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鑫儲存,未來已來

儲存晶片DRAM市場,長久以來,一直被三星、SK海力士和美光三家巨頭牢牢掌控,形成高度壟斷的“三足鼎立”格局,長期掌控著超過90%的市場份額。對於中國——這個全球最大的電子產品製造與消費國而言,每年數千億人民幣的晶片進口,遠不止是經濟成本,更是在關鍵時刻成為國家資訊安全和產業發展的潛在風險點。

正是在這種極度壓抑的產業背景下,一家名為“長鑫科技”的企業(通常以其核心營運主體“長鑫儲存技術有限公司”而聞名),在2016年於安徽合肥正式成立。全球市場也沒能預料到,這家從零開始的企業,會在不到十年時間內,崛起為中國規模最大、技術最先進的DRAM巨頭,並以“中國DRAM第一股”的身份,於2026年擬募資295億元的規模,正式登錄科創板。它的故事,是融合了國家意志、產業智慧、資本耐心與技術勇氣的宏大敘事,自此開啟了中國在DRAM領域的艱難而堅定的追趕之旅。長鑫科技預計2025年實現營收550億元至580億元,較2024年增長約128%至140%,淨利潤相比往年的虧損,此次有望首次轉正,預計為20億元至35億元。自此,其前期的巨額投入將開始進入收穫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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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投城市的產業雄心

長鑫的誕生,離不開兩個關鍵角色的歷史性握手。一是朱一明。作為中國領先的快閃記憶體設計公司兆易創新的創始人,他在Nor Flash領域已證明過產業的成功。但他清醒地認識到,DRAM的產業邏輯截然不同——其技術迭代快、資本投入極重,必須採用IDM模式,將設計、製造、封測全鏈條掌握在自己手中,否則無法建立真正的競爭力和安全壁壘。這需要一位既懂技術、又敢押上全部身家的創業者。二是合肥市。這座因成功投資京東方而被譽為“最牛風投城市”的地方政府,展現了超凡的產業戰略眼光。通過合肥市建設投資控股集團等平台,合肥國資毅然擔當戰略基石的投資者,以真金白銀和巨大耐心,為長鑫儲存扛起了創業初期最沉重的資金壓力,並成功撬動了國家級大基金(國家積體電路產業投資基金)等多元資本入局。一位敢闖的產業領袖,加上一座敢賭的戰略城市,兩者一拍即合,進而共同孕育了長鑫。長鑫自誕生之日,目標就異常清晰:聚焦DRAM,打通全鏈條,實現國產替代。因此,長鑫從一開始就對標國際主流,規劃建設12英吋晶圓廠。2017年,一期廠房以驚人的“合肥速度”迅速完工。如今回望,這條道路投入巨大、風險極高,但也是通向自主可控的唯一路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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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nm工藝的量產突破

在DRAM儲存晶片領域,後來者面對的是美日韓巨頭憑藉數十年積累構築的、近乎密不透風的技術與專利高牆。對於從零開始的長鑫而言,跨越這道鴻溝,需要的不僅是資金和決心,更需要的是一條務實而智慧的路徑。其核心策略是:合法合規地吸收國際已有的技術遺產,並以此為基礎進行快速的自主創新與迭代。因為DRAM的真正難點往往不在於技術原理本身,而在於如何規避巨頭們布下的複雜專利天羅地網。

長鑫的破局點出現在2018年。通過一系列複雜的商業與法律操作,長鑫獲得了已破產的德國晶片巨頭奇夢達(Qimonda)的海量技術遺產。這批資產包括2.8TB的DRAM技術檔案以及約20000份專利(包括5000份以上美國專利)。這不僅為長鑫建立了一道初步的專利護城河,更關鍵的是,它提供了一套體系完整、工程資料詳實的46nm堆疊式DRAM技術基礎,讓長鑫得以繞開與三星、SK海力士的正面專利衝撞,獲得了儲存行業入場資質。

手握基礎技術,長鑫沒有選擇從已被淘汰的製程慢慢爬坡,而是做出了一個極具勇氣的跨代研發策略:直接瞄準當時市場主流的19nm工藝平台進行攻堅。這意味著跳過了多個早期技術代次,將有限的研發資源集中用於攻克最接近市場需求的前沿節點。這是一個風險極高但潛在回報巨大的決策。執行迅速而果斷:2018年,自主研發的8GB DDR4晶片投片;同年12月,工程樣片下線,完成了從圖紙到實物的驚險跳躍。真正的關鍵轉折點在2019年到來:採用19nm工藝的8GB DDR4晶片正式量產,通過多家大客戶驗證,並於年底實現交付,產能達到每月2萬片。這標誌著中國企業在主流DRAM產品上首次實現了歷史性的突破,填補了國內市場的關鍵空白。此舉不僅驗證了長鑫儲存技術路線的可行性,更極大地提振了整個中國半導體產業自主創新的信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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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nm等級工藝的進軍

