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發瘋”的年輕人,帶火這個千億級的市場

職場壓力、失業危機、意義貧困……

越來越多的年輕人被置於“發瘋”邊緣,

通過“療愈”尋求情緒穩定。

95後興起“抱樹療愈”,

表示“比抱男朋友更爽”,

各大城市裡湧現“睡眠館”,

年輕人組團,久違地睡上一場好覺,

也有高壓力人群租用“精神撫慰犬”,

讓身心得到一次大放鬆。

在北京頤和園,綠子第一次抱樹
各大城市裡湧現出“睡眠館”
來源:Linda助眠療愈師

全球健康研究所(GWI)2023年的報告顯示,

中國的“精神康養”(Mental wellness)市場規模約為1399億元,

包含冥想、正念、睡眠健康等多個領域,

而全球的療愈經濟將於2025年,

達到7兆美元。

一條採訪了5位“新療愈”體驗者和療愈師,

年齡從95後到80後,

他們將“照顧自我情緒”當做日常習慣,

“就好像汽車行駛在公路上,

需要不斷加油一樣。”

我是從2023年5月開始認真“抱樹”的,在此之前,我曾經歷過非常嚴重的抑鬱和迷茫期。

當時我剛從南京一家頭部電商公司辭職。我的日常工作是996模式,碰到大促的時候要加班到凌晨2點,第二天早上還要9點準時到公司給領導泡茶。

每天中午,綠子都會打車去長江邊

我是學文學的,特別感性,但我每天面對的工作不是資料就是銷售,完全在壓抑我的天性。離職前,我的抑鬱情緒到達頂峰,每天中午,我都會利用午餐時間打車直奔長江,站在懸崖邊看湍急的江水,那裡有一塊石碑,是陶行知寫的,上面有6個字——想一想,死不得。

辭職之後,我去看了心理醫生,但沒有什麼幫助。我好像很難開口交流,因為長久以來,我都覺得人與人之間存在天然的隔閡,每個人都有不同的成長環境和天性,並不存在真正的感同身受,所以我更傾向於在大自然裡尋找安慰和寄託。

女明星周也和金晨學習抱樹
繪本畫家蔡皋邀請許知遠抱樹
稱“抱完之後我就有力氣”

“抱樹療愈”起源於北歐,芬蘭每年夏天都會舉辦“抱樹大賽”,有研究說,樹木會釋放一種植物素,這種化學物質可以幫助我們減輕壓力。

我曾經也去上過禪修班,佛家說的“色聲香味觸法”,我覺得“抱樹”本質上有點兒像這種行為。

在北京頤和園第一次抱樹

我第一次抱的是古樹,在北京頤和園,一棵成長於清朝時期的松柏。

它有著被太陽炙烤的溫暖的表皮,我儘量將整個身體貼住樹幹,然後靜下來感受自己的呼吸。由於貼得很緊,我甚至聽到了自己的心跳聲,這就有點像在抱我的男朋友一樣。

但整個過程只持續了5分鐘,有太多人停下來看我了,其實我並不在意,但有一對情侶,女孩說想要加入,她男朋友說樹好髒,我就覺得很下頭,沉浸的心情被打擾了,我從來覺得跟自然有關的東西,泥土也好,灰塵也好,都不會是髒的。

朋友躺在溪流中,感受自然
在新疆塔克拉瑪乾沙漠抱胡楊

第二次抱樹是在杭州九溪,我和朋友們共同合抱了一棵很大的水杉,有個朋友是海員,他還躺在了溪流中,感受自然。第三次是在新疆塔克拉瑪乾沙漠,我抱了一棵生命力特別頑強的胡楊。

我覺得抱樹和禪修很像,本質上都是一種覺知的過程。你能從中獲得什麼樣的感受,全部都取決於當下你是否沉浸式地、全身心地投入其中。

對於我而言,抱樹讓我回到了野人的狀態,很自由,很寬闊,然後不知不覺勇氣好像也會增加。

而且很重要的是,我覺得我們不能僅僅把樹當做療愈人類的“工具”,自然有自己的主體性,甚至是“靈性”的。

當下,抱樹正在變成我的習慣,旅遊途中或者周末我都會去抱一抱,就好像汽車行駛在公路上,需要不斷加油一樣。

2023年是我研究生的最後一年,當時還沒有開始工作,但已經能感受到即將面臨的職場壓力,抱樹是幫我釋放焦慮的一種方式。

18歲以前,我是一個典型的城市孩子,在空調房裡度過一年四季,感受不到動植物與我的關聯。中學的時候,我一度很不快樂,因為父母傾向於幫我做好所有的選擇,去那所學校、學文還是學理,我感到十分壓抑。

