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幾天,有個消息,可能很多人沒關注到。
在越南河內,中國幾家航空公司舉辦了中國冬季旅遊推廣活動。
在我們的印象裡,旅遊是有錢有閒人做的事。
我們現在怎麼要去越南推廣旅遊呢?
這可能也是這些年越南發展的一個微小縮影。
有數位顯示,2025年越南GDP增速可能會達到7.4%(IMF預測),而越南政府更是說會達到8%。
不管是7.4%,還是8%,都是很高的速度了。
現在的越南,人口1億出頭(和山東差不多),面積差不多33萬平方公里(比雲南還小一些),2024年GDP是4700多億美元(比河北還少)。
越南算得上是這些年來全球經濟發展的“明星”,那麼,越南經濟的天花板在那裡?
講越南發展有天花板的問題,自然是從越南現在發展還不錯的成績中引出來的。
有多不錯呢?
近一點看,上半年,越南用7.52%的GDP增速創下了十五年以來上半年最高增速紀錄,全年還要衝擊文章開頭說的8%。
在世界整體經濟疲軟,大國博弈導致全球貿易增速風險增加等背景下,這個數字還是不錯的。
2025年前六個月在越南實現的外國直接投資(FDI)資金估計達到117.2億美元,同比增長8.1%。
注意,這是2021-2025年期間,前六個月實現的最高外國直接投資金額,“最高”一詞,說明它比同處東南亞的其他國家厲害得多。
即使把時間拉長看,越南這四十年間平均每年的GDP增長速度達到了6.37%。
另外,貿易和投資方面也能體現出越南的發展成績。
貿易這事兒上,越南可以用瘋狂輸出來形容。越南總理預計2025年商品貿易額達9000億美元,比2024年4763億美元的GDP還多1.5倍。
而且如今美國就已經是越南最大出口國,去年對美出口多達1365億美元,還成了對美貿易逆差第四大國。
投資上更不用多講。
越南政府部門今年發佈的一個資料顯示,2025年上半年,越南吸引外資(FDI)總額達215.1億美元,同比增長32.6%。
舉其中一個簡單的投資例子,目前越南為其美國市場生產幾乎所有的iPad、MacBook、手錶和AirPods,現在三星電子也在該國擁有大型製造基地。
現在,中國的長安、吉利、奇瑞,日本的豐田等車企在越南紛紛投資建廠。
所以,它當下的成績證明了它確足夠耀眼。
但反過來講,長遠看,越南發展又面臨很難踰越的天花板。
為什麼?
越南的地緣條件為什麼成為其第一個天花板,理解這個問題前,必須要先搞清楚地緣對一個國家發展的重要性。
這方面有很多精緻的理論。我們簡單說說。例如,美國學者斯皮克曼提出了基於地緣政治學說的著名的“邊緣地帶論”,意思是後工業文明時代,介於陸權與海權之間的區域以及所帶來的天然人口、經濟、外交優勢將使其成為新文明交匯點。
如今,美國世界老大的地位恰好佐證了地緣條件的重要性。
越南的地緣條件如何呢?
從首要的地理位置看,越南國土呈“S”形,地處東南亞中南半島東部,還擁有3260公里的海岸線,方便對外開展貿易與投資。
但短板是恰在於此。
理由很簡單,越南這種地理位置無法形成超大規模市場,在資源以及國土空間層面也是定死了的上限,越南不大,80%是山地和高原,它做不到地大物博,依靠自然資源去發展超大市場的規模經濟,選擇靠有利的地理位置發展外貿,其實越往後越有後遺症。
因為世界經濟發展的軌跡和規律證明,經濟發展走到後面都要看內部消費,發達國家消費對經濟增長貢獻至少佔七八成比例,越南外貿過高內需不足,越往後面發展越在這方面顯得乏力。
地緣位置還帶來資源與交通的侷限。
越南國土呈狹長形,南北跨度超過1600公里,基礎設施建設需兼顧南北均衡,導致交通網路(如鐵路、公路)建設成本高、效率低,南北經濟發展失衡問題突出,北方佔GDP只有三成多。
另外一個因素是外部環境。
用這個視角審視越南話,中南半島國家(如泰國、馬來西亞)在製造業、農業等領域與越南存在直接競爭,而越南經濟高度依賴外貿和外資,地緣上對外部供應鏈、美國及歐盟市場的依賴較深,這也對越南的外交水平提出了很高的要求,一旦區域貿易格局或大國經濟外交政策調整,越南容易陷入大國博弈間,成為棋子,還可能因為某些風波帶來產業鏈斷供等風險點,讓出口導向型經濟面臨較大壓力。
再加上沒有國內的內循環優勢,也難怪川普的新關稅一上路,聯合國開發計畫署就在一份報告中的一項最新估算,越南要倒大黴,有出口損失250億,GDP面臨掉5%的風險,側面再一次證明了越南難以應對複雜的地緣環境風波。
這裡有一點需要注意,過去西歐大部分國家面積、人口還沒越南多,包括亞洲的新加坡、韓國、日本面積也不大,但其實也很成功,甚至變為發達經濟體。
那麼,越南是不是也可以呢?