實現19nm量產後,長鑫並未在成熟工藝上停留,而是直接向更複雜的17nm節點發起衝擊。這一戰略決心遠非簡單的尺寸微縮,其核心在於引入了在DRAM製造中難度極高的HKMG(High-K Metal Gate)技術。長鑫通過大量的工程驗證和創新,攻克了該技術與DRAM複雜電容結構、高溫工藝相容的難題,並佈局了多項核心專利。儘管面臨先進EUV光刻裝置的獲取限制,長鑫憑藉在DUV光刻技術上的深度最佳化和溝槽電容器結構上的創新,成功推進了17nm工藝的研發與量產。更激進的是,在下一代產品上,其DDR5直接跳過了17nm,採用了更先進的16nm工藝,展現了高效的技術決策和工程執行力。但這只是漫長征途的第一步。半導體是規模決定成本的行業,沒有足夠的產能,就無法攤薄天量的研發與裝置折舊成本。因此,各節點量產之後,長鑫的故事主題迅速轉變為全方位的“爬坡”——技術爬坡、產能爬坡、市場爬坡。自2019年起,長鑫的月產能從2020年的4.5萬片晶圓,一路攀升至2021年的8.5萬片、2022年的12萬片。產能利用率也從2022年的86%提升至2025年上半年的95%,近乎滿負荷運轉。與此同時,佈局不止於合肥。長鑫在北京投建了新的DRAM項目,形成了兩地三座12英吋晶圓廠的格局。預計到2026年,合肥工廠月產能將至少達18萬片,北京工廠至少12萬片,總月產能將突破30萬片。這一產能規模將穩固其中國第一、全球第四大DRAM製造商的市場地位。有了技術和產能,如何活下去並贏得市場是更殘酷的考驗。面對國際巨頭在伺服器、PC等高端市場的絕對優勢,長鑫採取了靈活務實的發展策略:先從消費電子切入,尤其是智慧型手機市場,再向驗證周期長、門檻高的伺服器領域拓展。自此,憑藉本土化優勢和快速響應的服務,長鑫的LPDDR4X等產品成功打入小米、榮耀等國內一線手機品牌供應鏈,快速打開了國內市場局面。2025年,其全球市場份額已接近5%,主要客戶囊括阿里雲、字節跳動、騰訊、聯想及各大主流手機品牌。雖然目前缺乏海外大廠訂單,但在三星、SK海力士供應受限的背景下,長鑫正成為海外品牌重要的潛在替代選擇。

2024年,長鑫成功實現DDR5產品量產,直接跳過17nm工藝,採用了更先進的16nm工藝,並同步推出了LPDDR5系列產品。預計到2026年,DDR5和LPDDR5/5X將成為其銷售主力(三星、美光、SK海力士分別於2019年、2020年、2021年量產LPDDR5,進而將代際差距顯著縮短至2-4年)。

更具戰略意義的野心在於HBM。長鑫已明確計畫在2026年開始全面量產HBM3產品,預計月產能至少達5萬片。一旦在此領域取得突破,長鑫將真正躋身全球儲存技術的第一梯隊,這場從追趕到並跑的逆襲,才算是真正完成了最為關鍵的一塊拼圖。

從攻克17nm HKMG工藝,到產能狂飆至全球前列,再到以消費電子為支點撬動市場,長鑫儲存的路徑清晰而堅定。它證明了一點:在半導體這場大決戰之中,技術突破、規模製造、市場卡位,缺一不可。如今,隨著DDR5上量、HBM3在即,長鑫的下一個戰場,很大可能將會是與國際巨頭在技術最前沿的正面交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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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研發下的戰略性虧損

2026年初回望,長鑫科技於2025年底衝刺科創板的IPO,其擬募資295億元的規模,穩坐當年A股IPO募資榜首。這筆巨額資金將投向以下三個大方向:先進製程研發、產能升級、補充流動資金,總投資計畫高達345億元。此次IPO也創下多個紀錄:它是首家適用“預先審閱機制”以保護核心商業秘密的申報企業,同時也是報告期內累計虧損最大的申報企業。

