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國委內瑞拉行動：禁毒努力還是重拾干涉主義？

01. 美國在加勒比海打擊委內瑞拉“販毒”船隻

近來，美國在加勒比海針對委內瑞拉販毒船隻的打擊行動持續升級，自9月至今，川普政府的行動已襲擊了至少10艘被美國定義為“恐怖分子”的涉嫌販毒船隻，造成43人死亡。不僅如此，兩個月來，美軍持續在加勒比海海域集結由軍艦、戰鬥機、轟炸機、海軍陸戰隊、無人機和偵察機組成的軍事力量，此乃數十年來美軍在加勒比海地區最大規模的軍事部署，此外，遠端轟炸機B-52也在委內瑞拉海岸進行了“襲擊演示”。據稱，川普已授權向委內瑞拉部署中央情報局，而世界上最大的航空母艦也將被派往該地區。

川普政府的此次襲擊引發了爭議，民主黨人甚至川普的部分支持者都對打擊委內瑞拉提出質疑——川普政府是否擁有對委內瑞拉船上人員使用致命武力的合法權力？並且，美國稱其襲擊的船隻載有毒品以及販毒恐怖分子，但卻未能提供相關證據與船上人員詳細資訊，例如，美方稱其於10月16日襲擊的一艘船隻“裝載了大部分芬太尼”，然而但芬太尼主要產於墨西哥而非南美洲。

川普及美國國防部長皮特·赫格塞斯（Peter Brian Hegseth）將涉嫌販毒者描述為恐怖分子，為在南美洲加勒比海和太平洋地區發動的九次襲擊辯護。“這些卡特爾組織就是西半球的基地組織，他們利用暴力、謀殺和恐怖主義來強加他們的意志，威脅我們的國家安全，毒害我們的人民” 赫格塞斯在社交媒體上寫道，“美國軍方將像對待恐怖分子一樣對待這些組織——他們會被追捕、被消滅，就像基地組織一樣。”

委內瑞拉方面，總統尼古拉斯·馬杜羅（Nicolás Maduro Moros）一再否認相關毒品指控，並指責美國實行帝國主義政策，並通過制裁加劇了委內瑞拉的經濟危機。10月22日，馬杜羅在一場電視講話中稱，委內瑞拉擁有5000枚俄制可攜式防空導彈用以保衛國家主權。10月23日，委內瑞拉沿海多地開始舉行“獨立200計畫”海岸防禦演習，總統馬杜羅當天還呼籲美國政府：“勿發動瘋狂戰爭！”同日，委內瑞拉國家電視台播放了沿海軍事裝備和人員部署的畫面，電視台報導引述軍方表述，稱演習目標是使軍隊和民兵在面臨威脅時“達到最佳戰備狀態”，他們已將資源和兵力部署在所有沿海戰線上，包含防空系統等。

02. “禁毒”下的政權更迭計畫

加勒比海地區緊張局勢持續升級，川普稱馬杜羅為“毒品恐怖分子”。儘管川普一直稱其並非在尋求“政權更迭”，但許多分析人士猜測，川普政府的禁毒努力實際上是試圖推翻馬杜羅總統的“幌子”。美國緝毒局（DEA）3月份發佈的年度報告中，專門討論可卡因販運的四頁內容中並未提到委內瑞拉，而是提到了厄瓜多、中美洲和墨西哥。據聯合國毒品和犯罪問題辦公室（UNODC）稱，委內瑞拉並不是一個可卡因生產國家。與此同時，前七次襲擊均在加勒比海地區進行，而加勒比海地區並不是毒品販運的主要海上路線。“這與毒品無關，”英國皇家國際事務研究所拉丁美洲高級研究員克里斯托弗·薩巴蒂尼博士（Dr Christopher Sabatini）表示，“但他借用了委內瑞拉反對派的言論，聲稱這不僅僅是一個獨裁政權，而是一個犯罪政權。”

