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三甲醫院,正在成為入境游隱藏款。
上個月在巴黎,大學同學老林約我喝咖啡。
二十年前,他為了學藝術史去了法國,後來在這邊娶妻生子,早早就入了籍。
在我們眼裡,老林一家一直過著標準的鬆弛感生活,平日塞納河畔遛遛彎,周末就泡在那些逛不完的美術館裡。
但這次見面,他坐立難安,每隔十分鐘就要站起來活動一下,一問才知道,人到中年,腰椎間盤老毛病犯了,壓迫到了神經,疼得鑽心。
我問他,既然入了籍,又有全套醫保,為什麼不趕緊做手術。
老林苦笑一聲,然後和我解釋,在法國看病是場關於耐心的漫長修行,具體流程要先約全科醫生,拿轉診單再去約專科醫生,排隊拍核磁共振,最後才是約手術時間。
這一套流程走下來,沒個大半年真心下不來。
私立醫院倒是快,但那個價格,也確實讓老林肉疼。
就在我安慰他時,老林卻和我請教起回國掛號、看病的事情,說,其實不光他自己,就連現在他身邊的法國同事,都知道中國看病便宜、不用等。
那既然中國對法國的免簽政策已經延長到了30天,為何自己不直接買張機票飛上海?找個頂級的三甲醫院,掛個特需號,一兩周之內搞定檢查和微創手術。
剩下半個月,正好在上海周邊轉轉,做個康復理療,算上往返機票和食宿,可能比在法國私立診所自費還要划算,關鍵是不用等。
看他說的如此頭頭是道,讓我頻頻點頭之餘,也屬實有點被驚到。
因為作為一個在帝都享受醫保的土著,我常因為三甲醫院人山人海而焦慮,也沒事就抱怨排隊兩小時,看病五分鐘。
但在這些被等待折磨的歐洲中產眼裡,竟然是流淌著奶與蜜的應許之地?
後來,我翻了翻油管和小紅書,發現老林說的還不真是個例,確實是一種外國人來華新趨勢。
2026年的今天,海外視訊博主們的中國流量密碼變了。
如果說,前兩年火爆一時的是China travel,他們驚嘆高鐵速度,沉醉夜市美食,被全季、橘子水晶的溢價服務和科技感所震撼。
現在最火的視訊類型,是在中國直播看病。
我看了一個美國博主Cyrus發的內容,他在視訊裡拿著一張幾百元人民幣的繳費單,對著鏡頭瘋狂展示,表情就像是在路邊攤用十塊錢買到了愛馬仕。
他算了筆帳,在美國要做全套檢查,除了預約名單上躺幾個月,還得準備好足以支付一輛二手車的美元,但在重慶,他只花了一個上午,外加一頓西餐的錢,就拿到了所有結果。
然後,評論區裡幾百個老外在問,這家醫院在那裡,需要不需要中介。
還有一個叫Jason的英國小夥子,他的體驗更誇張,在視訊裡記錄了自己在深圳急診經歷,全程只有震撼。
他說,在英國,看急診往往意味著無盡的等待。
但在中國,Jason驚訝地發現,那怕是深夜,只要掛了急診號,醫生就會在極短的時間內出現在面前,還巨便宜。
之後就是醫生快速的詢問和護士利落的扎針,這種在中國人看來稀鬆平常甚至略顯嘈雜的就醫環境,在老外眼裡,簡直是最高效的工業奇蹟。
如果我們仔細觀察第一批飛來中國看病的老外,會發現一個有趣的共性。
他們並非付不起錢的窮游背包客,不僅能買得起跨國機票,甚至還能在中國住上一個月。
這些人本身就是歐美社會的中產階級,高效、便宜的中國醫療則正在成為他們的隱藏款福利。
但如果把時間倒推回疫情前,來中國看病的老外,畫像還非常固定,要麼是長期生活在上海、北京的外籍高管,要麼是得了某種罕見病,舉家搬遷來尋找最後一線希望的絕望家庭。
但現在不一樣了。
這批拿著護照、刷著免簽政策飛過來的人,變成了巴黎寫字樓裡的普通白領,溫哥華剛退休的教師,甚至是倫敦做設計的自由職業者。
這種轉變背後,首先是因為那堵看不見的資訊牆塌了。
老林說,過去三年,TikTok和YouTube的推薦演算法,替中國醫療做了一場最徹底的市場教育。
當一個普通法國人在手機上刷到一個視訊,看見博主在上海仁濟醫院,只花了一上午就做完了他在法國要排三個月的檢查,這種視覺衝擊力,可遠比任何旅遊宣傳片都來得直接。
資訊一旦對齊,行動就成了必然。
驅使他們行動的第二個推力,其實非常殘酷,只有三字,等不起。
對於我的大學同學老林,或者那個英國小夥Jason來說,他們本國的醫療困境,在於排隊機制。
在很多西方發達國家,一個頗為殘酷的現像是,排隊並非服務管理,更像一種過濾器,全科醫生負責把大部分非緊急病人擋在門外,專科醫生只處理最棘手的那個百分之一。
這就導致了很多病還沒來得及治,活生生就被等沒了。
所以,在老林們的邏輯裡,時間是最大隱形醫療成本。
