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年以後,當美國副總統范斯在演講中面對著狂熱的共和黨選民,講述他的美國夢逆襲劇本時,也許會想起他早年賣血還貸的痛苦經歷。
我已經債台高築了,在如何改善入不敷出的狀況方面我也智窮力竭(我瞭解到每人每周只能獻兩次血),於是我決定再找一份工作。
這句話,來自他的自傳《鄉下人的悲歌》,更是美國下層生活最真實的寫照。
他的奮鬥史,感動了無數和他一樣的“美國鄉下人”,也幫他在民間積累了巨大聲譽,成了暢銷書作家,從而步入政壇,幫助共和黨贏得大選。
無論范斯其人如何,這部自傳註定載入美國史冊。
這段時間,全網熱議“北美斬殺線”,拋去一部分過於誇張的言論,“斬殺線”反映了美國真實存在的社會現象,也被很多美國人揭露。
范斯的自傳就是活生生的證據,可謂白紙黑字。
閱讀自傳時,我最驚訝的是,范斯對賣血還貸的經歷竟如此輕描淡寫,似乎對這一切習以為常。
——相反,每周只能賣血兩次,沒法去賣更多的血,反而讓范斯更加焦慮。
在貧困面前,賣血竟然成了一種福報。
事實上,在范斯的自傳裡,有大量的事例來說明這一點,不妨來講講這些故事。
需要聲明的是,我無意把北美描述為水深火熱的社會。
郝景芳的《北京摺疊》拿了雨果獎,然而,書中的場景更像美國——社會被撕裂成不同階層,彼此互不理解,也很難互相看到。
根據聯準會資料,截至2024年底,美國最富有的一半家庭擁有全國約97.5%的財富,而另一半家庭持有的財富僅佔2.5%。
美國的富裕階層,正變得史無前例的富有。
隨著近些年的美元強勢,美國網際網路巨頭利潤不斷創新高,以及美股、虛擬貨幣和房地產等資產歷史性的暴漲,他們在全世界富人中的財富佔比越來越大,帶動美國GDP一路衝向30兆美元大關。
與此同時,另一部分貧窮的美國居民正在快速滑落。
在全球化中,他們被遠遠地甩在身後,並且隨著嚴重的通貨膨脹和工作崗位流失,生活日益陷入艱難。
如何看待美國,取決於你關注那一部分的人。
世界上的窮人大都過得很慘,而范斯背後的美國社會提出的真正問題是:為什麼全世界GDP第一,人均GDP也排在前列的發達國家,仍然無法解決這些問題,甚至越來越嚴重。
如果說,中國的改革開放是“摸著石頭過河”,那麼,在中國追求產業升級和民族復興,建設繁榮社會的過程中,我們必須“摸著美國過河”,深入思考這一問題,避免在未來的發展中犯錯。
在23歲時,范斯結束了在美國海軍陸戰隊的服役,就讀於美國俄亥俄州立大學。
他遇到了美國人的第一道斬殺線——學貸。
首先要注意,范斯入學時的身份是——退伍軍人。美國軍人退伍後淪為流浪漢和罪犯的人不少,但他們也有福利——范斯的大學學費能享受到大量的減免。
范斯還有一個優勢——作為俄亥俄人,他就讀本州公立大學的收費要低很多。美國的學費,一般來說國際學生最高,外州學生次之,本州學生最低,平均學費只有前兩類學生的一半左右。
這兩點優勢,讓范斯的學貸負擔比大多數美國大學生更輕。
然而,兩萬美元的學貸對范斯仍是一個巨大的人生挑戰,他說:
我痛恨欠債,痛恨那種被債務束縛住的感覺。
雖然根據《退伍軍人權利法案》我能報銷一大筆學費,而且俄亥俄州立大學向州內學生收的錢相對少些,但我仍然需要自己承擔約兩萬美元的開銷。
那麼,欠了學貸的范斯,是因為不肯努力工作,才跑去賣血的嗎?