那麼問題的關鍵便在於，美方預備付諸多少行動來實現這一目標？目前來看，美國接連打擊委內瑞拉附近國際水域涉嫌販毒的船隻，在加勒比地區增強軍事力量，甚至川普也授權中央情報局在委內瑞拉採取秘密地面行動。美國駐聯合國代表副手、前中央情報局高級分析師和國務院高級顧問內德·普萊斯（Ned Price）表示，中央情報局的秘密行動可能採取多種形式，“它可以是資訊行動，可以是破壞行動，可以是資助反對黨，甚至可以推翻一個政權，在低端和高端選項之間有很多選擇。”據Politico報導，川普周四表示，美國可能很快會進一步擴大對委內瑞拉涉嫌毒品走私者的軍事打擊，並開始在陸地上追捕他們。

值得注意的是，美東時間10月24日，五角大樓宣佈，由多達5000名士兵組成的多艦艇部隊——美國海軍傑拉爾德·R·福特號航空母艦打擊群將從地中海前往加勒比海。自古巴導彈危機以來，美國從未向加勒比地區派遣過如此多的艦艇，這場最初旨在抓捕在小型漁船上航行的涉嫌販毒分子的行動，已演變成一場遠超以往的大規模軍事行動。該地區目前已有約6500名海軍陸戰隊員和水兵，分別部署在8艘海軍艦艇上，此外還有3500名士兵駐紮在附近。一旦“福特”號抵達，美國在加勒比地區部署的艦艇數量將大致相當於今年夏天保衛以色列免受伊朗導彈襲擊時的數量。該航母打擊群提供的火力遠超偶爾襲擊販毒目標所需的火力。“航母唯一能做的就是攻擊岸上目標，因為它們在海上打擊小型船隻的效果不如岸上目標，”哈德遜研究所高級研究員、退役海軍軍官布萊恩·克拉克（Bryan Clark）告訴我們。“如果打擊委內瑞拉境內，由於該地區缺乏基地，航母是一種有效的手段。”一切似乎昭然若揭，隨著美國在該地區的軍事資產不斷積累，美國政府關於罷免總統馬杜羅的言論似乎愈發具有威脅性。

但另一方面，也有分析人士也認為這只是川普政府的釋放的“訊號”。薩巴蒂尼博士表示，“這關乎政權更迭，但他們（美方）可能不會入侵，希望這只是一個訊號。”他認為，軍事集結是為了展示實力，目的是在委內瑞拉軍方和馬杜羅核心圈子的心中“製造恐慌”，以便反對派採取行動反對馬杜羅。據The Atlantic報導，一些川普政府官員希望，委內瑞拉本土的襲擊威脅，加上海上打擊的勢頭，足以迫使馬杜羅逃亡，這樣就沒有必要直接採取行動來推翻馬杜羅的政權。曾在川普第一屆政府時期擔任委內瑞拉事務特別代表的埃利奧特·艾布拉姆斯（Elliott Abrams）告訴The Atlantic，此次禁毒行動是“一場施壓行動，目的是看看該政權是否會崩潰”，空襲的目標之一是促使政權內部出現軍事倒戈，這反過來可能導致政權垮台，艾布拉姆斯稱，“這樣做的目的是讓官員們心裡想，馬杜羅會倒台，但我不必和他一起倒台。”

關於美國介入干涉委內瑞拉政權更迭問題，反對者如亞利桑那州民主黨參議員馬克·凱利（Mark Edward Kelly），他周四在社媒上表示，“無論是在越南、古巴、伊拉克還是阿富汗，政權更迭對美國來說有多少次是好事？它危及美國人的生命，這並沒有讓我們更安全，它產生了相反的效果。”但川普政府內部，特別是國務卿馬爾科·盧比歐（Marco Antonio Rubio），希望馬杜羅下台已不是什麼秘密。今年早些時候，他曾告訴福克斯新聞，馬杜羅是一個“可怕的獨裁者”，當被問及是否要求馬杜羅下台時，他補充道：“我們將致力於制定這項政策。” 盧比歐9月訪問厄瓜多時表示，“尼古拉斯·馬杜羅是美國被起訴的毒販，他是美國司法系統的逃犯。” 在2019年川普首次擔任總統期間，美國駐加拉加斯大使館曾被關閉。而自2020年以來，美國司法部一直指控馬杜羅領導了一個販毒和毒品恐怖主義組織，但馬杜羅否認了這一指控。

