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anus 向上,智譜向右:中國工程師紅利,只有出海才能兌現價值?

兩條路徑,一種宿命

清晨的科技圈被一條消息刷屏了:成立不久的 AI Agent 創業公司 Manus 被 Meta 以 20 億美金的價格收入囊中。創始人肖弘更直接獲封 Meta 副總裁。

就在 Manus 在新加坡慶祝“技術套現”的同時,國內大模型領頭羊智譜清言也在同一時間啟動了香港上市的招股。招股書顯示,智譜預計市值超 511 億港元,但繁華背後卻是沉重的財務壓力——2025 年上半年虧損 17.5 億元,平均每月“燒掉”近 3 億。按此速度,帳上現金僅夠維持 9 個月。

同樣是頂尖的華人技術團隊,一個在 Meta 的生態裡輕裝上陣,一個在資本市場的博弈中求生。這種巨大的體感差異,真的只是因為“出海”與否嗎?

估值博弈:被“土壤”攤薄的價值

我們將坐標拉長到全球視野。智譜即便頂著“中國 OpenAI”的光環,其市銷率(P/S)在 64 倍至 78 倍之間,相較於國內 AI 應用公司已是巔峰,但對比美國同行卻略顯落寞。

大洋彼岸做企業服務的 Anthropic,2025 年營收預計超過 50 億美金,二級市場隱含估值高達 3500 億美金,更不用上篇文章提到的Palantir,市值已經突破4500億美金。

就算有美股的泡沫和對AI價值的高估,可那又怎麼樣呢?泡沫的繁榮也是繁榮,總比理性的貧瘠強,普通人創業,首先要獲得市場和資本的認可,讓創始人和投資人先賺到錢。

可為什麼智譜既有 Anthropic 的訂閱邏輯,又有 Palantir 的服務屬性,市值卻難以跨越數量級的鴻溝?

答案不在技術指標,而在於中國企業級市場的“三大泥潭”:私有化部署、定製化開發、資料治理。

這並非新鮮事,但為何難以破解?我曾經以為這不過就是中國企業現階段的無奈之舉,直到我無意中翻開一百多年前傳教士明恩溥的那本《中國人的性格》,才發現如今中國企服市場的每一個痛點,都能在百年前的社會心理中找到底層編碼。

社會心理一:互相猜疑

這種心理在企服市場中的體現就是猜疑的高牆與私有化的執念。

明恩溥觀察到,中國民居最顯著的特點就是環城、環村、環房而建的高牆。這種防禦不是針對外敵,而是針對彼此。

“據說,人與人之間之所以相互不信任,原因有兩個:一是不瞭解對方;二是太瞭解對方。”

書中舉例:

一個婦女聽到院內喧嘩便勃然大怒,認定人們在議論她;

一個僕人被辭退,會固執地猜疑所有人都在背後中傷;

中國人分錢時,大家很難相信既定方案,總覺得錢被別人剋扣了。

這種深植骨髓的“不安全感”,完美對應在當下的數位化決策中。

許多大中型企業不惜支付數倍溢價,也要搞私有化部署,理由如出一轍:“資料交給別人,我不放心。” 甚至有企業寧可雇上千人團隊從頭研發商業成熟產品,美其名曰“自主可控”,實則是擔心資料被外人窺視。

在這些決策者心中,私有化部署等於絕對安全。這正如明恩溥描述的“高牆心理”——寧可把現金埋在自家的床底,也不願存入銀行。

他們寧願相信月薪八千、三本畢業的自家維運,也不信大廠投入幾十上百億研發的技術能力和安全機制。這種心理帶來的效率損耗,正是中國企業軟體難以規模化增長的第一個病灶。

社會心理二:“順而不從”與定製化黑洞

為什麼中國企業的個性化需求如此之多?是因為業務真的特殊嗎?未必。更多時候,是為了遷就不合理的舊流程和人的操作習慣。明恩溥將其總結為“順而不從”。

書中寫道:

給苦力一把快鐮刀,他笑著接過,轉身卻繼續用那把鈍滯的舊刀,理由是“舊的更好用”;

給洗衣工脫水機,他棄之不用,寧可手搓得破爛不堪;

園丁不按吩咐修牆,反而插滿樹枝,被質問時還能講出一堆優越性。

有位地方官命僕人去遠方取水,僕人卻私自到近處取甜水,只要結果滿意,官員便不追究其抗命

這種“會捉老鼠就是好貓”的實用主義,在企業數位化中演變為對標準化軟體的天然抵制。管理層呼籲標準化,下級表面尊重,實際操作中卻繞過規則。如果上級持續施壓,壓力便逐級下移,直至消解,一切恢復如初。

這種博弈導致廠商不得不針對每個企業、甚至每個部門開發特定的補丁。定製化開發不是在適配業務,而是在適配那些不願改變的“舊習慣”。

社會心理三:漠視精確帶來的“資料負債”

“大數對得上就行”,是中國企業資料治理的隱秘真相。明恩溥提到,中國人對數字的敏銳度往往讓位於“模糊的體面”。

AI的底層邏輯是資料,而資料要求的是絕對的精確。但我們的傳統心理中,似乎自帶一層“模糊濾鏡”。

明恩溥發現:說老人七八十歲,可能才滿七十;去看戲花了173弔錢,口述時一定是“兩百吊”,因為“沒區別”。

這種對數字的無所謂,直接導致了企業內部的資料斷層。

當年我代表就職的企業與合作方簽署了一個970萬的軟體合同,於是對方在簽約喜報中就體現了合作金額“千萬大單”,反正看起來接近1000萬就行,實際上還差了整整30萬。

我服務過一家年營收數百億的集團,不管是集體總部還是眾多二級單位之間,的資料幾乎沒有一個能完全對上。真正用的好就一個財務系統,做核算出報表,你搞你的我搞我的,對不上就對不上,以財務資料為準。

這種對精確性的漠視,導致了國內企業普遍面臨極高的“資料債務”。

當 AI 進入這些企業時,面對的是一堆邏輯混亂、口徑不一的髒資料。為了讓 AI 說句“人話”,廠商不得不投入大量精力在底層治理上,這種苦活累活,讓任何業務都變得沉重且低效。

結語:在鹽鹼地外尋找“增長範式”

鹽鹼地裡固然能種出莊稼,但需要極高的改良成本。

Manus的成功,本質上是利用了中國的工程師紅利,但在產品設計之初就對準了規則明確、生態成熟的海外市場。這為新一代軟體創業團隊提供了一個極其清晰的生存指南:跑出原型,然後快速融入國際化生態。

而對於像智譜這樣根植本土的先行者,真正要獲得商業上的成功,還需要極大的戰略定力和資本支撐。未來相當長一段時間內,國內市場或許會繼續維持這種“高投入、慢回報”的常態,這是由社會心理和商業環境共同決定的。而那些希望快速兌現技術價值的團隊,出海不再是選項,而是必然。

無論如何,還是要祝福Manus,他們證明了本土教育背景的技術團隊一樣能做出世界頂尖的產品,同時還能賺到錢;

同時也要致敬智譜,走入資本市場,迎接更大的挑戰。 (岩聊數位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