答案是:並非如此。
范斯先找了一份工作,在俄亥俄州議會為一位議員服務,幫對方處理選民的各種投訴。
然而他發現,工作並沒有解決他的困境,反而讓他的債務不斷擴大。
於是,就有了文章開頭他的自白。
為瞭解決學貸的困境,他想盡了各種辦法,包括賣血,可仍然不夠。
——是的,一份工作再加上賣血,也解決不了范斯的學貸問題,還是嚴重縮水版的學貸。
於是,范斯去找了第二份兼職,去一家NGO應聘兼職工。然而,他犯了一個錯誤。
我穿著卡其褲、難看的淺黃綠色襯衫、海軍陸戰隊作戰靴(當時除了運動鞋就只有這雙鞋了)去參加面試,看到面試官的反應時,我才知道大事不妙,自己肯定沒戲。
對於美國面試官來說,他穿著太過隨意了。
在北美求職,對“體面”有很高的要求。在電影《當幸福來敲門》中,黑人父親已經窮到了帶著兒子睡廁所,可依然要死死保護好自己的那套體面的西裝,打理的乾淨整潔再去面試。
這就是美國的第二道斬殺線——體面稅。
想維持體面的形象,你必須去支付很多成本,比如一套體面的衣服,住在體面的街區,有一套體面的住宅來收取各種郵件,要定期灌溉修剪院子裡的草坪。
並不是所有的美國人都喜歡這一套,然而,你的“體面等級”如何,證明了你這個人有多可靠,很大程度上決定你能找到什麼樣的工作,處於什麼樣的階層。
對於美國這個高度信用化的社會來說,體面決定了你是否和主流社會“聯網”,不夠體面意味著“斷網”。
范斯想找工作,卻穿著一身美國大兵出門時穿的衣服,這是不體面的。
於是,范斯支付了一筆“體面稅”來置辦行頭。幸運的是,他還是個大學生,找的又是門檻最低的兼職工。
後來當地一家為受虐待和被忽視的兒童服務的非營利機構也招人,也是每小時給10美元。這次我先去塔吉特百貨(Target)買了一件好看點的襯衫和一雙黑皮鞋,這次成功了,我得到“顧問”一職。
真正會被“體面稅”困擾的,是美國那些高薪的中產階級,他們必須支付更大的固定生活開支來維持“體面”,這也為什麼一些本來條件很好的中產階級,在失業後會突然收支失衡,生活連環崩潰,淪為流浪漢。
相比而言,范斯要支付的體面稅很少,美國社會對他沒有那麼多的要求。
那麼,兩份工作外加賣血的范斯,生活境況怎麼樣了呢?
當時我有兩份兼職,還得上全日制的學,日程更加緊張了,但我不在乎。
……我喜歡晚上熬夜做作業,第二天早起,每天就睡三四個小時,我自豪我能應付這一切。這麼多年我一直非常害怕自己的未來,擔心最終會像我的鄰居或家人一樣吸毒、酗酒、坐牢、有了孩子卻沒能力或不願照顧,一想到這些我就有十足的動力。
我知道那些統計機率,小時候我在社工辦公室裡的小冊子上讀到過,我也熟悉窮人牙科診所裡醫生那充滿同情的目光。
不難看出,范斯極為努力,他忙到每天只能睡三四個小時。
范斯的奮鬥,簡直就是另一個版本的《當幸福來敲門》,那個年代,很多美國人都深信美國夢:無論出身如何,努力會帶來成功。
然而,他正是在努力中,陷入了人生困境。
可見,陷入貧困的美國人,絕非某些言論宣稱的那樣——他們好吃懶做,生活墮落,咎由自取。
這對范斯這樣勤奮的美國人不公平,他們拼盡了全力,付出了艱苦的勞動,來對抗某條隱隱約約的斬殺線。
他們也很清楚,不成功的代價意味著什麼——按范斯自傳中的說法,就是變成“統計機率”。
學貸也好,體面稅也好,都是一種美國夢的象徵——上大學,有體面的衣著和住宅,找到好工作,實現中產階級的理想生活。
然而,美國夢背後,成本卻越來越昂貴,風險卻越來越大。
