鴻蒙作業系統崛起的工程生態分析與啟示

在全球科技競爭日益激烈的背景下,華為作為中國資訊科技領軍企業,推出了自主研發的鴻蒙作業系統,並逐步建構起鴻蒙生態,為千行百業的發展提供了基礎支撐。文章回顧了鴻蒙作業系統及其生態的成長歷程,嘗試提煉其中的生態建構策略。在此基礎上,對鴻蒙生態的建構過程進行理論分析,探討其背後的生態建設邏輯。鴻蒙系統及其生態建構的成功標誌著中國高科技發展的一次戰略突圍,對於中國實現高水平科技自立自強、建構以新質生產力為基礎的人類命運共同體具有啟示意義。


隨著網際網路、巨量資料和人工智慧等的迅猛發展,工程活動的跨界融合已成為普遍趨勢,工程生態作為工程活動新範式開始進入學術界視野。所謂工程生態,是指工程活動由已發生的各類生態關係交織而成的動態場域,它決定著工程的存在與發展狀態。當前,學界對工程生態的基本理論問題進行了分析,並推動工程哲學“五論”體系(科學-技術-工程三元論、工程本體論、工程演化論、工程知識論和工程方法論)發展成為包括工程生態論在內的“六論”體系,以便為工程實踐提供更有力的指導。

在全球科技競爭日益激烈的背景下,華為技術有限公司(以下簡稱“華為”)率先開發了面向萬物互聯的鴻蒙作業系統(HarmonyOS,以下簡稱“鴻蒙系統”),並逐步建構起鴻蒙作業系統的生態系統(HarmonyOS Ecosystem,以下簡稱“鴻蒙生態”)。與Android等單純面向手機的作業系統相比,鴻蒙系統打破了硬體約束,是超越移動通訊、面向全場景的分佈式作業系統,可以滲透和影響千行百業,有著十分重要的戰略意義。因此,鴻蒙系統內在要求進行大規模的生態建構,它植根舊生態,催生新生態,正在打破基礎作業系統發展全球格局。鴻蒙系統的開發,不僅是中國企業尋求高水平科技自立自強的範例,更是立足生態思維、建構工程生態的範例。基於工程生態論,總結鴻蒙生態建設經驗,可以對其他工程領域的生態建設提供重要借鑑。

1

鴻蒙系統的開發歷程

“鴻蒙”原意是中國古代神話中盤古開天地之前宇宙的混沌狀態,以此命名,象徵著鴻蒙系統的開創意義。回顧鴻蒙系統發展之路,可以基於戰略目標、技術特點、生態建設情況等,將其分為3個階段:起步階段、加速階段、蛻變階段(圖1)。

起步階段

華為手機業務始於2003年,最初主要為營運商定製功能機。2009年,華為發佈首款智慧型手機Ascend系列,嘗試切入Android智慧型手機市場。經過幾年摸索,直到2014年搭載麒麟925晶片的Mate7上市,華為才確立Mate系列手機的商務旗艦發展方向。

這一時期,由於在通訊裝置行業的強大競爭力,華為已經進入美國政府“阻擊圈”;2007—2010年,其多項海外併購嘗試功虧一簣。為此,華為於2010年底制定“逃生計畫”,決定對晶片、作業系統、資料庫等七大“根技術”領域進行戰略投入,確保未來一旦被“斷供”,有自己的備用系統。隨後,華為依託“2012實驗室”,陸續啟動這一計畫。作業系統相關項目主要包括:2013年立項的面向電視和機頂盒的MediaOS,2014年立項的面向物聯網的LiteOS,2015年立項的旨在替換和最佳化Android部分模組的AtelierOS (簡稱“AOS”)。2016年,“鴻蒙核心”開發正式立項。2018年,AOS團隊併入EMUI(基於Android開發的情感化作業系統)團隊。同年底,“齊達內”項目立項,旨在開發麵向萬物互聯的技術,逐步把EMUI最佳化成“雙框架鴻蒙操作系統”,也就是相容Android的鴻蒙作業系統。

