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時代的終結,一個時代的開始
輝達 CEO 黃仁勳(Jensen Huang)提出了一個足以顛覆我們對未來認知基石的觀點:“‘聰明’即將變得一文不值 (Smart is going to be worthless)”。這句話並非危言聳聽,而是對一個正在發生的深刻變革的精準概括——智力的工業化。
長期以來,以 IQ(智商)為代表的原始認知處理能力,是知識經濟的硬通貨。然而,人工智慧(AI)的崛起正在將“智力”——即快速處理資訊和邏輯輸出的能力——變成一種像電力一樣廉價、可隨時獲取的商品(Commodity)。當一種核心生產要素的邊際成本趨向於零,建立其上的整個價值體系必然面臨重構。
本文將深入剖析黃仁勳的這一核心洞察,系統性地探討在 IQ 迅速“通貨膨脹”的時代,什麼才是未來真正稀缺、真正有價值的資源。這不僅是對未來趨勢的預測,更是一份為個人與企業在認知價值倒轉的歷史懸崖邊,尋找全新價值錨點的戰略指南。
經濟價值的歷史,是一部不斷解除約束的歷史——第一次工業革命用機器解除了對“肌肉力量”的約束,而我們正身處的 AI 革命,則正在解除對“認知肌肉”的約束。我們正處在下一場歷史性變革的懸崖邊——認知能力的商品化。
黃仁勳用一個生動的比喻描繪了這一圖景:“AI 工廠 (AI Factories)”。在他看來,現代資料中心已不再是資訊的儲存倉庫,而是真正的生產車間。它們像傳統工廠一樣,吸納“原材料”(海量資料與電力),通過加速計算的“生產線”,源源不斷地批次產出一種全新的工業品——以 Token(詞元)形式呈現的“工業化智力”。這一轉變的經濟學含義是顛覆性的:在過去十年中,加速計算將處理速度提高了驚人的一百萬倍。當一種生產要素的成本發生如此劇烈的坍塌時,它就從一種稀缺的競爭優勢,轉變為一種無處不在的基礎商品。智力的邊際成本,正史無前例地趨向於零。
黃仁勳進一步將這一新階段命名為“薇拉·魯賓時代 (The Vera Rubin Era)”。這個時代不再僅僅以更快地生成 Token 為特徵,而是以“代理 AI (Agentic AI)”和“物理 AI (Physical AI)”的崛起為標誌。AI 不再是被動的工具,而是能夠執行多步驟推理、規劃並與物理世界互動的代理。這種轉變進一步加速了死記硬背式 IQ 的貶值,因為它不僅取代了知識的記憶,更取代了項目管理的執行功能。
“IQ 即將貶值”的論斷,正是建立在智力與生物大腦解綁的基礎之上。如果“聰明”的定義是快速處理資訊、記憶海量事實並將其綜合為邏輯輸出,那麼這種能力現在已經成為一種可以按 Token 計費的雲服務。這與人類體力的歷史軌跡如出一轍:機器的出現,使原始體力不再是決定經濟成功的核心要素。今天,我們正在建造在狹義計算意義上比人類“聰明”無限倍的機器。在一個每個人的桌面上都配備了天才級 AI 顧問的世界裡,單純擁有高智商所帶來的相對優勢正在被迅速抹平。
既然傳統的“聰明”正在迅速通貨膨脹,那麼未來的價值高地又將建立在那些新的基石之上?
經濟學的基本原理告訴我們:當一種資源變得無限豐富時,價值會自動遷移到與之相鄰的約束條件或瓶頸之上。當 AI 讓“答案”變得廉價,價值便流向了那些無法被演算法輕易複製的人類特質。以下四大核心資源,構成了未來價值的新黃金。
在 AI 時代,“品味”被重新定義為一種嚴格的工程紀律。它不再是主觀的審美偏好,而是在無限的可能性中施加正確約束、做出最佳選擇的能力。黃仁勳的哲學將其技術化為“約束工藝 (Constraint Craft)”——即建構正確約束的工程學。當 AI 可以在瞬間生成 1000 個設計方案時,瓶頸立刻從“創造(Creation)”轉移到了“選擇(Selection)”。真正的價值,掌握在那個能夠審視 1000 個選項,並果斷指出“就是這一個”的人手中。這種選擇需要綜合背景、文化和直覺,是當前 AI 基於機率預測的模式難以企及的深層判斷力。這一轉變催生了新的專業範式,可稱之為“裡克·魯賓模型 (Rick Rubin Model)”。傳奇音樂製作人裡克·魯賓的價值不在於親自演奏樂器,而在於他卓越的“聽”和“選”的能力。與之類似,過去的“10倍工程師”以產出(寫程式碼快)定義,而未來的“10倍工程師”將以判斷力(能最有效地指導 AI 並最無情地過濾掉低品質輸出)定義。他們是“策展人”(Curator),而非單純的“創作者”。