接觸自然以後,我的世界開始變得廣闊

大學以後,開始接觸自然以後,我的世界開始變得廣闊、精神狀態也變好了。2015年,我在紐西蘭讀本科,我所在的地方是一個非常原生態的小鎮,很容易接觸到樹林和自然。

有一次,我跟幾個朋友去華卡雷瓦雷瓦紅杉林(Whakarewarewa Redwoods Forest)徒步。森林裡最高的紅杉高度達70多米,要兩三人才能合抱一棵。我脫掉鞋,赤腳踩在泥土上,濕潤的空氣,微風帶來的植物氣息,讓我第一次完全地沉浸在森林裡。

紐西蘭的原始森林

我感到我在跟地球上很年長的一種生物擁抱,在它面前,我可以脫離“社會時鐘”,被允許浪費時間,我感受到了一種真正的諒解。

和不同的樹相處,會感受到不同的情緒。對我而言,小樹讓我感到親切,就像同齡人;大樹太智慧了,就像進入到一座威嚴高大的教堂,會讓我產生畏懼之心。

在城市裡,抱樹更像一種主動斷聯,跟手機、網路、工作斷聯,相當於為自己創造一個純粹的個人空間。抱樹的一刻,只剩下我和世界,和其他人都沒什麼關係了。

我從事的是新能源車企行業,去年上半年壓力很大,然後大概有半個月的時間,我會整宿無法入睡,睜眼到天亮。

一開始,我只是嘗試用音樂軟體上的白噪音助眠。後來在朋友的推薦下,我第一次去到線下的一家“睡眠館”。

睡眠館的療愈師在演奏樂器

它的空間會讓你感覺進到了一個洞穴,四周有很厚的窗簾,環境的包裹感很強。

一節課1小時,大概是150元,會有5個人一起上。上半場打坐、冥想,下半場躺下、聽老師演奏樂器,這個過程裡,光線會逐漸變暗。

小番茄正念訓練

開頭,我們會有一個5分鐘的正念訓練,老師讓我們手握一個小番茄,觀察它在手中的重量、色澤、形狀,品嚐它的味道,感受它如何滑過我的喉嚨。

我的感官被放大了,注意力回歸到了當下。之後我躺下、戴上眼罩,跟著老師的引導,觀察自己的呼吸。通過演奏音療樂器,老師會幫你進入到一個更舒緩的狀態。每當我思緒飄遠,銅鑼的聲音會將我的思緒拉回。

我的精神一直在出走的邊緣,算是“淺睡”吧,但和我同行的朋友,就睡得很好。

後來,我又去參加了一次睡眠療愈體驗。課程結束後,我感覺我的世界亮了,得到了深度的放鬆。因為專注於自我察覺,我感受到了自己鮮活、蓬勃的身體。

其實“睡眠療愈”和“音聲療愈”是密切相關的。

我在2021年參與了《很高興認識你》的拍攝,給周迅、阿雅等嘉賓做了一場音愈會,在課上,有幾位嘉賓都睡著了,甚至還有人開始打呼嚕。

《很高興遇見你》第二季辜蘭音愈會,周迅、阿雅等明星躺下入睡

去年4月,“音療”首次被納入四川醫保,是因為它確實有幫助人們舒緩焦慮的理論依據。

我們通常使用的樂器有頌缽、音叉、水晶缽、銅鑼、丁夏等,還有模擬大自然白噪音的樂器——海浪鼓、溪水鼓、雷音鼓,甚至風吹過樹林的聲音、種子發芽的聲音。

療愈樂器:頌缽、風鈴

腦電圖的監測顯示,這些聲音可以改變人的腦波狀態,從非常活躍的貝塔波慢慢地降低到低頻的阿爾法波、西塔波,甚至深度睡眠的德爾塔波。

在我的來訪者中,其實並不只有遭遇睡眠障礙的人,還有一部分是想要改善夫妻關係、親子關係、甚至是與自我關係的人。他們在音聲療愈之後,表現出的對抗性明顯更弱了,也逐漸願意打開自我,這時候,大家就能夠平心靜氣地討論問題、解決問題。

回歸大自然的音聲療愈

作為一個音療師兼睡眠療愈師,我常常覺得自己是幸運的。3年前,我母親的離世一度給我帶來深重的打擊。為了能夠脫離痛苦,我曾去到一個寺廟呆了十幾天,每天在寺院的晨鐘暮鼓裡,我聽到了世間萬物自有的療愈能量。