儘管長鑫科技的營收在過去幾年實現了驚人的增長,從2022年的81億元飆升至2024年的239億元,復合年均增長率超過70%——但公司卻深陷戰略性虧損的泥潭。截至IPO前,其累計虧損高達415億元。虧損主要來源於兩方面:一是天文數字般的固定資產折舊,二是持續高強度、不計成本的研發投入。2022年至2025年間,其累計研發投入達190億元,佔累計營收比例超過33%,遠高於行業平均水平。同時,2025年上半年研發費用率達23.7%,高於行業平均值的10.4%,也遠高於三星、SK海力士、美光同期的11.7%、7.4%、10.7%。

這是所有追趕者在產能爬坡和技術攻堅階段的必然代價,進而這種戰略性虧損,是以短期利潤換取長期技術進步和市場地位。

轉機在2025年開始變得清晰。前三季度,長鑫營收達321億元,同比暴增98%。更關鍵的訊號出現在第三季度:其毛利率回升至35%,並首次實現了扣除非經常性損益後的季度盈利。盈利拐點的出現,極大地提振了資本市場對其未來經營能力的信心。與此同時,全球AI算力爆發導致DRAM巨頭將產能轉向利潤更高的HBM等高端產品,進而造成傳統標準型DDR記憶體供應緊張和價格上漲。這為在標準型DRAM領域已有不錯產能的長鑫,提供了一個千載難逢的市場窗口期(2026年-2028年)。

從產品結構看,長鑫的業務版圖正在發生深刻變化,其成長軌跡清晰反映了國產替代的處理程序與市場熱點的遷移:

1)第一階段:消費電子驅動。其產品中,功耗更低的LPDDR系列(主要用於手機、平板)長期佔據營收大頭(70%-80%)。其營收從2022年的64億元飆升至2024年的198億元,兩年增長三倍,增速遠超下游整機出貨量,這強力印證了消費電子儲存晶片的國產替代正在加速。2)第二階段:AI伺服器驅動。2023年後,儲存行業的核心增長引擎已轉向AI。這一點在長鑫的業績中迅速得到驗證:2025年上半年,其主要用於伺服器的DDR系列營收已超2024年全年,營收佔比從2024年的13%,快速拉升至28%。業務重心正從手機向更具潛力的資料中心市場快速傾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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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語

此次發行後,兆易創新將持有長鑫約1.62%股權,並通過“兆易創新設計+長鑫製造”的模式,雙方實現了優勢互補。兆易創新的實際控制人、董事長朱一明先生,同時擔任長鑫科技集團的董事長。這種雙重身份絕非偶然,它確保了兩家公司在最高決策層上能夠實現戰略的高度統一。兆易創新為長鑫的產能提供了穩定的產品出口和技術驗證場景;而長鑫則為兆易創新提供了可靠的產能保障和工藝協同開發能力,使其在供應安全上不再受制於海外代工廠。這種合作已從早期的代銷,深化至長鑫為兆易創新代工自有品牌DRAM,相關採購及委託加工交易額已達可觀規模。2026年,長鑫儲存的裝置國產化率已達近40%,部分環節如刻蝕裝置的國產化率超過50%。這是一個了不起的成就。但是挑戰依然存在,在光刻機、離子注入機、高端量檢測裝置等關鍵環節,國產化率依然很低。這主要是源於國內半導體行業的驗證積累時間相對較短,進而提升國產裝置和材料的性能與可靠性,將是一個需要長期積累的過程。2026年起,長鑫DRAM市場份額將逐步上升至10%,推動全球DRAM市場形成“三星、SK海力士、美光、長鑫”四強市場格局。從合肥的一片工地,到全球DRAM市場的重要位置,長鑫用不到十年時間走過了國際巨頭數十年的路程。它的敘事,遠不止於商業成功,更關乎一個開發中國家在高科技領域尋求尊嚴與自主的頑強意志。IPO是一個新的起點——短期內,長鑫的首要任務是利用募集資金,高效完成既定技術升級和產能最佳化項目,並提升在全球市場中的份額。中期看,長鑫需要證明其不僅能在行業上行周期中分享紅利,更能憑藉技術、成本和客戶關係構築起穿越周期的能力。長期而言,長鑫的願景應是成為全球DRAM產業中不可或缺的領先力量,屆時三分天下有其一。 (新財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