2019年5月,美國將華為及其70家附屬公司列入出口管制“實體名單”。受此影響,美國Google公司禁止華為產品使用GMS(Google移動服務),華為失去Android系統更新的訪問權,這迫使其加速鴻蒙系統研發處理程序。華為也開始了從產品型公司向生態型公司的轉型,努力聯動夥伴、賦能夥伴。2019年8月,鴻蒙系統正式發佈。同期亮相的,是華為消費者業務的“1+8+N”(即“1”台手持移動裝置,可以和其他日常使用的“8”台裝置互聯,由此出發再連接“N”台泛物聯網裝置)全場景智慧生活戰略,以吸引更多合作夥伴加入鴻蒙生態。

事實上,鴻蒙系統廣泛適用於物聯網、自動駕駛、遠端醫療、工業控制等領域,並非專為手機設計。雖然可用於手機,但當時並不適合立即取代Android系統。這一階段,華為深耕Android生態,成了“Android打工仔”裡的“領頭羊”。當然,這並非單純依賴Android,而是積極參與Android開源社區並貢獻了大量程式碼。儘管華為開發了HMS(華為移動服務),以應對GMS“斷供”,但還是難以解決根本問題。

圖1 鴻蒙系統開發歷程

加速階段

鴻蒙系統發佈後,華為朝著多裝置融合方向繼續推進,試圖全面升級分佈式操作能力。同時,華為向各類開發者提供平台、工具和資源,以快速擴大開發者和合作夥伴數量,壯大和夯實使用者基礎。

自2020年9月起,華為分2次將鴻蒙系統“基礎能力”捐獻給“開放原子開源基金會”,形成“開源鴻蒙”(OpenHarmony)項目,便於合作夥伴在開放原始碼基礎上開發自己的軟硬體產品,試圖從根本上啟動開發者生態。但是,“開源鴻蒙”的推廣並非一帆風順,最初第三方對於更換作業系統帶來的價值大多持懷疑態度。儘管如此,到2021年5月,鴻蒙生態已經擁有1000多家硬體生態夥伴。

此時,華為正式推出自己掌控的開放平台“鴻蒙智聯”(HarmonyOS Connect),以簡化智能裝置的連接和協同,賦能合作夥伴。2021年6月,華為正式推出鴻蒙系統2.0,發佈首批搭載鴻蒙系統的手機及其他全場景新品。同年10月,鴻蒙系統已在1.5億多台裝置上應用,成為史上發展最快的智能終端

作業系統。2022年7月,鴻蒙系統3.0正式發佈,支援更多裝置加入,並提升了流暢度、安全性等。

這一階段,鴻蒙生態建設取得重要進展。儘管如此,鑑於鴻蒙生態建設面臨的重大挑戰,對於是否要完全脫離Android系統,實現從相容Android系統的“雙框架鴻蒙”到獨立自主的“單框架鴻蒙”的蛻變,華為內部有過巨大爭議。直到2022年初,華為才下定決心開發單框架鴻蒙,用“鴻蒙核心”替換AndroidLinux核心,以實現“麒麟晶片、鴻蒙核心和鴻蒙框架”的垂直整合。同年10月,美國全面禁止對華出口先進製程晶片(14 nm及以下),華為被逼入死角。

蛻變階段

2023年8月初,華為發佈鴻蒙系統4.0,並與近40家企業夥伴簽署“鴻蒙生態深化合作協議”。同月底發佈的Mate 60系列手機搭載了自研麒麟9000s晶片,而鴻蒙系統成為其“硬體性能+軟體生態+使用者體驗”三位一體競爭策略的核心。短短1個多月,鴻蒙系統4.0使用者就超過6000萬。同年第四季度,鴻蒙系統在中國智慧型手機市場的份額突破了16%,成功跨越基礎作業系統的“生死線”。