對於范斯來說,美國夢意味著什麼?意味著擺脫窮困的生活,然而這個夢想,卻埋藏著越來越深的陷阱。
——追求美國夢的過程,是脆弱和危險的,可能會讓你陷入更深的貧困。
很快,范斯遭遇了美國人的第三道斬殺線——生病。
生病的原因很可笑,由於他太努力了,積勞成疾。
我是不是太過拚命了?當然。我缺乏睡眠,飲酒過量,頓頓都吃塔可鐘快餐。一次我病了一周,我以為只是重感冒而已,但醫生說我得了單核細胞增多症。我沒聽他的,繼續那樣拚命,把感冒藥當作治百病的神藥。
一周後,我的尿呈現噁心的棕色,我的體溫達到了43℃。我想也許應該照顧一下自己了,於是我吞了一些退燒藥,喝了幾瓶啤酒,睡了過去。
這段自白,講述了兩個事實。
——首先,范斯發高燒到43度,竟然是靠自己吃藥硬抗,
發燒43度是什麼概念?體溫計最高只到42度,到了42℃已經是危重症,會對人體造成損害,包括器官衰竭和生命危險。
發燒到43度的范斯,解決的辦法是:吃了點退燒藥,喝了點酒,然後直接睡了。
美國的醫療體系,對范斯這樣的勤勞“鄉下人”不友好,醫療費很貴,醫療保險費也很貴。作為大學生,范斯可能有一份學生醫保來報銷部分醫療費,但剩餘部分對他仍然很沉重。
在昂貴的醫療費面前,很多美國人對抗疾病的方式,其實就是不去看病,靠身體簡單粗暴的硬抗。
——其次,即使是那部分不甘墮落的勤勞美國人,也存在著藥物濫用。
靠自己硬抗疾病,很容易走向藥物濫用。
對很多美國勞動者來說,與其去聽醫生的醫囑吃藥,然後不斷領到昂貴的醫療帳單,不如用自己亂吃藥的方式來硬抗。
范斯因為家庭經歷,對毒品有極大警惕,深知吸毒會讓自己萬劫不復。可即使如此,他仍然在藥物依賴的邊緣掙扎,差一點就淪陷下去。
美國各類阿片類藥物濫用非常普遍,特別是止疼藥早已深入美國人心,生了病怎麼辦,身體疼痛怎麼辦,太累了怎麼辦,來一片止疼藥硬抗。
范斯從政後的基本盤,也就是鐵鏽帶的工人,藥物濫用問題尤為嚴重。
他們辛苦工作一天,吃一片藥就能緩解身體痛苦,晚上還有力氣去酒吧消遣。
根據美國藥物成癮學會的說法,每5個吸海洛因的美國人裡,就有4個最初是從吃止痛藥上癮開始的。
美國人日常吃止痛藥的習慣,讓他們更容易接受毒品,成為癮君子。
某些社會達爾文主義的觀點,宣佈只有“自甘墮落”的美國人才會去吸毒,他們流落街頭完全是自找的。
這是一個謊言,那些上進勤勞的美國勞動者,也很容易陷入藥物依賴的陷阱,進一步淪為吸毒者。
更令人髮指的是,美國的醫藥巨頭故意隱瞞藥物的成癮性,導致許多美國勞動者受騙,從而陷入藥物依賴。
對此,一部由真實事件改編的美劇《成癮劑量》,揭露了這個社會問題。
在美國緬因州,有一個家庭一家四代都從事採礦工作。
家裡有一個女孩貝琪,她是一位令人尊敬的女性勞動者,下礦干最艱苦的活,她也為自己的女性礦工身份而自豪。
然而,疼痛對礦工來說是日常生活的一部分。
在一次下礦中,貝琪傷到了背部,疼到半夜無法睡覺,小鎮的醫生為她開了阿片類藥物——奧施康定,這讓她成了藥物的奴隸,讓這個驕傲的工人家庭破碎。
這種藥物來自薩克勒家族控制的普渡製藥公司,他們公然宣傳,奧施康定的成癮性低至1%,他們還買通政府,串通學術文刊、利用銷售代表、資助民間組織,推廣這種幾乎可以治療任何疼痛的“神藥”。
而這種藥的行銷目標,正是礦工、搬運工等重體力勞動者,也是最容易身體勞損的人群。
然而,在奧施康定氾濫的地區,犯罪率大幅增加,搶劫、偷盜、未成年犯罪、少女賣淫,地方監獄人滿為患。
