安妮·伊達爾戈的推動而在全球聞名,但其在中國的探索卻有更早的本土源頭。

早在2014年,上海便前瞻性地提出了“15分鐘社區生活圈”的理念,這比卡洛斯·莫雷諾(Carlos Moreno)教授正式提出“15分鐘城市”概念早了兩年,更比伊達爾戈將其作為競選口號早了六年。

圖片來源:treehugger,巴黎15分鐘城市圈

Carlo Moreno的TED視訊↑

上海的構想植根於其作為超大城市對精細化治理的持續追求,旨在通過最佳化城市基本單元,系統性應對人口高密度、公共資源緊張等挑戰。

這一理念的演進也借鑑了國際經驗,如日本在20世紀60年代提出的以居民活動需求為核心的“定住圈”規劃。

真正將這一理念從地方倡議推向全國標準的,

是2018年頒布的新版《城市居住區規劃設計標準》(GB 50180-2018)。

這份檔案具有里程碑意義,它正式以“生活圈”居住區模式取代了沿用多年的“居住區-小區-組團”層級結構。 這次變革的本質,是規劃邏輯的根本性轉變——從過去側重於物理空間的面積與邊界,徹底轉向以人的步行可達性,即“時間”,作為配置公共服務設施的核心標尺。

該標準建構了一個層次分明、服務巢狀的社區體系:

-5分鐘生活圈:配置幼兒園、老年服務站、小型綠地和便利店等最高頻的日常服務。

-10分鐘生活圈:配備小學、社區衛生服務站、菜市場等常用設施。

-15分鐘生活圈:作為核心層級,要求配置中學、養老院、社區服務中心、體育場館等更為綜合的功能。

這一標準的出台,為全國範圍的社區建設提供了統一框架,標誌著“一刻鐘社區生活圈”從一個前沿概念,正式上升為國家層面的法定規劃語言。

但如果僅將其理解為一項便民工程,則會嚴重低估其深遠的戰略價值,

它其實中國應對一系列深層次發展命題的主動佈局。

首先,它是“雙循環”新發展格局的“毛細血管”。

在外部環境不確定性增加的背景下,暢通國內大循環、激發內需潛力至關重要。據測算,全國城市社區蘊藏著高達數十兆元的消費潛力,這正是打通經濟循環“最後一公里”的關鍵。

其二,它是應對深度老齡化與少子化的“社會減壓閥”。

超過3億的老年人口和變化的生育趨勢,給中國家庭結構與社會保障體繫帶來了巨大壓力。“一刻鐘社區生活圈”的核心任務之一,便是通過縮短物理距離,降低家庭獲取社會支援的成本。

最後,它是國家基層治理能力現代化的“壓艙石”。

通過網格化管理、智慧平台建設以及黨群服務中心的樞紐作用,國家能夠更精細、更敏銳地感知社會末梢的需求與動態,提升應急管理、公共服務和社會動員的能力。

02 全國實踐圖譜

自2021年商務部牽頭啟動試點以來,“一刻鐘社區生活圈”的藍圖迅速在全國鋪開。全國的實踐並非千篇一律,而是強調“因城施策、一圈一策”,在不同資源稟賦和發展階段的城市中,形成了多元化的建設路徑。

模式一:政府強主導的“增量規劃”。

在雄安新區等新建區域,生活圈理念從規劃之初便被深度植入城市肌理。成都高新區則將社區綜合體(TOD)建設與“一刻鐘”理念相結合,圍繞地鐵站點打造集商業、文化、體育、政務於一體的社區活力中心,並依託“天府綠道”體系,將生態空間融入生活圈。

這種模式效率高、執行力強,但對財政能力要求極高,難以在存量巨大的老舊城區複製。

雄安新區

模式二:國企平台主導的“存量改造”。

這是當前老舊小區改造中的主流模式。以上海為例,許多區的城市更新項目由區屬國企或平台公司作為實施主體,負責前期的改造建設,並引入市場化機構進行後續營運。典型案例是中國第一個工人新村——普陀區曹楊新村的改造。通過系統性的“微更新”,當地見縫插針地嵌入了社區食堂、為老服務中心、衛生服務站等近百個公共服務設施,使這個建於上世紀50年代的老社區煥然一新,成為全國首批示範。

這種模式兼顧了公共利益與市場效率,但考驗著平台公司的專業營運和長期資金平衡能力。

模式三:政府與社會資本合作的“PPP”模式。

北京的“勁松模式”是這一路徑的典範。

面對大量建於上世紀八九十年代的老舊小區,朝陽區勁松街道通過引入社會資本,採用“政府引導、企業運作、居民參與”的公私合營(PPP)模式,進行一體化改造和市場化營運。改造後的勁松北社區,不僅補齊了養老驛站、社區菜場等服務短板,還通過專業公司的營運實現了可持續發展,居民滿意度大幅提升。

