拆解華為儲能帝國的隱秘版圖

當華為宣佈進入某一領域時,這個賽道的每個參與者都要為之一顫。

憑藉強大的ICT技術、海量的資料、貫通B到C到G端的產業生態,以及國民級品牌信仰,華為在任何一個涉足的行業,都幹到了世界級的影響力。甚至離職員工再創業,亦成為資本瘋搶的項目。

儲能就是一個典型的案例。

自2014年,華為憑藉組串式逆變器殺入太陽能逆變器領域,其在光儲賽道的技術深耕和組織變革已經長達十年之久,加上本身強大的ICT優勢,華為通過技術迭代,重塑產業格局,最終成為全球太陽能逆變器冠軍。

在任正非親自指示下,華為成立數字能源類股,並快速切入儲能賽道,如今已是世界第五大儲能系統企業。

隨著華為儲能業務在行業內排名的躍升,其神秘的面紗正逐步被揭開。

“抓住數字能源大發展的機會窗口,撲上去、撕開它。”

2021年,任正非在華為年度工作會議上對數字能源業務提出了這樣的要求。他當時說道,“低碳化、電氣化、數位化轉型,是華為實現快速發展的大好機會,要在數字能源領域做到技術紮根。”

當年6月,華為拿出30億元成立數字能源子公司,這是當時除Toc業務外,集團投資力度最大的子公司,比海思半導體還要多出10億元。

5個月後,華為在東莞松山湖園區舉辦了軍團組建大會,任正非、董事長梁華等高管都一一出席,這些新成立的業務部門有智慧公路軍團、海關港口軍團、智能太陽能軍團等,瞄準若干新興市場。

這些軍團和三大業務(營運商BG、企業BG、消費BG)屬同一等級,軍團組織由任正非親自制定,足見其重要性。

這一組織再造來源於Google的“軍團”模式,任正非曾說:“軍團是Google的一個特殊組織,它是由博士、科學家、工程師和行銷專家組成的一個群體,這個群體一般也就五六十個人,但是他們的目標就是要做世界第一,不能做到世界第一,他們決不退出這個團體。”

時至今日,這些被華為看做幫助公司“熬過冬天”的業務,已經成為集團的業務引擎,其中尤其以數字能源類股最為典型。

根據2024年財報,華為全球收入8621億元,下轄五大業務類股——ICT基礎設施、終端業務、雲端運算、數字能源、智能汽車解決方案、其他業務,收入分別為3699億元、3390億元、385億元、687億元、264億元、196億元。

數字能源業務規模僅次於ICT和終端兩大基本盤,已經是華為第三大收入來源,佔比達到8%。

要知道,整個太陽能和儲能行業全年收入能夠超過680億元的,也僅有陽光電源、天合光能、通威股份、隆基綠能等,梳理下來不到10家。

華為儼然已經是光儲行業的“超級大玩家”。

如同一頭兇猛的鱷魚,華為靠技術迭代於2015年在太陽能逆變器領域問鼎全球第一,至今僅2022年滑落至次席外,幾乎全部蟬聯。

而在儲能行業,華為一出手就是大手筆,甚至可以說是一枚“王炸”。

2021年10月,華為與中國電建所屬山東電建成功中標“沙烏地阿拉伯紅海1300MWh儲能項目”,這是目前全球最大的離網(分佈式)儲能工程。

“2030願景”推出後,沙烏地阿拉伯雄心勃勃地計畫在紅海邊興建一個超級旅遊項目——紅海新城,其佔地2.8萬平方公里,比4個上海市的面積還要大,覆蓋200多公里的海岸線和90座島嶼。為達到完全零碳排放,整座新城將全部使用綠色能源。而這個1300MWh(1.3Gwh)的項目能夠儲存130萬度電,是紅海項目的重要電力配套。

該項目共有6個儲能電站,由607個儲能集裝箱組成,華為為其提供構網型儲能技術(Grid Forming)實現穩定運行,電網覆蓋超過100公里。‌

當前,紅海公用基礎設施項目已完成99%,預計明年3月正式交付。

得益於這些龐大的項目,華為儲能系統出貨量在2025年前三季度已衝進世界前五。InfoLink 資料顯示,2025年前三季度,全球儲能系統(ESS)出貨量達286.35GWh,同比增長84.7%,TOP5分別為特斯拉、陽光電源、比亞迪、中車株洲所和華為。

