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濟學人》封面文章丨歡迎來到百無禁忌的美國

Welcome to Anything Goes America

規則放寬與腐敗縱容將導向何方

2025年11月20日

哈里·杜魯門卸任總統時,本有諸多暴富機會,但他悉數拒絕。 「我絕不能參與任何交易——無論其表面多麼體面——因為這會將總統職位的聲望與尊嚴商業化。」這位曾下令投放兩枚原子彈的總統,晚年僅靠回憶錄收入和每月相當於如今1350美元的軍人養老金生活。

真是個傻瓜!倘若杜魯門在21世紀擔任總統,如今他大可以搭乘私人飛機出席有償演講、向外國政府募集基金會捐款,還能看著女兒進入企業董事會、前幕僚開辦自己的遊說公司。總統是時代風氣的縮影。杜魯門自覺遵守規則的本能,是1950年代美國的典型特徵。那麼,2025年的美國還剩下什麼規則可言呢?如今的總統接受了某國為尋求好感贈送的波音747客機,收下了另一國贈予的價值13萬美元的金條,其家族還與外國政府達成了加密貨幣合作協議。

這便是美國的「無所不為時代」。這並非始於唐納德·川普,但他加快了節奏,打破了曾經束縛他人的種種限制。只要有政治庇護,鑽規則空子就無傷大雅。富人無需擔心納稅申報會被審計,盡可高枕無憂。司法部已撤銷對政客腐敗的起訴,其公共誠信部門被掏空;水門事件後出台的良政改革法案《反海外腐敗法》,實際上已被束之高閣。往屆總統也曾赦免捐贈者和親屬,但均在卸任前夕。而川普今年赦免的對象包括一名因洗錢入獄的加密貨幣大亨,以及向其政治運動捐贈100萬美元者的兒子。

總統家人在第二任期內斂財的方式,定會讓杜魯門震驚不已,但這在規模達30兆美元的經濟體中不過是細枝末節。然而,關稅、出口管制與企業併購領域的情況並非如此──川普的權力與個性,使得企業老闆們為尋求其好感,幾乎負有了信託責任。白宮東翼舊址上新建的宴會廳,其捐贈者包括主營政府合約業務的公司,以及尋求併購監管批准的企業。

如今無人知曉

當決策者只有一個人且頻繁改弦更張時,耗費重金贏得其青睞便顯得物有所值。華盛頓的說客們過去主要聚焦國會,如今許多人卻無視議員,轉而向客戶兜售「可影響總統或其政治運動」的幻象。這一切都在侵蝕法治根基。政府批准某樁併購、授予某份出口許可證,是出於國家利益,還是因為該公司買通了總統的善意?當無所不為成為常態,無人能給出答案。

川普的反對者輕易便會對「人們貪戀金錢與權力,二者交織令人沉迷」這一發現感到震驚——多麼虛偽的震驚!而他的支持者們認為,政府若不嚴格執行某些規則,或許能帶來經濟益處,這一點不無道理。企業營運和外國投資可能因此變得更加順暢,無需擔心過於激進的官僚會因些許小事而追責。

然而,這種論調可能導向黯淡的結局。所有發達經濟體都擁有健全的法律,並期望法律得到公正適用。目前尚無任何一個大型、成熟、富裕的民主國家,會對公共腐敗聽之任之,或將規則視為隨意可改的工具。因此,儘管最終代價尚不確定,但從長遠來看,當企業老闆面臨的最重要問題變成「你認識總統嗎?」時,經濟體想要蓬勃發展顯然會難上加難。

最貼切的參照可見於部分新興市場──那裡的強權人物隨心所欲地統治,企業必須諂媚逢迎才能成功。或是美國的過去——在那些直到最近仍推動廉潔政府的規則與慣例確立之前。但「無所不為時代」與鍍金時代或20世紀20年代有所不同:後兩個時期,政治腐敗雖存在,卻伴隨著技術創新與經濟成長。彼時,政客們透過竊取合約款項或抽成來換取政治支援,但如今的運作方式並非如此。直接侵佔政府資金的情況似乎較為罕見。總統無須收買本黨的忠誠,因為基層黨員擁戴他,共和黨議員畏懼他。

另外還有其他差異。 1920年代,聯邦、州和地方政府支出僅佔GDP的5%,而如今這一比例已達36%。鍍金時代的總統職位,對美國人生活的影響更為微弱。美國歷史上曾發生過轟動一時的政治腐敗醜聞,但如今的新情況是:一個專橫跋扈、規模龐大的政府,卻被認為可以被收買。

令人驚訝的是,川普總統的利己行為及其引發的規則放寬,似乎並未讓他付出多少政治代價。黨派偏見意味著,只要民主黨人指責某件事有舞弊,「讓美國再次偉大」(MAGA)陣營便會認定其毫無問題。而另一方也有不少不光彩的例子——比如喬·拜登總統的家人如何利用其職位牟利,或是克林頓基金會接受卡達的資金——這使得川普的所作所為似乎只是程度上的不同。

這種看法是錯誤的。認為黨派偏見能賦予濫用或暫停規則的無限權力,未免過於悲觀。每一個放縱時代之後,都會迎來良政改革:鍍金時代之後有《聯邦反腐敗法》,水門事件之後有《政府道德法》。十年前,有一人參選總統時譴責華盛頓內部人士,承諾「清理沼澤」。這至今仍是美國政治中最核心的主題之一,比「自由民主正受到威脅」的警告更具說服力。而總統,恰好給了其反對者一個絕佳的機會來利用這個主題。 ■ (邸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