2024年1月,“系統底座全端自研”的鴻蒙系統星河版(HarmonyOS NEXT)面向開發者開放申請。同年第一季度,鴻蒙系統首次超越蘋果系統(iOS),成為中國市場僅次於Android的第二大作業系統。到6月份,在佔據普通消費者約99%使用時長的5000個應用(APP)中,1500多個已在華為應用市場完成上架,剩餘的也全部啟動研發。10月,鴻蒙系統星河版正式發佈,它去掉了Linux核心及AOSP(Android開放原始碼項目)等程式碼,也不再相容Android應用,實現了“脫胎換骨”。

此時,雖然已有超過1.5萬個雲服務和應用適配了鴻蒙系統,但相比Android系統和蘋果系統的生態支援,鴻蒙生態仍處於發展初期,應用數量和質量都處下風。尤其在海外市場,許多開發者更傾向於進入蘋果生態和Android生態。鴻蒙系統面臨的最大挑戰還是地緣政治因素,這使其在國際市場的推廣面臨重重阻力。

2025年5月8日,搭載鴻蒙系統5.0的鴻蒙電腦正式亮相,標誌著國產作業系統在個人電腦(PC)領域實現重大突破。這也意味著,鴻蒙生態不僅要努力趕超蘋果生態和Android生態,還要挑戰微軟生態,其困難可想而知。此時,鴻蒙生態裝置突破10億台,註冊開發者達到720萬人,程式碼超過1.1億行,從作業系統核心、檔案系統,到程式語言、人工智慧框架和大模型等全部實現自研。

無論如何,萬物智聯時代正加速到來。鴻蒙系統作為一個從“終端”到“全場景”貫穿的平台,隨著技術不斷迭代和生態逐步成熟,也將迎來光明的未來。

2

鴻蒙生態建構策略

鴻蒙系統的快速成長得益於華為強大的技術創新能力,同時也離不開其生態建設理念。在鴻蒙生態發展中,多種生態建構策略發揮了關鍵作用。

紮根舊生態,發展新生態

任何工程生態的發展都不是“平地起高樓”,新生態通常需要紮根舊生態並逐步發展起來。鴻蒙與Android的關係就是如此,鴻蒙生態發展是鴻蒙系統從依賴Android生態到脫離Android生態的過程,未來鴻蒙生態還將向著超越Android生態的方向奮進。

鴻蒙系統開發初期採用了不少Android程式碼,一度被人指責為“套殼Android”。但這是發展的必經之路——成熟的Android生態是鴻蒙作為新系統藉以生存的土壤。作為新進入者,鴻蒙系統要想“成氣候”,就必須結合自身特點,迅速獲取使用者基礎,提升應用程式的數量和質量。為此,華為大力推進核心技術創新,逐步增加自主研發內容,以降低對Android生態的依賴。同時,著力解決新生態發展中涉及合作夥伴、人才和使用者的諸多難題,為脫離Android蓄力。這表明,新、舊生態非完全對立,將新生態紮根於舊生態之中,能為新生態的長遠發展奠定基礎;從舊生態中汲取營養並在“競合關係”中發展新生態,是實現“生態轉換”的關鍵。

捐獻“基礎能力”,堅持“開源”運作

開源是當今科技發展大勢。對於後發者而言,要建構自己主導的生態,就更需要開源。捐獻“基礎能力”,將鴻蒙系統開源,意味著華為將創新機會賦予眾多企業和個體。當越來越多的開發者基於鴻蒙系統進行產品研發,其價值和吸引力就會相應提升,進而吸引更多開發者加入,從而形成“百舸爭流”的良好態勢。

開源策略有效發揮了個體積極性,加速了迭代學習處理程序。

1. 遍佈全球的開發者都可在開源社區貢獻創新思路。

2. 開源使得更多開發者能夠在不同裝置和場景中測試鴻蒙系統,發現潛在問題並提供反饋,從而在知識共享中實現技術迭代。

3. 開源還增加了開發者和使用者對鴻蒙系統的瞭解和信任。這樣,持續的改進和最佳化既提升了使用者體驗,又降低了開發和維護成本。事實表明,鴻蒙系統開源創新是中國最成功的開源創新模式之一。