這種“合法販毒”,最終導致全美數百萬人上癮,1999-2017年,美國因為阿片類藥物過量死亡21.7萬人,平均每天130人喪生。無數勤奮工作的家庭陷入毀滅,底層社會淪為犯罪溫床。
不吸毒,不上癮,在北美並非靠“潔身自好”就能解決問題,有各種壓力逼迫著你,還有很多陷阱等著你。
一場疾病,帶來的不僅是破產威脅,可能還會把你推向藥物成癮,甚至吸毒。
幸運的是,作為退伍軍人和大學生,范斯年輕力壯,“硬抗”疾病的能力很強。
更重要的是,他那位貧窮、吸毒、結了五次婚的母親,這時盡到了自己的責任。她來照顧范斯,范斯在醫院待了兩天后,被母親用輪椅推出了醫院,回家休養。
母親的悉心照料,讓范斯緩了過來,這也讓范斯心情複雜。
他之所以這麼努力,就是為了擺脫母親為代表的窮人家庭,然而,最終還是親人救了他的命。
范斯想改變命運,他最害怕的噩夢是——變成鄰居和家人那樣的人。
范斯的家庭,如果用福賽爾《格調》中的說法來分類,大概屬於美國的“下層貧民”——美國倒數第三的階層。
他想擺脫的家庭,就是母親那樣,吸毒、酗酒、頻繁更換男友,有了孩子卻沒能力照顧。
然而,她還有能力不斷吸引新男友來支付帳單,也有住所,那怕是有一天過一天,還沒有徹底淪落。
在“下層貧民”之下,還有“赤貧階層”,他們就是無家可歸、流落街頭的流浪漢,在全美大概有77萬人,是人們能看見的最窮的階層,也是這次“北美斬殺線”關注的重點人群。
然而,即使是“赤貧階層”,也還不是美國的最底層,下面還有——“看不見的底層”。
別忘了,美國是犯罪大國,有230萬人被關在監獄裡,他們僅僅活在統計中,一般人根本看不到他們,然而他們的數量多到無法忽視。
2015年,希拉里在哥倫比亞大學的演講中說:
一個顯而易見的事實是,美國的人口占全球總人口的不到 5%,但其囚犯人數卻佔全球囚犯總數的近 25%。儘管犯罪率處於歷史低位,但如今的監禁人數比三四十年前要高得多。
范斯不想留在美國倒數第三的階層裡,他想一路往上爬。
然而,北美的斬殺線與階層並不完全掛鉤,面對生活的突然墜落,底層有時比中產適應的更好。
家庭、親人、朋友和社區的支援,很大程度決定了一個美國人能否扛過“斬殺線”。
在這方面,美國白人甚至還不如黑人,以及偷渡的墨西哥人。
黑人有幫派文化,那怕是去街頭流浪,他們也會抱團,幫親不幫理,這在暴力橫行的美國貧民窟裡意味著巨大優勢。
就像金牌講師在北美“打野”視訊中說的那樣,他不敢得罪黑人,得罪了一個,其他人都會和你作對。
墨西哥人大家族觀念很強,來美國拖家帶口,出了事互相幫忙,他們的薪資很低,卻有著更多“小共同體”的支援。
相比而言,美國白人相信的美國夢,是靠個人主義的奮鬥成功,成為中產階級。
然而,中產階級缺乏底層社會那種更緊密的聯絡,更容易陷入“社會原子化”,失去他人的支援。所以,美國的中產白人一旦淪落,反而比真正的底層更難應對“斬殺線”。
幸好,范斯還不是“原子人”,在母親的幫助下,他得救了。
然而,儘管他身體虛弱,但還是要解決一個大麻煩——支付醫療帳單。
我瘦了一大圈——4周內減了20磅,除此之外都感覺很好。由於欠下一堆醫藥費帳單,我找了第三份工作(在普林斯頓評論做SAT導師),一小時可以賺18美元,真棒。
是的,大病初癒的范斯,每天忙到睡四個小時的范斯,跑去找了第三份兼職,來償還醫藥費。
事實擺在眼前,還有誰敢說,美國人都是因為不努力才墮入窮困?