其中,華為還位列大儲(含工商儲)系統出貨量第六位,戶儲細分賽道,華為優勢更為明顯,其和特斯拉已顯著領先後來者。

可以看出,華為新能源類股已經從最初的一條鯰魚,成長為龐大兇猛的鱷魚,光儲野心已然藏不住了。

儲能行業正從原本的規模與價格驅動,演變為技術、成本、安全、體量的多維競爭態勢。

而華為能在慘烈的絞殺中異軍突起,離不開其自身強悍的ICT(資訊通訊)技術加持,以及全球化的品牌影響力。

以逆變器為例,華為於2011年從通訊裝置和消費電子行業切入太陽能逆變器賽道,憑藉電子資訊產業中的技術積累,在IGBT模組的研究中,首次以低壓驅動技術,來驅動高功率和高速開關。

這一“黑科技”,為其大幅降低了製造成本,到2015年,華為就晉級為全球太陽能逆變器市場第一名,並多年蟬聯。

SMA發明了組串逆變器,但真正讓其發揚光大的是華為。

相比集中式,組串式發電效率更高、工作時間更長、電壓更高,而維運開支和故障率更低。2014年,華為發佈組串式逆變器,2021年中又發佈±1500V雙極智能組串產品。加上在新材料領域佈局碳化矽二代,帶來IGBT、電容、電感、電阻、PCBA等面積的全新改變。

借助在能源雲、智能解決方案和AI技術的賦能,具有雄厚科技實力的華為構築了一條深厚的護城河。

而組串式產品也讓華為從紅海中殺出一條血路,2015年,由國家能源局主導的太陽能領跑者項目中,華為組串逆變器佔比達50%以上,2016年的領跑者項目,華為佔比達65%以上。到2019年,華為成為全球第一個百GW(出貨)組串逆變器企業。

如今,組串式解決方案已成為行業絕對主流。有分析甚至認為,華為的設計獨創性領先其他競爭對手兩年以上。

如今,這種優勢也開始延伸至儲能領域。

汽車行業有這樣一句話,“軟體定義汽車的時代”已經來臨,這句話也同樣適用於儲能行業。

如今,儲能系統不再是簡單的部件拼裝,產業變革趨勢是集合PCS(儲能變流器)、EMS(能量管理系統)、BMS(電池管理系統),以及多個系統的綜合型“XS”融合。軟體能力,尤其是借助AI技術對能量管理、資料分析以及安全隱患的預警能力,是考驗系統整合商實力的重要指標。

業內甚至有這樣的論斷,雖然寧德時代的電芯一致性領先,但儲能產品容易陷入“單純賣裝置”的窘境。而華為數字能源則在軟體、服務、技術方面更加優秀。

除了華為PCS在轉換效率、穩定性及智能化程度方面處於前列之外,華為構網技術上亦處於領先地位。

2025年6月11日,上海SNEC大會期間,華為發佈了最新的智能太陽能戰略以及全球首個構網型光儲解決方案——FusionSolar9.0智能組串式構網型光儲解決方案,同時華為數字能源還攜手13家企業和組織發起全面構網倡議,推動全面構網新時代的加速到來。

與傳統的跟網儲能不同,構網型儲能如同電網的“穩定守護者”,當出現電壓波動或頻率異常時,能快速響應,通過調節自身輸出,為電網提供電壓支撐、頻率調節等服務。

當前,中國能源結構正在發生根本性變化。2025年三季度末,全國可再生能源裝機接近22億千瓦,同比增長27.2%,佔電力總裝機的59.1%,接近六成比例,風光發電合計裝機突破17億千瓦。發電量方面,可再生能源貢獻2.89兆千瓦時,同比增加15.5%,約佔全部發電量的四成左右,達到同期工業用電量的六成左右。