打造“鴻蒙智聯”開放平台,提供一站式服務

鴻蒙智聯作為華為建構萬物互聯生態的核心平台,其本質是通過鴻蒙系統的分佈式技術實現跨裝置智能協同與生態整合。它基於分佈式軟匯流排和裝置虛擬化技術,將手機、家電、車載裝置等不同終端虛擬化為統一的“超級終端”,使用者可通過“碰一碰”極簡連接或“萬能卡片”實現多裝置操控。這種技術架構不僅重構了人機互動方式,還為開源策略提供了基礎支撐。

鴻蒙智聯的生態意義在於:一方面,通過標準化開發工具降低企業接入門檻,推動國產智能硬體集體突圍;另一方面,以人工智慧(AI)大模型推動裝置智能化,如服務機器人能通過鴻蒙系統實現環境感知與自主決策。這樣,鴻蒙智聯就從消費級場景延伸到工業部門,推動各類裝置互聯與生產流程最佳化。這種“技術開放+生態協同”的模式,正在重塑全球物聯網產業格局。

啟動“鴻飛計畫”,助力夥伴成長

要實現鴻蒙生態目標,必須吸引有能力的合作夥伴,創造出有活力的發展環境,而助力合作夥伴成長,就成了一個基本生態策略。

“鴻飛計畫”是華為於2023年8月正式推出的生態建設加速計畫,擬在3年內投入100億元人民幣資金,支援鴻蒙系統原生應用、元服務、核心閉源庫及工具平台的開發與合作。其核心邏輯是通過技術賦能、流量扶持和商業變現“三重槓桿”,吸引開發者與合作夥伴共建應用生態。在技術賦能上,華為提供鴻蒙實訓營、1V1(“一對一”)專項技術輔導及聯合技術評估,幫助開發者快速掌握鴻蒙原生開發能力;在流量扶持上,開放系統級流量入口(如開屏廣告、負一屏等),並聯合舉辦行業活動提升夥伴曝光度;在商業變現上,則推出“大聯運”模式,通過華為管道助力應用增收,同時設立專項基金補貼優質項目。2024年6月該計畫進一步升級,強化了對遊戲、快應用等垂直領域的政策傾斜。目前,該計畫已在眾多領域取得顯著成效,標誌著華為從技術開放走向生態共贏。

培育鴻蒙專才,夯實生態基座

在工程生態建設中,只有依靠具備技術專長和創新思維的專業人才,才能創新產品和服務,拓展生態邊界。為此,華為開設“開發者學堂”,打造“智能基座”,共同服務於鴻蒙專才培養,推動鴻蒙生態建設處理程序。

“開發者學堂”是華為打造的面向社會開發者的線上學習與實踐平台,提供鴻蒙系統、昇騰處理器、雲端運算等全端技術的線上課程、文件、工具鏈支援、示例程式碼、認證考試等服務。開發者可在此學習開發技能、獲取資源並進行能力認證。“鴻蒙學堂”是開發者學堂中專注於鴻蒙系統相關產品開發人才培養的類股,目前已是“開發者學堂”核心組成部分。

“智能基座”於2020年12月由教育部和華為聯合發起,是面向高校的產教融合協同育人項目,核心目標是將華為的領先技術融入高校電腦及電子資訊類專業的教學體系,培養新一代開發者。該項目涉及的技術性學習內容,通常由“開發者學堂”線上提供。2023年9月“智能基座”2.0啟動,被正式納入鴻蒙課程。

“開發者學堂”與“智能基座”的結合,形成了多層次、立體化的鴻蒙系統相關產品開發者賦能體系。截至2023年底,已有135所高校開設鴻蒙公開課,286家企業參加鴻蒙生態學堂,超過38萬開發者通過鴻蒙認證(HarmonyOS Certification),150多個產學合作項目順利實施,從而為鴻蒙生態夯實了基座。

