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國人民投票選出了艾普斯坦

上周,當我翻閱國會公佈的大量傑佛瑞·艾普斯坦(Jeffrey Epstein)電子郵件時,腦中反覆浮現約翰·亞當斯(John Adams)的身影。這位美國第二任總統並非沒有缺點,但他對早期美利堅共和國要長存究竟需要什麼,洞察極為深刻。

共和國如今已成為常態,人們因此很容易忘記:在美利堅脫離大英帝國之時,共和國是多麼罕見。早期美國政治家構思他們的新共和國時,可資借鏡的先例屈指可數:古希臘城邦、奧古斯都之前的羅馬、義大利商業共和國等等。沒有國王的國家,在當時是極為反常的存在。

亞當斯和他的同僚深知,這些共和國極少能夠長久。有時它們被外敵征服,但更多時候,它們從內部崩塌,通常敗於腐敗與寡頭政治。希臘人選出了僭主;羅馬人從國王手中奪取權力後,又將其拱手讓給了皇帝;義大利則落入富裕貴族之手,這些貴族把公共資源當作家族企業。

亞當斯認為,只要美國保持高尚的道德水準,就能避開這命運。他在1776年6月寫給友人的一封信中說:“一個國家如果沒有私人美德,公共美德便無從存在;而公共美德是共和國的唯一基石。必須在人民心中確立對公共福祉、公共利益、榮譽、公共權力與公共榮耀的真摯熱情,否則就不可能有共和政府,也不可能有真正的自由。”

閱讀艾普斯坦的郵件,就像親眼目睹開國先賢們的夢想徹底破滅。 2008年,艾普斯坦在佛羅里達州承認了引誘未成年少女賣淫的指控。即使在當時,人們普遍認為這只是腐爛冰山的一角。然而,他依然穩坐菁英圈,與政治光譜各端的人士維持著低調的友誼。

圍繞著艾普斯坦的陰謀論層出不窮。一位擁有眾多名人朋友的富豪性犯罪者在獄中「自殺」身亡,這種事幾乎必然招來陰謀論。這些郵件本身並未具體描述任何人的犯罪行為,卻指向多人的不光彩行徑。它們真正強烈凸顯的,是公民美德的徹底缺席。

上周,眾議院監督委員會公佈了從艾普斯坦遺產中獲取的數千頁電子郵件、簡訊及其他檔案。艾普斯坦2018年去世時,正等待因多項與未成年人性交易相關的指控受審。這批資料不同於許多人所說的“艾普斯坦檔案”,後者是司法部掌握的調查資料。

首先,委員會民主黨人公佈了一批檔案,揭示了艾普斯坦與川普關係的新細節。眾所周知,川普從未與他人親自互發簡訊或電子郵件,因此檔案中沒有他的原話,但艾普斯坦曾向第三方描述與川普的互動。在一封電子郵件中,艾普斯坦聲稱川普曾與他的某位受害者“在我家待了幾個小時”;在另一封郵件中,他聲稱川普“知道那些女孩的事”,顯然是指其性交易活動

在一部紀錄片裡,艾普斯坦的受害者手舉年輕時的照片。

共和黨委員隨後公佈了數量大得多的檔案,記錄了​​艾普斯坦與大量可稱之為「美國精英」人物的往來。內容往往平淡,卻常令人反胃,也暴露了這個國家某些最有影響力人物的道德淪喪與墮落。

因性騷擾醜聞辭去大學職務的著名天體物理學家勞倫斯·克勞斯(Lawrence Krauss),竟向艾普斯坦求教如何應對風波。 MAGA運動重要人物、時任白宮顧問史蒂夫班農(Steve Bannon),曾與艾普斯坦頻繁通訊,話題包括如何為艾普斯坦洗白形象。在一次令人厭惡的通訊中,艾普斯坦建議班農,在佈雷特·卡瓦諾(Brett Kavanaugh)大法官提名確認戰中,可以公開暗示指控卡瓦諾性侵的克里斯汀·布萊西·福特(Christine Blasey Ford)因精神疾病服用影響記憶的藥物,從而抹黑她。 (班農並未採納此建議。)

近年來,艾普斯坦交遊廣闊,已經是公開的秘密,但這些郵件為他與權力人物的關係增添了新的細節。他曾主動提出把熟人彼得·蒂爾(Peter Thiel)介紹給朋友伍迪·艾倫(Woody Allen)。他隨口提及與柯林頓夫婦、(現已卸任的)約克公爵、多位中東領導人,以及學術、金融、政府、藝術等領域重量級人物的友誼。儘管其罪行早已盡人皆知,這些關係大多仍得以維持。

最能說明問題的,是艾普斯坦與拉里·薩默斯(Larry Summers)的往來。若論美國菁英,薩默斯當之無愧:他曾在柯林頓政府擔任財政部長,後來短暫出任哈佛大學校長。 2008年艾普斯坦認罪後,薩默斯仍與其保持密切聯絡,並在2018、2019年頻繁通訊。事後他表示對此深感後悔。

薩默斯與柯林頓總統。

在部分通訊中,薩默斯向艾普斯坦請教如何追求一位視他為「經濟學導師」的女性。兩人提到女子(本身是成就斐然的經濟學家與學者)時,使用綽號「peril」(危險),顯然影射其華裔背景與「黃禍」這類陳腔濫調。薩默斯向艾普斯坦訴說,自己試圖透過兩人的工作關係追求對方但未果,自認最佳機會是讓對方意識到他“既有價值又有趣”,且“沒有浪漫與性,她就無法得到這一切”。