這樣的背景下,構網型儲能已經是支撐新型電力系統建設的剛需,它可以應對“雙高”電網(高比例清潔能源、高比例電力電子裝置)帶來的諸多挑戰。因此,“跟網”向“構網”轉變已經成為行業共識。

在現場,華為數字能源總裁侯金龍就指出:“新能源產業進入價值深耕期,加速單點創新走向融合創新,構網技術、智能化裝置將是關鍵。”

華為的策略是,通過強大的AI技術深度賦能裝置,打通端-邊-雲的協同,幫助客戶實現電站維運的少人化甚至無人化,提升電站營運的智能化和全鏈路價值。

通過風光儲智能體(FusionSolar Agent),實現電站全生命周期的智能管理,已達到降本增效。比如,通過將AI深度融入“規-建-維-營”全流程,可幫助工程建設誤差降低40%、維運效率提升50%、經營收益增加10%以上。

依託物聯網和AI技術,這套系統可即時採集電壓、溫度、電流等10余項核心資料,並配合邊緣計算實現毫秒級響應。譬如,在青海格爾木50MW/100MWh構網型儲能項目中,這套系統成功將裝置故障識別時間從過往的4小時縮短至僅需2分鐘,該電站也成為全球首個實現穩定運行的大型構網型儲能項目。

上述這些技術積累和創新,都是寧德時代、陽光電源、比亞迪、中車株洲所以及一眾儲能新秀短期內難以企及的優勢。

眼下,華為正用AI改寫儲能江湖格局,手握AI這一利器,華為儲能也將持續在全球市場佔據一席之地。

智能組串式構網型光儲解決方案的助力下,華為儲能在2025年呈現全球進擊的狂飆姿態。

過去這一年,華為儲能大單不斷,尤其在海外市場,捷報頻傳。

先是年初,和希臘Faria Renewables (法里亞可再生能源公司) 建立戰略合作夥伴關係,華為提供太陽能技術解決方案,為總容量達1 GWh的項目提供技術支援。

5月12日,新加坡吉寶集團與華為簽署諒解備忘錄,共同開發可再生能源解決方案,重點關注太陽能和電池儲能系統。該月,又和義大利工商業太陽能系統公司Albasolar達成合作,雙方將為灌裝裝置企業GAI Macchine的儲能項目配置4.4MW/8.8MWh的儲能系統以及6MW太陽能體系。

一個月後,華為和SchneiTec合作建成了柬埔寨首個儲能電站,這是華為構網型儲能出海的重要里程碑,首次實現海外現場驗證。

在這個12MWh儲能項目中,2MWh用於驗證華為智能組串式構網型儲能技術在離網、弱電網等場景下的穩定作用,實現間歇性可再生能源的平滑輸出,而且還獲得了TÜV南德的權威認證。此次測試對構網技術進行了獨立驗證,且符合IEC、國標、英國電網碼和德國VDE等標準。這為華為的全新儲能技術標準的出海奠定了堅實基礎。

7月份,北歐又傳來捷報,華為簽下丹麥132MWh儲能訂單,丹麥最大儲能項目之一的Everspring項目,由哥本哈根能源公司主導,將採用華為數字能源的智能儲能系統,計畫於2026年春季並網。

華為所提供的電池包已通過DNV認證,還借助AI演算法預測電池健康度,實現故障預警和自動隔離,為項目安全運行提供多重保護措施,且符合歐洲嚴格的安全標準。

此項目的落地,將為雄心勃勃的丹麥新能源計畫提供關鍵支撐,也是對華在北歐地區的重要突破。

10月3日,在東歐地區,歐洲金峰資本也與華為牽手,雙方擬在中東歐部署構網型儲能項目,總規模為500MWh。華為提供技術支援,金峰資本則負責具體落地,初期覆蓋波蘭、匈牙利兩國,未來還可能拓展至中東歐其他國家。