由於身體吃不消,他還是放棄了自己的第一份工作——為俄亥俄州議會打工,因為這份工作掙得最少。
這時,他遇到了人生中第一個重大政治議題。
5. 高利貸和套路貸
在范斯為州議會工作的最後時刻,他接觸到了和自己人生相關的一個議案——高利貸。
我離開俄亥俄州參議院前不久,那裡正在辯論一項會極大控制發薪日貸款的措施。我那個議員反對這個議案(他是為數不多的反對者之一),雖然他從沒解釋過為什麼反對,我傾向於認為他和我有某些共同點。
那些支援的議員和其他政客沒有認識到,發薪日貸款商在像我一樣的人參與的地下經濟中所發揮的作用。對他們來說,發薪日貸款商是掠食的鯊魚,他們放高利貸,收取巨額支票兌現費,這種人越快消滅掉越好。
范斯提到了一個中國人很陌生的詞彙,叫做“發薪日貸款”,
它的英文叫做payday,美國很多人的日常開支是支撐不到發工資那天的,需要各種周轉,要是中間這段時間“斷糧”了怎麼辦?這就有了“發薪日貸款”。
這種短期貸款的利息高到可怕,年化可達300%左右,而且欺騙性很強,危害非常隱蔽。
網飛出品的紀錄片《黑錢(dirty money)》,揭露了這種榨乾窮人的消費貸。
在紀錄片裡,一個叫沃特的石油天然氣公司運輸司機,是4個孩子的父親,由於行業不景氣,家庭入不敷出,他去網上申請“發薪日貸款”。
這種小貸很容易申請,額度一般在100到500美元之間,期限在兩周左右。
美國約三分之二的人每月發兩次工資,大部分是美國的藍領工人,他們會借“發薪日貸款”來周轉。
沃特打算借500美元來周轉,他要支付150美元的利息,總共需要還650美元。每到發薪日,貸款公司會劃走75美元。在沃特看來,這根本不是問題,他很快就能還完。
然而,就在沃特還差幾十美元就能還清貸款的時刻,他遇到了超出自己理解的事。
——貸款公司劃走了950美元。
他給客服打電話才知道,之前每期劃走的75美元,並不是還款金,只是未全額還清貸款產生的“續期費”,也就是“滯納金”。
很不幸,沃特被某種精巧設計的套路欺騙了。
在紀錄片中,舉了一個例子。
如果你通過“發薪日貸款”,去借貸300美元為例。手續費90元,總共需還款390美元。
可是,每期要扣款90元貸款延期手續費,連續10期(約140天)結束,最後還款總額竟高達975美元。足足是本金的三倍之多。如果折算成年化利率,高達587%。
這種高利貸一旦捲入,很容易把一個人拖進信用崩潰和破產的悲慘境地裡,偏偏它還以各種套路的名義,欺騙借貸者放鬆警惕。
為什麼會出現這麼可怕的高利貸?
首先,是美國高度的金融自由化,對各類消費貸缺乏監管,放任他們收割認知不夠的窮人。
大多數普通美國人缺乏財務和法律知識,這倒不算他們的錯,在英美這種普通法國家,這類知識複雜到一般人很難弄懂。
很多美國窮人也缺乏文字閱讀能力,很難讀懂那些貸款合同又臭又長的條款,更沒有能力識別合同中的隱秘陷阱。
需要指出的是,這種高利貸,也曾離我們很近。
前些年,國內某些不正規的小貸平台出現過這類貸款,被稱為“714高炮”,在2019年央視315晚會被曝光。
這類貸款打著“不上徵信,無視黑戶”的名義,借款期限只有7到14天,用種種方法繞過國家規定的最高36%的年化利率,讓使用者支付極高的利息,被稱為——砍頭息。
此外,“714高炮”還伴隨著“套路貸”,用種種方式欺騙使用者延續貸款,從而“以貸養貸”,讓貸款像雪球一樣越滾越大,最後導致借貸者傾家蕩產,釀成無法挽回的悲劇。
這其實就是北美的“發薪日貸款”,從周期到套路都是抄來的。
後來,“714高炮”被中國監管部門嚴厲禁止。
這也為我們敲響了警鐘,如果我們不能警惕金融資本無底線逐利,類似的事也會發生在我們身上。
范斯也是“發薪日貸款”的受害者之一,然而,他卻為這些高利貸和套路貸辯護,反對美國政府立法加以限制。
因為他沒有儲蓄,也已經信用破產,如果沒有“發薪日貸款”,獨立生活對范斯來說非常困難。
但對我而言,發薪日貸款商可以解決重要的財務問題。我的信用很糟,因為一系列糟糕的財政決定(一些不是我的錯,但大部分都是),所以辦信用卡是不可能的了。