我相信,我們每個人都需要意識到我們天生攜帶的自我療愈的能量,這是一種非常強的生命力,足以讓我們從痛苦中重新成長。

我是一名動物輔助療愈師,也是一名治療犬培訓師,在這個行業已有18年的時間。

一開始我只是做寵物培訓,帶著小動物們上過一些電視節目,一位自閉症孩子的母親由此找到我,希望能帶著孩子接觸我們的狗狗。我們見面後,發現這個孩子的確對狗狗有互動意願,也願意跟外界交流了。

吳起與治療犬在一起

回家以後,我開始搜尋相關資料,我發現國外的“動物輔助治療”已經有豐富的研究和臨床試驗。

動物是如何療愈我們的?除了生理上的觸摸、擁抱給人慰藉,動物凝視也是一個重要的原因。有研究表明,當我們和熟悉的動物對視兩秒以上,身體內的催產素、孕酮素就開始分泌了,這個過程也可以幫助我們轉化情緒思維,讓我們從職場身份轉變為個體身份。

治療犬療愈活動

另外,治療動物也可以起到社交媒介的作用,幫助我們減緩社交壓力。舉個例子,當兩個陌生人在馬路上相遇,他們很難與對方產生社交意願,但如果其中一個人牽了一隻狗狗,你就可能想要與對方進行互動。

從那以後,我發起了國內第一個“動物輔助治療項目”,最初是與自閉症干預機構合作,後來我發現,抑鬱症患者和精神亞健康的都市白領們,對於“動物療愈”也有很大的需求。

我曾幫助過一個患重度抑鬱7年的女孩。當時,她剛剛大學畢業,面臨找工作或讀研的兩難抉擇,再加上小時候父母離異,以及曾經遭遇過嚴重的校園霸凌,她的抑鬱一度非常嚴重,失去行動能力,只能躺在床上。

她通過網路找到了我,希望能擁有一隻治療犬。後來,我邀請她參加我開辦的治療犬訓練營,入營不久,她習慣性地無法融入,想要放棄。到了第6天,我們開始上治療犬戶外運動課,當她看到其他人帶著狗狗接飛盤、玩遊戲,但自己帶的狗狗卻只能在場外眼巴巴看著一切的時候,她決定上場一試。

治療犬可以起到社交媒介的作用

撿飛盤很費體力,需要在廣闊的場地上來回奔跑,但是那天培訓結束後,她整個人都很輕盈、歡快。後來,因為治療犬的陪伴,她逐漸走出抑鬱的陰霾。

在這個過程裡我們做的,並不只是把小動物們派給大家就夠了,還需要有動物輔助療愈師在場,形成一個 “黃金三角”,來幫助人和小動物互動。

我們的小動物們都必須是“持證上崗”,要經過嚴格的篩選、訓練和測試。

拿治療犬來說,沒有品種的限制,不過像柴犬、哈士奇,雖然長的可愛,但個性倔強,訓練難度比較大。

篩選通常有4大類標準:(1)服從性:主要包含坐、臥、等待、隨行、拒食等指令執行能力(2)社會化:要有良好的環境的適應能力,還要對不同的陌生人、其他動物、同類友善(3)去敏感化:面對孩子的哭鬧、被觸摸敏感部位等行為,不會有攻擊行為(4)互動性:也叫默契性,展現在狗狗對人的專注力和主人對狗狗的行為有預判能力上,此外,還要具備一定的互動和表演技能。

治療犬

通過培訓的狗狗,會參加一系列測試,比如我們會邀請志願者穿戴奇怪的服裝和髮飾,或讓他們坐上輪椅、拄上枴杖,扮演不同場景裡的人。這個時候,狗狗是不能亂叫或者抗拒的。

目前,我們建立的治療犬公益項目中,有1/3的治療犬來自於收養的流浪狗,全國在服務的治療犬數量有300多隻,十一年來一共服務了超過10萬人次。

公益項目是不收費的,我們會定期發佈集體的寵物療愈活動,有需要的人群都可以報名參加。當然,我們也有一對一的治療犬療愈陪伴服務,因為是定製的,就會收取一定的費用。

有時候我會想,全國有超過6000多萬隻的寵物狗,假設有1%的狗狗能夠成為治療犬,那麼對於我們的社會,一定會是一股巨大的力量。 (一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