心懷“國之大者”,贏得政府支援

在鴻蒙生態建設中,華為借助政府力量建構起全方位戰略支撐體系,形成了從政策頂層設計到產業落地的政企協同生態發展模式。

中央部委層面,工業和資訊化部將鴻蒙系統納入國家關鍵數字基礎設施,推動政務應用遷移並制定行業標準;地方層面,各地政府通過專項政策與資金扶持加速鴻蒙系統落地。截至2025年4月,全國超3000家政企單位啟動內部辦公應用鴻蒙化適配,覆蓋金融、能源、政務等30余個行業;國家電網等央企已制定若干相關行業標準,催生出“礦鴻”“電鴻”等眾多行業垂直解決方案。

政府支援的根本原因在於鴻蒙實現了國家安全訴求與產業升級路徑的深度統一:技術上,以全端自主重構數字主權壁壘;生態上,以開源策略降低企業接入門檻;場景上,以政務和央企示範帶動千行百業轉型。如此,鴻蒙系統已經從企業產品升級為“國之重器”,成為萬物互聯時代中國贏得生態主導權的核心支撐之一。

3

關於鴻蒙生態演進的理論分析

鴻蒙系統是一項前沿重大工程成就,鴻蒙生態的演進體現了生態思維的力量,體現了不可多得的工程智慧。因此,有必要對此進行更深入的理論分析。

超越“系統思維”,邁向“生態思維”

任何工程系統都是生態中的系統,是“生態性存在”,只有紮根並培育相關工程生態,特定工程系統才能最終立足。鴻蒙系統的本質是作業系統,其建構自然離不開系統思維。但是,鴻蒙系統的開發要求打造鴻蒙生態,而這一過程又依賴生態思維。從系統思維邁向生態思維,正是辯證思維在工程實踐中的具體體現。

在軟體工程中,基礎作業系統具有特殊重要性,其功能發揮幾乎不受地域限制,可以迅速擴展到每一個人和物,產生宏觀效應,可以看作“超級存在物”(Hyper-Objects)。作為一類超級存在物,基礎作業系統無邊無界又無所不在,具有廣泛的滲透性、穿透力、融合力和變革力,其重要性不言而喻。與桌面作業系統相比,移動作業系統注重觸控互動、碎片化場景、雲端協同、即時響應,其生態屬性十分突出;不斷變化的市場需求迫使其開發重點從硬體資源的管控、調度和功能最佳化,轉向各種應用開發系統和服務系統之間的構架整合。鴻蒙系統就是在此背景下成長起來的,其涉及的主體、聯絡和功能更加豐富多樣,系統結構更加複雜,系統邊界也更加模糊。為了更好地開發和管控此類作業系統,就必然要求超越系統思維,確立生態思維。

事實上,生態建構思想很早就深植於華為發展理念之中。華為曾向中國歷經2000多年的都江堰工程學習管理經驗,李冰父子的“深淘灘、低作堰”也成了華為建構鴻蒙生態的思想基礎。華為意識到,要實現長久發展,就要以“舍—得”智慧,建構開放共贏的生態圈。正是基於這種生態思維,華為才得以與生態夥伴攜手共建、擴展鴻蒙生態體系。

打造“生態規則”,規避“公地悲劇”

“公地悲劇”(Tragedy of the Commons)描述的是公共資源在缺乏有效管理時最終被過度使用和耗盡的現象。這一概念在工程生態建設中同樣適用。

鴻蒙生態涉及大量合作夥伴,以及各種各樣的技術、人才和市場資源。鴻蒙生態中不同組織或個體之間存在著競爭與合作關係。如果他們只考慮自身利益而爭搶生態紅利(如濫用開發補貼、私有化系統介面),就會帶來介面碎片化、開發效率衰減、使用者信任流失等系統性風險,最終損害所有成員利益。因此,為了在鴻蒙生態中實現共贏,就必須打造“生態規則”,規避“公地悲劇”。

華為是鴻蒙系統的創造者和主要推動者,居於鴻蒙生態的核心。但這一生態位對華為來說是一體兩面的事情——既能帶來巨大的影響力和控制力,也可能引發合作夥伴對“華為依賴症”的擔憂,從而帶來生態系統的不穩定性。因此,只有主動讓利夥伴,在某些方面淡化自身控制力,才能贏得信任、實現共贏。