此模式有效解決了政府資金不足的難題,但也對政策穩定性、契約精神和社區居民的付費意願提出了更高要求。

勁松街道

03 圈裡面的

“一老一小”幸福感

如果說“一刻鐘”定義了空間的尺度,那麼對“一老一小”這兩大群體的精準服務,則定義了這項政策的核心溫度。隨著中國步入深度老齡化社會,如何讓龐大的老年群體“老有所養、老有所樂”,同時減輕年輕家庭的育兒壓力,已成為社會治理的重中之重。

在2025年9月的多部門《通知》中,突出“一老一小”服務是一大亮點。

檔案明確要求將養老服務作為生活圈的必備業態,並大力推廣“社區嵌入式”服務。

實踐中,各地已湧現出諸多成功案例——

例如,杭州已建成超過2000家社區“老年食堂”,通過政府補貼與市場化營運相結合,為老年人提供價格實惠的營養餐食,有效解決了高齡、獨居老人的“做飯難”問題。

在托育方面,廣州等地大力推廣“社區托育”模式,利用社區閒置空間改造為小規模、普惠性的托育點,一個托育點便能服務周邊十幾個嬰幼兒家庭,極大減輕了年輕父母的負擔。

社區裡的“共享奶奶”

這些看得見、摸得著的改變,正在將“養老”和“育兒”這兩大最主要的家庭焦慮,有效地化解在“一刻鐘”的步行範圍內。這不僅提升了生活的便利性,更重要的是,它建構了一個基於熟人社會的支援網路,有助於增強社區的凝聚力和居民的歸屬感。

15分鐘生活圈的四項指導原則

04 “百城萬圈”的雄心與挑戰

與西方城市更新更多依賴社區營造和市場自發力量的“自下而上”路徑不同,中國的“一刻鐘社區生活圈”建設展現出鮮明的“國家主導、規劃先行”特徵——目標清晰、強力動員、全域推進。

這種模式的優勢在於效率和規模,能在短時間內實現空間面貌和服務能力的躍升,但要實現更高品質的均衡發展,依然面臨挑戰。

1,發展的均衡性問題:

在資源優渥的大城市核心區,打造高品質生活圈相對容易;但在老舊小區、城鄉結合部及經濟欠發達縣城,如何補齊設施短板、保障服務質量,需要更大的政策傾斜和財政投入。

2,營運的可持續性問題:

許多社區服務,特別是針對“一老一小”的業態,具有一定的公益屬性,盈利能力偏弱。如何平衡商業利益與社會責任,探索可持續的商業模式,避免“建成即荒廢”,是所有營運主體面臨的現實考驗。

商務部的一項調查也顯示,當前在適老化業態和服務方面仍存在供給不足的問題。

3,治理的協同性問題:

生活圈的建設涉及規劃、住建、商務、民政、衛健等多個部門。如何打破部門壁壘,形成政策合力,並充分調動居民、商戶、社會組織等多方力量共同參與,是提升生活圈“軟實力”的關鍵。


面對挑戰,中國已給出明確的未來規劃。

根據最新部署,到2030年,中國將實現“百城萬圈”的宏偉目標。 這意味著將確定100個全域推進的先行試點城市,力爭建成1萬個高品質便民生活圈,並實現居民滿意度達到90%以上。

這一藍圖的核心是“擴圍”與“升級”。

“擴圍”是指將覆蓋範圍從地級市主城區向有條件的縣城社區延伸,惠及更多民眾。 “升級”則體現在多個維度:

1,設施升級:推動生活圈與15分鐘健身圈、文化圈、醫療圈等多圈融合,實現功能疊加。

2,業態升級:鼓勵發展智慧商店、“AI食堂”、共享客廳等新業態,滿足居民個性化、多樣化的消費需求。

3,管理升級:引入專業化營運商,推廣社區規劃師制度,並利用巨量資料分析居民需求,實現服務的精準匹配和智慧化管理水平的提升。

從上海的先行先試到全國的“百城萬圈”,這一源自本土的城市規劃創新,正以其強大的生命力,為全球超大城市的治理難題提供著一份獨特的“中國經驗”。

它代表了中國城市發展理念的一次深刻轉型——

從追求速度與規模,轉向追求質量與溫度。

它既是一項龐大的民生工程,更是一場深刻的社會治理變革。

通過重塑城市的基本單元,

中國正在為億萬居民建構一個更加便捷、宜居、充滿人情味的“附近”。 (TOP創新區研究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