綜上來看,華為已經建構了一條“技術+本地化+輕資產+全球多點突圍”的出海路徑。

技術方面,其智能組串式構網型儲能平台,解決了高比例可再生能源接入時的穩定性難題,有效適配海外國家不同電網和極端環境場景。

市場策略方面,華為並非單打獨鬥,而是選擇和當地承包商或建築商合作,在丹麥與哥本哈根能源公司、Energrid合作,在柬埔寨聯手SchneiTec,在匈牙利借助MET集團、Forest- Vill等,通過本地化入局當地市場,快速融入,快速推進,進而提升項目落地效率。

從市場佈局來看,華為儲能業務已遍佈歐洲、東南亞、中東等多個區域,且能根據當地不同的能源結構、市場需求,針對性地開展業務。

在華為通訊、消費者業務因貿易壁壘遭受限制時,以儲能為代表的數字能源,成為華為在這個時代的攻堅利器。

在慘烈競爭的儲能行業,參與者各顯其能,寧德時代仰仗強大的電化學技術,靠著強悍的電池一致性攻城略地,陽光電源則憑藉深厚的逆變器技術積累,以及“三電融合”技術開疆拓土。

而華為則是極為獨特的存在,華為儲能專注於系統整合、組串式逆變器、構網型儲能技術以及數位化AI全鏈解決方案,但它並不涉及電芯等核心部件的生產製造。筆者認為,儘管其技術標準和系統設計通過了歐洲等多個權威機構的認可,但仍面臨多重風險與挑戰。

首先是,供應鏈依賴與電芯短缺風險‌。尤其進入2025年以來,儲能需求大幅飆升,電芯短缺已成全行業突出問題。中關村儲能產業技術聯盟的調研資料顯示,2025年第三季度,儲能電芯的平均交貨周期已從2024年同期的30天延長至75天,甚至有38.7%的中小企業因電芯短缺被迫減產,15.2%的企業一度停產。

電池是儲能系統的“心臟”,沒有電芯如無源之水無本之木,正如當年缺少5G晶片,華為智慧型手機出貨量大幅銳減,遭遇至暗時刻一樣,電芯受制於人,電芯的質量波動等都可能影響系統的可靠性,增加維運成本。這可能成為懸在華為頭頂的達摩克里斯之劍。

其次是,更高緯度,更激烈的競爭環境。伴隨全球儲能進入“大航海” 時代,除了陽光電源這一老對手外,我們可以看到,以特斯拉、比亞迪、中國中車等為代表的科技巨擘,在整個集團的資本、科技、全球化管道等賦能與加持下都在加速向儲能領域滲透,且發展勢頭比華為更兇猛,這從全球儲能系統整合出貨量排名中就可見一斑(InfoLink資料,25年前三季度全球儲能系統出貨量前五名依次為特斯拉、陽光電源、比亞迪、中車株洲所、華為)。

而最大的風險,還是來自全球範圍內的政策圍剿風險。事實上,自中國新能源產業自崛起之日起,就遭到歐美等國家的“特殊關照”,關稅大棒、貿易管轄、產業政策層出不窮,試圖通過非市場化手段,箝制中國儲能企業在本地市場的競爭力。尤其是美國《通膨削減法案》(IRA)和大而美法案頒布後,對儲能產品的本土化提出了嚴格要求,寧德時代、遠景能源、國軒高科在美相繼受阻,歐洲也通過了《淨零工業法案》和《關鍵原材料法案》。

而華為被美國列入實體清單,面臨美國嚴格制裁,無法進入這個能源大國,歐洲等國也在大力推動本土化生產。隨著華為儲能的出貨量和影響力日益增大,其在海外難免不會被盯上,重蹈智慧型手機業務的覆轍可能性較小,但也不能不提前預防。

據24潮產業研究院(TTIR)不完全統計,2025年至今華為海外訂單規模合計約為1.63GWh(沒有來自美國的儲能訂單),在“中國企業年度海外訂單排行榜”中排名27位,而其核心競爭對手陽光電源、海博思創等海外訂單規模分別為11.42 GWh、3.19GWh。

當然,在商業世界裡,機遇與風險總是相對的,作為一個在充分競爭江湖廝殺數十載,始終屹立潮頭,且持續發展壯大的科技公司,華為在全球儲能領域的未來仍是值得期待的。 (24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