為此,華為嚴格規範自身行為,主動“捐獻基礎能力”,同時著力打造“生態規則”,用以規範鴻蒙生態的各參與者。技術規範類規則(如強制統一硬體介面)形成剛性約束確保相容性底線,而資源分配類規則(如量化補貼梯度標準)提供彈性激勵引導創新方向。二者構成“相容性-創新性”雙軌驅動機制——對符合生態戰略的行為(如開發跨裝置聯動應用)給予流量扶持等正向激勵,而對破壞系統相容性者則實施暫停資源支援等負向約束,以此平衡生態秩序並化解“公地悲劇”風險。

駕馭“網路效應”,打破“生態屏障”

在萬物互聯時代,各種裝置涉及的作業系統分支複雜、數量龐大,隨之而來的就是不同系統及協議之間的互不聯通,這就是“生態屏障”。生態屏障是舊生態的“保護罩”,也是新生態立足的“攔路虎”。新生態建構者的首要任務,就是依靠創新能力,不斷強化自身,進而運用“網路效應”打破生態屏障。

面對處於統治地位的Android生態和蘋果生態,打破“生態屏障”以贏得“生態競爭”是鴻蒙系統發展的重中之重。在鴻蒙生態中,每個微觀工程都可以被視為一個生命體,具有一定的“生命自主性”。鴻蒙生態允許開發者和使用者在其平台上自由創造和定製服務,這種“自由度”為創新提供了廣闊空間。這樣,就形成了動態創新網路,推動整個生態系統的演化和升級。

在這個網路中,“收益遞增”和“網路效應”也隨之產生。使用者的增加使得鴻蒙生態產品和服務可以更好、更快地提升和最佳化,同時也為其賦予了更多價值。隨著使用者數量的增加,單使用者的開發和維護成本降低,使得更多資源用於研發和推廣。同時,通過與多種裝置製造商合作,鴻蒙擴展了使用者網路,吸引更多開發者加入。強大的開發者社區力量又推動產品和服務快速迭代,使得鴻蒙系統各個應用程式和模組不斷最佳化,形成良性循環。結果,看起來牢不可破的Android生態和蘋果生態就被一點點“蠶食”了,鴻蒙生態也就有了發生“相變”的可能性。

貫通“微觀、中觀和宏觀”

在工程生態中,微觀、中觀和宏觀之間的區分是相對的、有機關聯在一起的。微觀聚焦基礎單元互動,中觀協調行業系統整合,宏觀錨定製度安排與政策框架。三者通過雙向動態傳導實現耦合——微觀變化經中觀樞紐放大可觸發宏觀調整,而宏觀政策通過中觀轉化直抵微觀實踐,形成跨尺度即時反饋閉環。

作為超級存在物,鴻蒙系統具有特殊的“轉譯”(translation)功能,使得鴻蒙生態中的“區域”事件很快轉變為“全域”事件;而任何宏觀層面的擾動,都會迅速直達每個局部而發揮統攝性作用。鴻蒙系統通過分佈式軟匯流排技術建構跨層級即時反饋機制——微觀的硬體介面變更經中觀的行業聯盟(如電鴻共同體)加速傳導,可觸發宏觀生態策略調整;宏觀的數字基建標準則通過統一介面規範直抵微觀裝置開發,形成“局部事件全域化、全域策略本地化”的動態耦合。這種多尺度高效互動要求生態建設同步夯實微觀裝置相容性(如OpenHarmony驅動框架)、中觀行業中介軟體(如礦鴻物聯平台)和宏觀制度設計(如鴻蒙適配指南),以釋放系統級新質生產力。

這就意味著,工程生態的建構需要同時從微觀、中觀和宏觀層面發力。不能單純就科技論科技,也不能只關注產業鏈,而應當同時關注宏觀制度安排和營商環境建設等。只有這樣,工程生態才能在微觀變化、中觀變化和宏觀變化的互動作用中發展壯大。

4

鴻蒙作業系統崛起的啟示意義

鴻蒙系統的崛起過程也是鴻蒙生態的建構過程,它徹底改變了全球底層作業系統競爭格局,形成了全新的工程生態。鴻蒙系統及其生態的成功,是中國解決諸多“卡脖子”問題的生態建設示範。