如果我想帶一個女孩出去吃飯或需要買一本書來學習卻在銀行沒有現錢,那麼留給我的選擇很少。(我可以問叔叔阿姨要,但我急切渴望自力更生。)
在這裡,我們必須再強調一下,范斯是一位成績優異,有上進心,勤奮努力,不碰毒品,學習的同時有兩份工作,每天忙到睡四小時,還會去賣血還債的年輕退伍軍人。
然而,他欠了債務後,連一年都堅持不下來就已經信用破產,辦不下來信用卡,而日常的收支緊張到隨時可能“斷流”。
從他的自傳中可以看到,他需要在發薪日交房租,如果房租遲交一天就意味著滯納金,意味著債務會進一步擴大,然而,他犯了一個小錯——當天忘拿工資了。
所以,他不得不選擇“發薪日貸款”來周轉。
一個周五的早上,我交了一張房租支票,我知道如果我再拖一天,就要交50美元的滯納金。我的存款不夠,但那天會發工資,這樣我就可以下班後把工資存到銀行裡用來兌現了。
然而,在參議院忙了一天後,我走之前卻忘了拿工資。我到家才意識到犯了錯,而議會大廈的員工也早已離開度周末去了。那天,幸虧一筆只需支付幾美元利息的三天的發薪日貸款,我才得以逃過高額滯納金。
這就是一部分美國人的生活現狀,他們收支緊繃到容錯率極低,一點小失誤都會觸發財務危機。
在有限的信息中,我們無法得知范斯是因為什麼做出了“糟糕的財務決定”,導致了信用破產。
也許,他花了一筆不該花的錢;
也許,他弄錯了周轉周期;
也許,他陷入了某種自己也看不懂的債務套路。
但這都不影響,這位異常努力卻陷入困境的年輕人,竭力為高利貸辯護。
這是很多美國人遭遇的問題——他們能模糊的感覺到社會傷害了自己,卻不知道問題出在那裡。
就好比美國社會論戰了幾十年的“禁槍令”。
在美國,明明每年有四萬人因為槍擊而死亡,卻無法實現禁槍,擁槍派的理由是——社會太危險,我們需要用槍來保護自己。
吸毒、高利貸、兒童變性,這些社會問題又何嘗不是如此,明明違背最基本的良知和常識,危害已經嚴重到無法忽視,卻在兩黨的撕裂鬥爭中得以滋生蔓延,養活著難以撼動的既得利益群體。
而受到損害的美國民眾,也無法意識到其中的危害,反而為之辯護。
美國社會奉行高度個人主義,社達觀念流行,相信贏家通吃,相信奮鬥者會成功,相信一個人的失敗是由於自身的懶惰和失敗。
這種把失敗責任歸於個人的社會意識,既掩護了惡性社會問題的滋長,也掩飾了美國公共部門的治理失敗。
范斯就是其中的一員。
在打兩份工又賣血,每天只能睡四個小時的生活裡,范斯不僅為高利貸辯護,還特別在意美國版本的“宏大敘事”。
一位同學批評美軍屠殺侮辱伊拉克平民,他唸唸不忘,表露出極大的憤慨。
我想起我的朋友渾身重度燒傷,“僥倖”挺過了加伊姆地區的簡易爆炸裝置襲擊。現在,竟然有個留著參差不齊鬍子的蠢蛋告訴全班我們這些士兵以殺人為樂。
我一股熱血湧上心頭,只希望越早畢業越好……在一個異常艱難的二月,我坐下來看著日曆,數著我能睡4小時以上的天數是39天。
然而,美軍在伊拉克的虐囚醜聞無法掩飾,美軍在伊拉克的勝利讓石油集團賺的盆滿缽滿,卻絲毫無法改變“鄉下人”范斯的債務陷阱。
當個人失敗無法推給社會時,那就要尋找更遙遠的靶子。
而對於鏽帶的美國人來說,他們寧可聽信政客的宣傳,採用了一種更簡單的方式,來解釋自身的失敗。
——都是中國人的錯。
他們相信美國政客的欺騙:是中國人奪走了他們的工作,讓他們深陷失業和債務泥潭,是中國人出口芬太尼,讓他們陷入藥物依賴。
然而,讓美國人失去工作,陷入債務泥潭和藥物依賴中的,恰恰是美國上層。
二戰之後,美國成為世界領導者長達七十年,在蘇聯解體後,更是一家獨大近三十年。
美國處於頂峰的七十年,正是美國工業化空心,勞動者失去工作的七十年,而在美國一家獨大的三十年中,這一現象更是不斷加速。
在全球化浪潮中,美國跨國企業在二戰後將工業先後轉移到日本、東亞四小龍、東南亞四小虎,在利潤面前,他們從未考慮過美國勞動者的處境。
而中國大陸在建國後先承接了蘇聯的工業轉移,又在改革開放後承接了西方工業轉移,但歸根結底,中國是靠著自己的自力更生精神、高素質勞動力紅利、產業叢集和良好的發展環境,成為了世界工廠。