據悉，美國已將提供舉報馬杜羅的賞金提高到5000萬美元，以鼓勵馬杜羅核心圈子成員舉報他，但迄今為止似乎未見成效。委內瑞拉法學教授、CSIS 國家安全智庫高級研究員Jose Ignacio Hernández表示，5000萬美元對於委內瑞拉的精英來說並“不算什麼”。芝加哥大學政治學教授邁克爾·阿爾伯特斯 (Michael Albertus) 表示，“獨裁領導人總是懷疑他們自己的核心圈子，因此他們建立了監視這些核心圈子和確保其忠誠的機制。” 早在2014年和2019年政治危機期間，委內瑞拉政壇也曾出現過倒戈事件，但這一次，馬杜羅政權至少到目前為止仍舊保持了穩定。馬杜羅總統也採取了行動，據消息，馬杜羅已致信川普，希望緩和局勢，並提供相關資源交換。

03. 美國重拾對拉美干涉主義的“熟悉模式”

自2016年大選以來，川普便承諾結束美國對外國衝突的介入，這也助其在一眾競爭對手中脫穎而出。人們似乎還記得，在夜復一夜的集會上，川普抨擊美國捲入阿富汗和伊拉克“永無休止的戰爭”的選擇，並承諾若當選，他不會繼續讓美軍置身險境。

然而，針對委內瑞拉的一系列行動恰逢盧比歐在川普政府內部崛起之時。分析人士認為，早期，副總統范斯這樣的“孤立主義者”對川普更具影響力，但隨著盧比歐一直在川普勢力範圍內積累影響力，風向開始轉變。長期以來，盧比歐一直反對委內瑞拉政權，在參議院任職期間，他便以毒品問題等為由，開始致力於削弱美國與委內瑞拉的經濟與外交聯絡。而這一主張恰巧與白宮強勢派政治顧問斯蒂芬·米勒（Stephen Miller）所支援的強硬移民計畫相吻合。逐漸地，在川普政府內部，馬杜羅不再被視為委內瑞拉的國家元首，而是販毒恐怖行動的頭目。

儘管“孤立主義”的風向已悄然轉變，但許多軍事專家都一致認為，美國似乎並未準備像阿富汗和伊拉克戰爭那般規模的地面部隊入侵委內瑞拉，委內瑞拉可能的反擊行動對美方行動仍有威脅。自空襲開始以來，委內瑞拉已經派F-16戰機飛越在該地區作戰的美國驅逐艦，在委內瑞拉領空發動任何襲擊時，美國飛行員都可能遭遇委內瑞拉防空系統的反擊。分析人士對委內瑞拉防空系統有多少功能齊全、維護得當存在分歧，但他們一致認為，委內瑞拉軍方擁有防空炮台網路、多個配備機關炮的防空部隊以及眾多可攜式防空系統。華盛頓智庫大西洋理事會委內瑞拉問題專家傑夫·拉姆齊（Geoff Ramsey）表示，委內瑞拉軍方還擁有先進的遠端導彈系統，足夠擊落飛機和彈道導彈。

此外，在川普政府重拾“干涉主義”這一熟悉模式之際，委內瑞拉並非唯一的干預目標。近日，川普總統表示，美國將削減對哥倫比亞的援助，並對其出口徵收關稅，原因在於哥倫比亞領導人未採取任何措施阻止毒品生產。而拉丁美洲國家過去經常聯合起來反對美國的單邊干涉主義，但拉丁美洲左翼和右翼政府之間的政治分歧，使得該地區對川普政府這種強硬姿態反應充滿不確定性。康奈爾大學政治學教授肯尼思·羅伯茨（Kenneth Roberts）表示，此舉是美國與拉丁美洲國家之間緊張局勢升級的最新舉措，羅伯茨指出，“最近幾周，川普第二次擔任總統期間，美國明顯回歸了其對拉丁美洲非常熟悉的干涉主義模式。新奇之處在於，美國公開宣佈授權針對委內瑞拉馬杜羅政權的秘密行動，並將這些秘密行動與對委內瑞拉海岸附近涉嫌參與販毒的民用船隻發動致命軍事襲擊結合起來。” (復旦中美友好互信合作計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