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紐約客》川普為何想要格陵蘭

沒有所謂的“川普主義”，只有一張世界地圖，而川普想用巨大的金色字母把自己的名字寫滿其上。

2021年秋天，我和丈夫彼得·貝克（Peter Baker）——《紐約時報》白宮首席記者——飛往海湖莊園，就我們正在撰寫的一本關於川普首個總統任期的書對他進行採訪。一個半小時後，一名助手示意結束談話，但我們拋出了最後一個問題：他為何執意要購買丹麥屬地格陵蘭？此舉曾令歐洲盟友震驚，也讓大多數美國公眾感到困惑甚至好笑。川普將自己的興趣描述為精明商人的思考：“我說，‘我們為什麼不能擁有它呢？’你看看地圖。我是做房地產的。我看中一個街角，就會說，‘我得拿下那家店，給我的大樓配套’，諸如此類。這其實沒什麼不同。我喜歡看地圖。我一直說，‘瞧瞧這塊地方有多大，太龐大了，它應該屬於美國。’” 他補充道：“這跟房地產交易沒區別，頂多就是規模稍微大一點，這麼說都算輕描淡寫了。”

當時，格陵蘭根本不是新聞熱點。我們之所以問及此事，是因為在為寫書做訪談時，我們驚訝地發現，川普對格陵蘭的執念並非2019年夏天首次曝光時人們以為的那種轉瞬即逝的奇思異想，而是貫穿其整個總統任期數年的持續要求。幾位前政府官員告訴我們，川普的堅持曾促使白宮內部認真展開研究。據稱，川普的大學好友、化妝品大亨兼慈善家羅納德·勞德（Ronald Lauder）最早向總統灌輸了這個想法，甚至還主動向川普當時的國家安全顧問約翰·博爾頓毛遂自薦，願擔任秘密特使前往丹麥。據博爾頓回憶，2018年夏天，川普甚至幻想用波多黎各交換格陵蘭。在一次早期的橢圓形辦公室會議上，當川普滔滔不絕地談論購買格陵蘭時，另一位內閣成員聽得目瞪口呆，覺得總統聽起來簡直像在胡言亂語。“你坐在那裡心想，‘這不可能是真的吧，’”這位部長後來告訴我們，“但接著又會想，‘哦，也許在他腦子裡，這確實是真的。’”

當時，我們關注這一插曲更多是出於歷史角度，而非地緣政治考量。彼時的川普已被放逐到佛羅里達，成了政壇棄兒。喬·拜登的外交政策正致力於重申美國對包括丹麥在內的歐洲盟友的承諾，並徹底否定川普對美國主導的國際秩序的破壞。然而，僅僅幾年之後，我們現在知道，川普對格陵蘭的覬覦並不會如人們所願，淪為一位失敗的一任總統故事中的冷門註腳。

本周二，在成功發動一場大膽的周末突襲行動、俘獲委內瑞拉統治者尼古拉斯·馬杜洛後，川普的白宮發佈聲明，竟以軍事行動威脅北約盟國丹麥，要求其交出格陵蘭。此後幾天，川普堅稱美國“必須”獲得這片幅員遼闊、人煙稀少卻資源豐富的領土。國務卿馬可·盧比歐將於下周與丹麥領導人會面，提出具體條件。七個歐洲國家隨即發表聯合聲明譴責美方威脅，結果又招致川普的新一輪指責，聲稱歐洲人根本不值得信賴，無法保衛其聯盟夥伴。

曾經被川普一些高級官員視為業餘政客妄想症的言論，如今已演變成一場真正的國際危機，甚至可能——或者已經——導致北約事實上的終結。經歷了本周的事件後，還有誰敢信誓旦旦地說，在川普治下的美國仍會履行其對北約集體防禦義務的承諾？

事實證明，格陵蘭並非一個笑話，而是一份範本，深刻揭示了川普外交政策的本質：一位熱衷攫取權力的總統，看著地圖上的某塊土地，便宣稱“我要擁有它”。川普無法清晰闡述收購格陵蘭的理由——他曾對我們說：“從戰略角度看，從地理位置看，從地理學角度看，我們都應該擁有它。” 正如他如今推翻委內瑞拉政權並奪取其部分石油後，也無法說明自己對該國究竟有何具體計畫一樣。周三，《紐約時報》記者問他，為何不滿足於1951年美丹條約賦予美國在格陵蘭近乎無限的軍事使用權？他回答：“所有權非常重要。” 他補充道：“因為我覺得，從心理上講，這是成功的必要條件。” 川普聲稱，他在全球行使權力毫無限制，唯有一件事除外：“我自己的道德。我自己的頭腦。只有這個能阻止我。”