而在中國,時間就是效率。
中國公立醫院這種流水線般的高效運轉,治好的不僅是他們身體上的病痛,更治好了他們的等待焦慮症。
當然,除了快,還有一個更顯而易見的理由,便宜。
很多人覺得,是因為匯率差異,或者中國物價低。
其實這只看到了第一層,更深層的商業邏輯是,這些飛來的老外是在抄底中國制度紅利。
因為有一個概念很多人容易誤解,我們總覺得老外來華看病是全額自費,所以他們付出了該付的代價。
但事實是,在國內看病,那怕是自費,價格也遠遠低於國際水平。
你可以把它想像成中國高鐵,高鐵之所以票價便宜,是因為中國在基建、土地、電力上投入了巨額補貼。
一張票成本一百塊,賣八十塊,是全體納稅人在補貼乘客。
醫療也是同理。
中國醫生漫長的培養成本,醫院龐大的基建投入,還有藥品集采後被極限壓縮的價格體系,都是中國納稅人用幾十年時間搭建起來的基礎設施。
當一個老外走進中國公立醫院,那怕他付的是自費價格,依然在享受這個龐大系統溢價服務。
唯一的區別是,中國人通過納稅,為這個系統買過單,而他們沒有,只用了一張機票錢,就借用了中國幾十年積累的醫療基建。
這就是為什麼老外會覺得中國醫療便宜到不可思議。
此外,還有一個容易被忽視的因素,服務態度。
這聽起來很反直覺,我們平時去醫院,總覺得醫生太忙,態度冷淡,三句話打發人。
但在老外眼裡,中國醫生的態度簡直太好了,因為他們見識過那些一邊查著AI一邊問診的社區全科醫生。
相比之下,中國醫生每天看幾十上百個病人,這種高強度訓練積累下來的經驗值,在老外看來就是神醫。
即便語言不通,要用翻譯軟體,一些海外博主也直言,能感受到中國醫生解決問題的專業和乾脆。
這種感激,反過來又給醫生們提供了極高的情緒價值。
所以,把這四條線索串聯起來,你就會看懂這一波外國人來華醫療旅遊熱潮的真相。
全靠同行襯托,老外被他們本國醫療體系整瘋後,終於在地球另一端,找到了還能躺平看病的地方。
放眼全球,跨國看病其實從來就不是什麼新鮮事。
去韓國醫美,日本做體檢,瑞士打抗衰針,或者在美國治腫瘤,這些成熟的商業模式,早就把醫療變成了旅遊的一部分。
而2026年的中國,才剛剛拿到這張入場券,正處於產業規模化爆發前窗口期。
但作為產業觀察者,我又必須潑一盆冷水,因為過度的熱度,必然會引來反彈。
那個下午,老林和我提到一件事,他說,最近法國民眾對美國退休老人利用法國醫療體系養老,民憤極大。
這背後的邏輯是全球通用的。
當一群沒有納稅的外國人,開始大規模進行制度套利,本國民眾一定會感到被冒犯。
法國人堵漏洞,那不是排外,是福利系統的自我保護。
中國接下來,也必須直面三道現實的考題。
首先是外國人看病,除了國際部,普通門診價格機制怎麼設計,我們不能永遠用補貼國內民眾的低價,去補貼全世界中產階級。
目前已經有不少聲音在呼籲,是否需要建立國際醫療雙軌制,就像海南早已佈局的博鰲樂城,或者上海正在探索的國際醫療旅遊試點。
抑或把外籍人士引導到指定的國際醫療部,提供商業保險覆蓋的高端服務,按美元計價,這樣既能賺取外匯,又不會擠佔普通門診號源。
其次是資源擠兌怎麼防。
中國的三甲醫院,本就承擔著巨大的民生壓力,如果因為免簽政策,導致兒科、急診科塞滿外國遊客,那網上輿論風向很快就會反轉。
最後是城市如何承接。
與其讓老外在北上廣的公立醫院裡和我們搶專家號,不如把海南這樣的特區利用起來,在那建立一個國際醫療基地,全封閉管理,全球藥械同步。
這才是把醫療流量轉化為經濟增量的正途。
客觀說,中國醫療的核心競爭力,其實並不是硬體環境,也不是多語言服務,龐大人口基數下,規模化訓練出的驚人醫生密度才是看家法寶。
這種工業化等級的醫療能力,是中國的寶貴資產。
如果能通過合理商業設計,讓它成為賺取外匯利器,那將是服務貿易的勝利。
但如果這種優勢被無差別地過度輸出,自然就會影響到本國居民的就醫體驗。
所以,這波所謂的潑天富貴能不能接得住,關鍵不在於有多少老外來,中國醫療能否在開放與保護之間找到那個精妙的平衡點才是關鍵。
那天在巴黎分別前,老林站在塞納河邊活動了一下腰。
他皺著眉,跟我開玩笑,說自己現在最大夢想,是有一天能無痛地坐完一趟長途航班,這也是他為何如此迫切地想要飛往上海。
當世界開始重新計算醫療這筆帳,老林們只是最早拿起計算器的那群人。 (旅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