“作為CEO,我大部分時間都在提問。”黃仁勳的這句話,精準地指出了提問這一行為在未來的核心地位。在一個答案唾手可得的世界裡,價值從“擁有答案”轉移到了“提出正確的問題”。高級的“提示(Prompting)”遠非尋找奇技淫巧的關鍵詞,而是一門建構思維鏈條、進行蘇格拉底式追問的認知學科。儘管算力在膨脹,但**“語境(Context)”是新的瓶頸**。AI 只能基於給定的語境進行回答,而人類的核心任務,正是充當現實世界與 AI 模型之間的“語境橋樑”,為其提供解決問題所需的關鍵資訊、意圖和約束。沒有人類的好問題作為起點,再強大的 GPU 也只是昂貴的加熱器。
AI 革命並非虛無縹緲地存在於數字世界,它受到能源、基礎設施等物理資源的嚴格限制。黃仁勳將 AI 的技術霸權結構描述為一個“五層蛋糕”,並以此為框架發出了嚴峻的地緣政治警告。在蛋糕的頂層(應用、模型),美國依然領先;在中間層(晶片),美國擁有絕對主導地位。然而,在構成蛋糕基座的最關鍵兩層——基礎設施 (Infra) 和 能源 (Energy)——美國正面臨致命瓶頸。黃仁勳明確指出,在資料中心建設速度上,美國因監管等問題需要三年,而中國則快得多,這形成了關鍵的“速度危機”。在能源層面,他認為中國擁有兩倍於美國的能源產能,這構成了 AI 時代最根本的戰略優勢。這場 AI 競賽已不僅是軟體戰,更是基建戰。未來,千兆瓦(Gigawatts)的稀缺性,將比千兆字節(Gigabytes)的稀缺性更具決定性。
OpenAI CEO Sam Altman 認為,那些需要深度人類連接的工作,如護理、教學,難以被 AI 完全取代,因為服務的價值不僅在於任務完成得如何,更在於它是由一個真正的人來完成的。AI 替代的規律正在浮現:凡是交易性的智力互動(如資訊查詢類的客服)都將被商品化;凡是關係性的智力互動(如情感關懷)都將產生溢價。 儘管 AI 可以完美地“模擬”共情的機制(即“ELIZA 效應”),但它無法擁有真實的“利害關係(Stakes)”。一個關鍵的區別在於,AI 沒有與我們共同的脆弱性——它不會死亡,不會生病,不會體驗真正的痛苦。因此,它的安慰永遠是一種表演,而非基於共同命運的理解。這種本質區別,構成了無法被程式碼踰越的人性護城河。
面對這場深刻的價值重構,我們個人應如何調整自己的學習和成長路徑?
這不僅僅是一場理論探討,更是關乎每個人未來職業和學習路徑的實用指南。在新範式下,我們必須對個人發展的方向進行戰略性調整。
黃仁勳“沒人需要去程式設計”的論斷曾引發巨大爭議。其本意並非程式設計無用,而是指“將人類意圖翻譯成機器程式碼”這一純粹的翻譯技能,正在被 AI 迅速商品化。未來的核心競爭力將不再是工具的使用技巧,而是深厚的領域專業知識(Domain Expertise)。正如黃仁勳所說,如果你是一名生物學家,請更深入地學習生物學。AI 會負責編寫模擬蛋白質所需的複雜程式碼,但你必須知道要研究那個蛋白質,以及為什麼要研究它。價值的源頭,在於你對該領域的深刻理解和洞察。
結合前文的“物理主權”概念,一個全新的高價值群體正在崛起——“基礎設施階級”。隨著 AI 從數字世界走向物理世界(機器人、自動駕駛),那些能夠建設和維護物理基礎設施的人才,其價值將顯著提升。這包括能源工程師、機器人技師、資料中心建築專家等。虛擬世界可以是無限的,但物理世界是頑固的,解決物理世界的瓶頸將創造巨大的價值。
我們面臨一個尖銳的評價悖論:當 AI 可以在五年內通過所有人類考試時,我們該如何篩選和衡量“優秀”?傳統的篩選機制,如標準化測試(高考、SATs)和技術演算法面試,作為 IQ 的代理指標,正在迅速失效。黃仁勳給出了他的答案:未來企業需要測試的是“毅力(Grit)”和從“苦難(Suffering)”中磨練出的韌性。在一個答案唾手可得的世界裡,知識本身不再稀缺,而忍受探索過程的痛苦、面對未知的勇氣和從失敗中學習的能力,本身就是一種核心競爭力。未來的精英教育,可能更側重於斯巴達式的性格錘煉,而非雅典式的知識灌輸。
個人發展的範式正在從知識的獲取與保留,轉向知識的應用與綜合,從追求標準答案轉向擁抱複雜問題。
黃仁勳關於“聰明即將一文不值”的預言,並非宣告人類的終結,而是宣告一場深刻的價值遷移的開始。我們正在見證價值的核心,從可被量化的原始智力(IQ),遷移至那些更難定義、更難衡量,但卻更具根本人性的品質。
未來的稀缺資源,不再是更高的 IQ 分數,而是:
物理世界的能量主權。
驅動推理的認知槓桿。
在無限選項中進行價值選擇的判斷力。
基於生物共情的信任紐帶。
在這個新時代,僅僅做一個“聰明人”已遠遠不夠。未來屬於那些有品味、會提問、有韌性且深具人性的人。這並非技術的終點,而是人文精神以一種前所未有的、更具挑戰性的方式,重新回歸舞台中央。 (矽星人 AI 日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