川普的世界觀並非許多支持者在他重返白宮時所頌揚的那種“孤立主義”——他曾誓言推行“美國優先”，背離前任奉行的自由國際主義——而是一種自戀式的單邊主義，大聲宣告：“我想做什麼就做什麼，無論何時、何地、以何種方式。” 為權力本身而肆意使用權力，正是其核心主題；除川普本人外，副總幕僚長斯蒂芬·米勒（Stephen Miller）便是這一理念的化身。周一，米勒在接受CNN主持人傑克·塔珀（Jake Tapper）採訪時咆哮著闡述這一信條，斷言美國有權按自己意願處置格陵蘭。此番言論理所當然被視為本屆政府世界觀的重要宣言：“我們生活在一個真實的世界裡，傑克，這個世界由實力主宰，由武力主宰，由權力主宰。這些是自古以來不可動搖的鐵律。”

算上上周末對馬杜洛官邸的大膽突擊行動，川普重返白宮後已下令美軍對七個國家發動軍事打擊：伊朗、伊拉克、奈及利亞、索馬里、敘利亞、委內瑞拉和葉門。“川普對弱者強硬，對強者軟弱，”歐洲議會議員、法國人拉斐爾·格呂克斯曼（Raphaël Glucksmann）對《華爾街日報》如此評價。更令人不安的是，在多數情況下，川普的關注來得快去得也快，如同他發射的導彈一般轉瞬即逝。他對自己軍事“勝利”的沉醉僅持續到足以吹噓一番所謂“變革性、卓越、不可思議的成果”，便迅速轉向下一個執念。自委內瑞拉襲擊以來，川普已明確威脅不僅格陵蘭，還包括哥倫比亞、伊朗和墨西哥。為何？因為他可以。在川普政治生涯邁入第十年、第二任期即將滿一年之際，我們可以明確斷言：這位總統標誌性的地緣政治動作，並非讓美國退出世界舞台，而是通過表演性的武力展示，強行將自己的意志強加於全球。

對於一個過去一年不斷自詡為“和平總統”的人而言，這似乎是個難以置信的轉折。但其實不然——川普將這些戲劇性的軍事行動本身視為獨立的成就。對他而言，使用武力並非實現美國國家安全目標的手段，而本身就是目的。值得記住的是，在目睹委內瑞拉襲擊即時展開時（據美國最新估計，該行動造成約75人死亡，包括馬杜洛安保人員和當地居民），川普周六接受福克斯新聞採訪時驚嘆道：“我是真的在看，就像在看一部電視劇一樣。如果你看到那種速度、那種暴力……”

我們如今所處的局面——一個不受約束的川普，似乎沉醉於軍事力量的使用，並決心用其反射的榮光包裹自己的總統任期——正是歐洲有充分理由為格陵蘭擔憂的原因。很少有人認為，川普若真想奪取格陵蘭，需要超過幾分鐘時間和幾架直升機。一旦得手，他便將作為重塑北美版圖的領導人載入史冊。

反對這一舉動的人們，只能從近日出現的些許制度性抵抗跡象中尋求些許安慰：歐洲各國措辭嚴厲的聯合聲明、九名共和黨參議員對總統威脅格陵蘭所表達的不滿低語，以及其中五人在周四投票要求川普在對委內瑞拉採取進一步軍事行動前必須徵詢國會意見。但這些真的有用嗎？我還記得那個年代：只要傳出美國可能軍事進攻格陵蘭的風聲，全部53名共和黨參議員都會齊聲斥責此舉瘋狂、荒謬，本身就構成彈劾罪名。你或許會問，那久遠的年代究竟是何時？我可以給出非常確切的答案：去年1月19日上午11點59分。

歡迎來到2026年。川普的辯護者或許沒錯——這種好戰姿態可能不過是一種談判策略。看起來，馬杜洛本人似乎也這麼認為，直到川普的三角洲部隊半夜闖入他的臥室那一刻為止。 (邸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