這並非薩默斯首次公開流露厭女傾向。 2005年,他在學術會議上表示,女性在科學與數學領域代表性較低,可能與兩性先天生物差異有關。此言引發軒然大波,他隨後道歉,並於隔年辭去哈佛校長一職,很大程度上即因該事件。他至今仍是哈佛教職員工。

薩默斯在郵件中顯然提及那場風波,對艾普斯坦說:「我曾指出全世界一半的智商掌握在女性手中,卻沒提她們占人口51%以上。」他也淡化性騷擾的嚴重性。 2017年他寫道:“我不明白美國精英為何認為:如果你毆打並遺棄自己的孩子,這與能否進哈佛完全無關;但如果你十年前對幾個女人動手動腳,就不能在媒體或智庫工作。這話請別外傳。”

艾普斯坦郵件中最令人不安的部分,是他對川普本人的描述。在艾普斯坦眼中,川普正是我們看到的那個人:他的公眾形象並非為了取悅支持者而刻意營造,也不是批評者和敵人捏造的醜化形象。 「我跟你說過,我見過很多壞人,但沒有一個位元朗普更壞,」他在川普第一任期內對薩默斯說,「他身上沒有一個像樣的細胞。所以,是的,他很危險。」2018年,他在與歐巴馬政府前白宮法律顧問凱西·魯姆勒(Kathy Ruemmler)的通訊中寫道:「你知道,我知道唐納德有多骯髒。

人們很容易把艾普斯坦醜聞視為純粹的精英病。但這正是美國人民用選票選擇的社會。2016年大選或許還能被斥為憲法上的偶發事件,畢竟多數選民投給了川普的對手。可於2024年大選則更具決定性意義。這個國家已完整經歷了近十年川普執政:腐敗、謊言、偏見、厭女、虐待與暴力,卻欣然接受更多。

川普主義的本質,是為邪惡開脫。它廢除了倫理規範,抹除了道德權威;它無視制衡,否認權力可能被濫用或腐蝕,因為它會自我辯解。川普主義真正關心的不是移民、通膨、貿易、排干沼澤或修邊境牆。它歸根結底是讓其追隨者直接或間接地凌辱他們眼中的“下等人”,並從中獲得黑暗的快感

這也是為何川普第二屆政府充斥著如此令人毛骨悚然的人物。國防部長皮特·赫格塞斯(Pete Hegseth)的親生母親稱他為“施虐者”,說他“貶低、欺騙、出軌、濫交,利用女人滿足權力慾與虛榮心”。如今他正以「覺醒主義」為由,從軍隊中清洗女性與少數族裔軍人,推翻數十年來讓軍隊反映國家多元性的努力。

據稱,衛生與公共服務部長小羅伯特·F·甘乃迪(Robert F. Kennedy Jr.)曾引誘家人吸毒、多次婚內出軌、涉嫌性侵自家保姆,並多次與艾普斯坦及吉斯萊恩·麥克斯韋(Ghislaine Maxwell)往來。如今他卻忙著破壞民眾對疫苗的信任、瓦解國家公共衛生體系、誤導家長關於自閉症成因的認知。

川普差點就把共和黨前眾議員馬特蓋茲(Matt Gaetz)安插為司法部長。提名之所以失敗,只是因為蓋茲連自家共和黨國會議員都噁心到了,連川普的壓力也無法扭轉。眾議院道德委員會調查認為,他極有可能與一名未成年少女發生性關係;《紐約時報》近期報導稱,這名女子當時無家可歸。

經濟與社會的不穩定永遠是濫用權力的溫床。這或許正是川普政府竭力在大規模製造動盪的原因。白宮管理與預算辦公室主任拉斯·沃特(Russ Vought)曾向富豪捐助者吹噓,他希望他的大規模裁員計畫能讓聯邦僱員「受罪」。他幾乎徹底摧毀了保護美國人免受金融詐欺的消費者金融保護局,並致力於削弱保護公務員免受非法侵害的公共部門工會。

川普政府的政策在很大程度上就是為了傷害投票給它的人,以及數千萬沒投它的人,這絲毫不足為奇。川普的關稅政策實質上讓他能同時脅迫外國貿易夥伴與美國企業,強迫他們在意識形態上就範。透過同時向美國高等教育和聯邦科研資助體系開戰,川普及其盟友顯然想讓數百萬美國人失去教育機會,逼他們去做低薪、低端的工業苦力。

「數以百萬計的人類擰螺絲組裝iPhone,這種事很快就會在美國出現,」商務部長霍華德·盧特尼克(Howard Lutnick)今年4月對CNBC誇耀道。他認為,美國人註定要淪為工廠包身工:「這就是新模式。你一輩子在這些廠裡幹活,你孩子也干,你孫子也干。」巧合的是,盧特尼克曾是艾普斯坦在紐約的隔壁鄰居;而據報導,因為他的關稅政策,其子女在一家大型投資公司賺進數百萬

在川普的美國,人人生來就不平等。頂層是盧特尼克、甘乃迪、蒂爾、馬斯克之流,他們不受監管、工會、媒體或執法約束;其餘所有人則是任由他們隨意虐待與剝削的底層。艾普斯坦的郵件讓我們這些外人得以窺見這個世界:最駭人聽聞的罪行也能因精英階層的「圈子團結」而被原諒或忽視,至少在私下壓住之前如此;在這個世界,道德淪喪是入場券。

開國元勛當然也有自己的罪孽,但他們至少對新國家懷抱著更高遠的志向。 「貪婪、野心、復仇與放蕩,會像鯨魚衝破漁網一樣,輕易掙斷我們憲法最堅韌的紐帶,」亞當斯曾對另一位友人寫道。 「我們的憲法只為有道德的人民而制,對其他任何人都完全無能為力。」迄今為止,美國人未能通過這項考驗——也未能捍衛共和國本身。 (美國華人雜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