這裡有個重要的差異:歷史機遇。
也就是說,這些國家雖然也不佔據地緣條件中的地理國土空間、自然資源等優勢,可卻在歷史上獲得了極大好處和機會,而且這些歷史機遇是越南現今無法比擬的。
例如,在全球化初期階段,經濟一體化的趨勢呈現苗頭,而恰好此時,基於美國的“馬歇爾”計畫對西歐很多國家扶持的影響,已經幫助這些國家建立了可持續發展的基礎。
而且,西歐過去本身的歷史工業、人文和自然科學發展的底蘊本就不差。
於是,歐洲日漸走向經濟一體化,一些國家逐步成為了發達經濟體。
進入全球化中期時,亞太地區,韓國、新加坡、日本等國家國土不大,卻也迎來頗為不錯的產業機遇,日本以及亞洲四小龍等靠“承接產業轉移+加工出口”實現快速崛起。
加上,這些國家大多都還是美國的盟友,美國在全球化產業分工階段特意一些自己不願意發展的產業(船舶、電子、機械、化工)轉移給這些地區,進而扶持樣板。
尤其是,推動了日韓的家電、電子、汽車工業(如三星、現代、豐田等企業)的崛起。
特殊的歷史機遇給這些國家奠定了紮實的工業成功基礎。
再從當下來看,越南的發展已經沒有這般的機遇了。
一個最簡單的例子是,美國在越南建廠,已經不是扶持心理而是成本考慮了。
道理很簡單,越南既沒有在過去幾十年得到西方國家大量援助的機會,也沒法像早些年的西歐、日韓等享受同等的全球化紅利。
其邏輯在於,雖然過去幾十年,發展中經濟體在全球GDP中的份額已從接近20%躍升至約40%,實現了近一倍的增長。越來越多的新興市場國家融入全球價值鏈,越南等國在跨境貿易和投資中的地位日益凸顯。
可不容忽視的事實是,貿易保護主義抬頭(如關稅、配額限制)、各國核心供應鏈倡導本土化等趨勢愈發明顯,相關國家的關鍵原材料和零部件獲取的不確定性增加,全球產業鏈不可控不穩定的因素被放大。總結下來,越南現在所處的全球產業鏈格局、國際競爭環境相比過去已然發生了天翻地覆的變化。
再具體一點講,全球產業鏈進入越來越細的階段,在此背景下,一方面大國掌握產業核心主導權,另一方面開發中國家也都在爭奪低端產業。例如,越南可以靠企業所得稅減免至10%吸引的紡織、電子組裝產業,人家印度、孟加拉、柬埔寨也能提供,相近的國家都在卷低端產業。
由此,越南想從依靠加工、出口變為深度依賴產業技術升級,面臨著很難踰越的時代鴻溝。
再以當下全球的新一輪技術產業革命——人工智慧技術及其相關產業機會為例,越南的AI在全球發展算是滯後的,缺乏大型AI龍頭企業,也缺乏獨立自主的資料與算力基礎設施,輝達目前投資越南的算力中心頂多算是一種資源互換互利的常規合作,往深入看,越南在AI產業領域難以出頭。
這使得越南在又一次產業機遇來臨時,還是只能做追隨者而非引領者,其背後同樣是時代變了,戰略新興產業的核心技術無法像上世紀的家電產業一樣輕而易舉被某些大國釋放。
越南發展的另外一個天花板是缺乏超強的治理能力。
治理即現代市場經濟條件下的政府干預和管理水平,是發展經濟必不可少的條件,中國從2013年開始也進一步強調要實現國家治理能力的現代化。
而越南,雖然也通過《2021—2030年國家總體規劃及2050願景》類似中國一樣的“宏觀調控”發展經濟,卻面臨著長期的“南北撕裂”問題,很多涉及國家發展的計畫執行的不如意。
為什麼會這樣?
這還是20世紀50年代爆發的越南戰爭留下來的疑難雜症,雖然戰爭結束後的1986年,越南政府開始討論施行“革新開放”後,卻形成了南北方兩派,北方以首都河內為核心,形成政治中心,保留著更多傳統思維,對政策的“穩定性”要求更高。
而南方以胡志明市為核心,是經濟中心,靠近南海,更早接觸外資,更追求市場化的自由靈活性。
差異直接導致政策執行打了折扣,也導致很多治理策略比較荒謬。
比如,越南三十來萬平方公里的土地有63個省、直轄市,縮減到現在也有34個省級行政單位,中國960多萬平方公里的土地也才34個省級行政單位,越南的行政區域實在過於細;再比如,越南財政支出中約70%的預算用於支付公務員工資和日常營運,其他投入少的可憐。如,2024年,越南高等教育投入僅佔GDP的0.18%,擁有大學及以上學歷的勞動人口比例僅為11%。
高精英人才缺乏,核心還是國家治理能力不足的問題。所以,現階段越南只能做各種外來企業的“裝配組裝廠”。
治理痛點還體現在營商環境、法治建設上,這裡就不一一舉例了。
總之,這些因素最終使得越南沒法在國民富裕、高品質產業等方面進行突破。
當然,越南試圖做出改變,比如推行15年免費教育,但效果還需要觀察。
所以,越南要在世界上最終崛起,可能還需要下一番大力氣。 (首席商業評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