美國上層在全球化中日益壯大,賺的盆滿缽滿,卻絲毫不影響美國下層的快速滑落。
也正因如此,美國下層有一種被拋棄的憤怒感和失落感,他們反對全球化,反對精英階層,並最終推動了川普的上台,以及范斯的崛起。
在范斯寫這本書的時候,他還有著基本的理性,知道這一切宣傳是謊言,不應該把鍋甩在中國人身上:
我們經常在嘴上說努力工作有多麼重要,但卻告訴自己找不到工作的原因是我們感覺到的不公:歐巴馬把煤礦關掉了,或者說所有的工作都被中國人奪走了。
這些都是我們為瞭解決認知不協調而編造的謊言——我們看到的世界與我們宣揚的道理大相逕庭。
然而,當他成為美國副總統後,卻反其道而行之,不斷的指責中國人,從而麻痺選民,忽視美國社會的治理問題。
作為一個美國鄉下人,范斯加入了曾經欺騙和剝削他的那個階層,他開始欺騙和剝削其他美國鄉下人。
從愚蠢開始,到背叛結束。
北美斬殺線最令人觸動的地方,在於美國社會的“高腳杯化”。
最傳統的美國夢,認為北美是一個“紡錘型”社會結構,中產階級佔了社會的大部分,是人人都可以努力達到的目標,也建構了社會的穩定和繁榮。
然而,紡錘形社會如今已經徹底解體。
引發斬殺線討論的,是瑞信的全球財富報告Global Wealth Report。
這張表中最醒目的部分,就是全球個人財富按十等分線排布,美國在20%-40%分位的群體幾乎消失。
美國財富分佈的形態,從“紡錘形”變成了“高腳杯”。
這意味著,美國中層一旦滑落,就直接變成了赤貧階層,其中幾乎沒有過渡的階層。
中產階級的墜落,可能會變成負資產的流浪漢,沒有任何緩衝,這才是最能引發恐懼的地方。
相反,中國在統計中得了高分,被瑞信報告稱為“最引人注目的現象”(most striking feature)。
這說明前些年中國的脫貧致富確實做了實事,最底層的分位幾乎消失,中下層所佔比例也變得很小,成了真正的“紡錘形社會”。
但也需要打個預防針,瑞信的報告是按淨資產來排的,中國家庭憑藉較高的儲蓄率和住房自有率,在淨資產排列中歷來佔有一定優勢。
如果用可支配收入來作為指標,我們仍然有待提升。
此外,這份報告出自2022年,近三年受房地產價格下跌影響,國內居民的淨資產排列可能不如以往理想。
中國取得了不錯的成績,但未來仍然任重而道遠。
“北美斬殺線”,歸根結底是美國的問題,那麼,對中國的啟示是什麼?教訓又是什麼?
啟示一,要避免製造業“空心化”。
要保持國民財富結構的健康,就要以北美社會為鑑,避免“高腳杯化”。
所謂的高腳杯化,癥結就在那根細細的“杯柄”上,本質就是工業空心化,一旦沒有製造業作為基礎,中下層勞動者就失去了龐大的就業市場。
美國的問題始於製造業外流,而中國之所以能保持社會穩定,關鍵在於始終堅守實體經濟的核心地位。
中國擁有全球最完整的工業體系,製造業增加值佔 GDP 比重長期穩定在 25% 左右,為數億人提供了就業崗位。
這啟示我們,必須死磕實體經濟,穩住製造業優勢,要推動產業升級而非產業轉移,才能穩住就業,保護國民經濟正常運行。
啟示二,對社會要有兜底機制。
美國醫療、保險體系的失靈,本質上是由於 “利益至上” 的動機,最終踐踏了“民生底線”。
在巨大的利潤驅動下,金融集團和醫藥集團合力推高醫療價格,形成了龐大的既得利益集團,最終難以挽回。
完善的社會保障才是社會穩定的基石,無論是全民醫保和養老保險的覆蓋,還是對教育的補貼,以及針對貧困群體的脫貧攻堅戰,都至關重要。
這一切的核心,正是“不讓任何人因意外陷入絕境”,真正實現“為人民服務”這五個字。
兜底還意味著要重視新農村的建設,和針對農民的補貼。
正如溫鐵軍教授說的那樣,中國農村長期以來為城市承擔了托底的重任,進廠打工的農民工如果失業,還可以返回農村種地,有托底的住宅和收入,這是中國社會一個很大的優勢。
啟示三,拒絕超前消費主義,警惕居民負債問題。