確立生態思維,在全球工程生態競爭中定位自身

當前,全球產業競爭不僅是技術和產品的競爭,還是技術標準和產業標準的競爭,更是工程生態的競爭。在工程生態競爭日益激烈的情況下,各類科研活動和產業活動都不能僅僅就事論事,而有必要在工程生態系統中加以定位。否則,我們的技術開發和產品創新努力,很可能是有意無意地為別人控制的工程生態服務。其結果,科研工作越好,技術開發越好,就越是為別人“做嫁衣”,反過來還會壓制自己的發展。這種現像在各個學科和各行各業的發展中都或多或少地存在。因此,有關科研機構、大學和企業,特別是有關政府部門,應該超越系統思維,確立更加明確的生態思維,主動識別工程生態,識別各種生態位,並在其中恰當定位自身,從而掌控自己的命運,更好地服務於國家戰略需求。

持之以恆開發“根技術”,在全球市場贏得“生態競爭”

底層作業系統是眾多產品、系統、生態之“根”,因而是一種“根技術”。擁有自主的基礎作業系統,不僅可以降低關鍵技術領域“卡脖子”風險,還能避免資訊洩露和裝置受控,從而維護國家、企業和個人的核心利益。鴻蒙系統推動了中國科技產業鏈的全面升級,為中國科技企業提供了一個開放、協作和共贏的平台。在這一過程中,人工智慧、物聯網、雲端運算等前沿技術有了更多的應用和發展機會,進一步增強了中國的科技競爭力。不僅如此,鴻蒙系統成功打破了作業系統領域美國“一極化”的現狀,為全球開發者和使用者帶來了更多的選擇和創新的可能性,為全球工程生態的健康發展提供了新的機遇。這表明,唯有持續投入根技術研發並建構多邊生態聯盟,方能在科技博弈中將工程創新的自主權轉化為全球發展的話語權。因此,提前識別“根技術”,持之以恆發展“根技術”,在生態層面參與國際競爭,應該成為所有科研人員和工程實踐者的崇高使命。

打造新質工程生態,為建構人類命運共同體夯實技術基礎

鴻蒙生態是立足新質生產力的“新質”工程生態,這個工程生態反過來又推動著新質生產力的發展。鴻蒙系統英文名“Harmony”本是“和諧”之意,而“和諧”是中華文明的核心價值觀。作為“和諧”的鴻蒙,不僅意味著利用作業系統將萬物聯結起來的夢想,還體現了同全球夥伴共創和諧未來的願望。不同於基於自己的作業系統做自己產品的蘋果生態,也不同於雖然開源但通過各種協議繫結合作者來維護自身主導地位的Android生態,華為在打造鴻蒙生態時尊重各國“數字主權”,彰顯的是“人類共同價值”。鴻蒙系統的崛起表明,要更有效地建構人類命運共同體,就要立足先進工程科技,並行揮其獨特的生態效應;與此同時,還要基於中國“和”文化,傳播互惠互利、共建共享的理念,以吸引更多生態夥伴,共謀“新質”工程生態的繁榮。

5

結論

圍繞鴻蒙系統打造鴻蒙生態是中國高科技發展的一次戰略突圍。鴻蒙生態建設不僅對華為生死攸關,也為中國所有相關企業謀求生存發展提供了基礎平台。鴻蒙生態的成長體現了生態思維的重要性,通過打造“生態規則”,駕馭“網路效應”,貫通“微觀、中觀和宏觀”,鴻蒙生態得到了飛速發展。作為新質生產力發展縮影的鴻蒙生態,體現了工程對科技創新的牽引作用,體現了在生態層面參與國際競爭的極端重要性。這也意味著,在大國競爭日益激烈的背景下,在新行業、新業態快速發展的過程中,認識和運用工程生態的理論框架和思維方式,是把握全球生態競爭主動權,實現高水平科技自立自強的必然要求。 (中國科學院院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