美國社會的很多問題,都是消費主義對個體的綁架,金融資本通過各種手段鼓勵超前消費,讓讓普通人陷入 “借貸—負債—掙扎” 的循環,家庭抗風險能力降至冰點。
中國人重視儲蓄,有量入為出和勤儉節約的理念,在當下無疑更具現實意義。
其實近些年,也出現了一些不好的苗頭,很多大企業不想著科技創新,一個個的跑去放消費貸,而且也沒有充分考慮普通人的財務規劃能力。前些年,一些小貸平台也引發了社會亂象。
社會觀念上,各種“精緻窮”和“借貸消費”一度流行,很多年輕人被超前消費觀念的幌子欺騙,這幾年他們大都為此付出了代價。
在這些方面,中國人要引以為戒。
中國的經濟要健康發展,當然重視消費,擴大消費市場。但前提必須是以擴大居民財富為基礎,而不應該是提高居民槓桿為基礎。
只有在居民理性規劃收支,建立應急儲備,保障家庭抗風險能力的基礎上,消費的增長才能變成“慢牛”和“長牛”。
如果某些專家還惦記著“漲價去庫存”、“六個錢包”,那就要擔心“瘋牛”和“長熊”了。
啟示四,堅決打擊毒品犯罪,警惕為毒品辯護的危險思潮。
美國鐵鏽地帶的衰敗,與毒品氾濫形成了惡性循環 —— 失業帶來絕望,絕望催生毒品依賴,毒品進一步摧毀家庭與社會。
2023 年美國藥物過量致死人數突破 11 萬,成為北美年輕人死亡的首要原因,與此同時,反而是大麻的合法化快速推進,甚至成了年輕人捍衛的某種“時髦”。
美國社會將毒品問題簡化為 “個人選擇”,甚至美化為“自由”,其實這是一種向下墮落的自由,忽視其對個體、家庭與社會的毀滅性打擊。
這啟示我們,必須始終對毒品 “零容忍” ,不僅要嚴厲打擊毒品全鏈條犯罪;還要警惕 “毒品合法化”、“毒品非罪化” 、“吸毒者隱蔽化”的思潮,保護家庭的完整與社會的純淨。
啟示五:警惕社會撕裂風險,維護階層流動的公平通道。
美國中產日益撕裂,在全球化之下,一部分人變得更富有,同時也更貪婪;還有一部分人滑落到底層,變得更加失望,更加怨恨。
同時,階層變得日益固化,街區形成了隔離,不同階層互不理解,矛盾難以消弭。
這也告訴我們,社會的團結與公平至關重要。要始終保持社會流動性,為普通人提供平等的發展機會。要通過稅收調節和再分配機制縮小收入差距,防止貧富分化加大。要讓 “勤勞致富” 既成為可行的道路,也成為社會的共識,讓每個努力奮鬥的人都能看到希望。
在今天,全球化已經陷入了歷史性危機,人類的未來重新走到了十字路口。
美國副總統的賣血往事,以及鐵鏽地帶鄉下人的悲歌,都在揭示著一個問題:
一個理想社會的最終標準,永遠不是少數人的財富神話,而是最廣大人民的根本福祉。
二十世紀美蘇兩大陣營的決勝,絕不僅僅是坦克飛機大炮乃至原子彈的交鋒。
它們是兩種人類理想的交鋒——那一種道路,更能代表本國居民乃至全人類最理想、最幸福的生活方式。
從這個意義上說,贏得“廚房辯論”至關重要,因為從長遠來說,人對富足和幸福的嚮往,是永遠擋不住的。
在冷戰的壓力之下,美國還願意向底層分享利益,再加上良好的經濟活力和科技創新,助力他們贏得了“廚房辯論”。
這也是蘇聯領導階層最後信心崩潰的重要原因,畢竟經濟被美國越拉越大,甚至被日本超過了。
然而,內無法家拂士,外無敵國外患者,國恆亡。
直到2000年,美國人的財富十等分結構,甚至是一個非常美妙的“漏斗型”,那也是美國文化影響力最大的年代。
然而,在之後的二十年間,這個財富結構日益惡化。
到了今天,更是玩出了向全球同時打貿易戰,在白宮網站上五十天五十贏的神奇操作。
世間沒有什麼永恆的王座,也不存在必勝的戰役。
從來沒有什麼 “天生的命運”,只有 “選擇的結果”,如果你取得了一些好的成果,那一定是因為你之前做對了什麼。
如果只是追求少數人的財富神話,那恐怕躲不開鐵鏽地帶的悲歌。
堅持發展生產力,追求廣大人民的根本利益,改善人民的生活質量,歷史才會選擇你。
所謂的勝利,無非就是——堅持做對的事情。
中國人需要腳踏實地加油干,真正意義上贏得下一次“廚房辯論”。 (藍鑽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