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覺得商業航空還有希望嗎?”大前年,一位從業者這麼問我。這不是個疑問句,而是反問句。
而現在,他的話是,“我們那有股市懂商業航天。”
去年11月下旬,商業航天類股強勢啟動行情,到今年1月12日,Wind商業航天主題指數累計漲幅超89%,市場還一度出現“漲停潮”,1月8日當天,有33隻商業航天概念股漲停。這其中龍頭股漲幅更是驚人,例如到今年1月6日,中國衛星上漲超165%,中國衛通漲超109%,航天發展漲超184%。
類股的成交量與資金關注度極高,大量資金湧入相關個股和ETF基金。但過熱的炒作導致類股估值嚴重偏離基本面,個股平均市盈率被推高至幾十倍。於是,A 股常見的一幕出現了。1 月12 日,十余家相關企業集中發佈風險提示公告,一些公司明確可能申請停牌核查,還有公司披露商業航天業務收入佔比較低。
受此影響,商業航天類股和個股出現了大幅調整。到1月20日時,航天發展和中國衛通回呼超30%,同花順商業航天指數跌約15%。
有趣的是,類股在21 日再度翻紅,今天也延續漲勢。
“雖然我們還有很長的路要走,也還沒上市,但股市的熱度很高。”另一位商業航天從業者說,“現在有種更失敗不起的感覺,上市後如果還發射失敗,那股價得崩了吧。”
十年前,Space X的成功,帶動了中國商業航空業興起,尤其是那年《國家民用空間基礎設施中長期發展規劃(2015—2025年)》鼓勵社會資本進入航天領域,商業火箭和商業衛星公司如雨後春筍,湧現了許多家民營商業航空企業,一時間萬物競發、勃勃生機。雖然其後數年,整個行業都在探索發展階段,既還沒實現可回收重複利用火箭,也沒實現大規模、工業化量產。
但也誰都知道,商業航天和半導體、AI都已經是大國競爭的必爭之地。隨著海南商業航天發射場的啟用、成功發射衛星,以及朱雀三號、天龍三號、長征十二號甲等火箭實驗的取得進展,商業航天確實從規劃逐步落地。
“所以,現在都不希望股市的炒作影響行業發展。”一位一級市場投資人對我們說,“畢竟真正做這行的公司,都還沒上市呢。”
本輪行情的肇始點在2025年11月,國家航天局正式印發《推進商業航天高品質安全發展行動計畫(2025—2027年)》,明確將商業航天納入國家戰略,成立專職監管機構商業航天司,設立國家商業航天發展基金。
12月,上海證券交易所發佈專項指引,給商業航天企業劃定科創板上市標準,打開資本市場融資通道。
更引人關注的是,國際電信聯盟(ITU)官網顯示,2025年12月25日到31日期間,中國提交新增20.3萬顆衛星的頻率與軌道資源申請,覆蓋14個衛星星座,包括中低軌衛星。
業內預計,2026年國內商業航天市場規模將突破2000億元,未來5年複合增長率保持30%以上,衛星製造、火箭技術、零部件製造等細分領域都有望誕生千億級企業。
政策利多下,A股商業航天類股開啟強勢上漲行情。以本輪行情波動影響最大的公司之一中國衛星為例,即可管中窺豹。
中國衛星是一家“國家隊”色彩濃厚的企業,由中國航天科技集團公司第五研究院控股,核心業務涵蓋宇航製造和衛星應用,擁有整星及地面配套系統一體化出口能力。1997年,中國衛星在上交所上市,也是國內唯一的衛星製造上市公司。
由於官方意見明確提出到2030年要形成年產100發商業運載火箭、年發射1000顆商業衛星的能力。2025年三季度,中國衛星大量衛星系統研製項目順利完成關鍵節點驗收,集中確認了大額收入,新簽商業衛星訂單同比增長215%。其中,“女媧星座”低軌網際網路衛星組網項目就貢獻超60億元訂單。
業績大幅改善,政策鼎力扶持,中國衛星自然吸引了股民的關注。8個月時間,公司股價漲幅近5倍。1月12日,中國衛星更是漲停板封到收盤,市值沖上1379億。
或許是為了讓投資者迅速冷靜,中國衛星不惜自我揭短,在當天發佈了一個月以內的第四份股票交易風險提示公告。
中國衛星表示,公司股票近期漲幅遠超同期上證A指,但公司基本面未發生重大變化,股價已處於歷史最高點,市場情緒過熱、非理性炒作及“擊鼓傳花”式交易風險的風險大大增加。2025年1-9月,公司扣非歸母淨利潤僅547.12萬元,毛利率為9.62%。目前,公司滾動市盈率超過2400倍,股價已偏離基本面,短期存在快速回落風險。
作為“國家隊”,中國衛星必然要履行上市公司資訊披露義務。同時,呼籲理性投資也是主動劃清“公司經營”與“市場炒作”界限,避免回落時的法律與聲譽風險。
客觀來說,正是由於商業航天類股相對於整體金融類股規模較小,市場資金湧入更容易出現整體的動盪。某種程度上,對行業前景和企業估值的過分想像,反而會給處在上升期的產業帶來極大的不確定性破壞,甚至有可能是毀滅性打擊。
除了中國衛星,還有十余家受到航天類股暴漲影響的上市公司相繼發佈股票風險提示公告,航天工程、航天長峰更是明確表示除了公司名字的字眼沾邊,並不涉及商業航天相關業務。
資本突然湧入商業航天賽道固然有國內政策利多因素,但也有看齊海外市場的原因,即大洋彼岸的馬斯克正在醞釀SpaceX的上市計畫。
據媒體披露,SpaceX已在內部宣告進入監管靜默期,公司估值有望高達1.5兆美元,成為史上規模最大的上市交易。若以SpaceX為標竿,國內的商業航天賽道發展潛力極高。
“將人類送上火星!”2002年,馬斯克用出售PayPal的資金創立了太空探索公司SpaceX。成立伊始,馬斯克的目標就非常明確,研發可重複使用的火箭,降低太空運輸成本,吸引政府投資和訂單。
所有人能都聽得懂SpaceX想做的是什麼,但絕大多數投資者和創業者沒有想過個人可以在航天領域試一試。
某種程度上,SpaceX位元斯拉更能體現馬斯克的“矽谷鋼鐵人”本質——選擇自己最感興趣的領域,找到一條知名度極高但實現難度更高的賽道,作為先行者用自己鮮明的風格為行業打下烙印。
一方面,馬斯克充分發揮自我宣傳的才能,頻頻用“火星移民夢”引爆輿論,招攬大眾關注度。2003年,SpaceX在感恩節將研發中的火箭模型拉到了華盛頓的市中心,讓自己和公司在媒體上名聲逐步打開。
另一方面,馬斯克在全美招攬最頂尖的工程師。SpaceX早期團隊均由他親自面試,極致的扁平化管理讓這幫最勤奮、最聰明、最有太空夢想的工程師擁有極大的自由度,在NASA、波音需要層層審批、複查才能啟動的工作,在SpaceX可能打個招呼就行了。
馬斯克確定了“快速失敗,快速學習”的方法論。在很長一段時間,與其說是一家企業,不如說SpaceX更像是一塊“試驗田”。2006年至2008年,獵鷹1號火箭經歷了三次發射失敗。通過一次次爆炸,SpaceX用不可思議的速度找到了火箭回收技術的突破點。
2008年9月28日,獵鷹1號在第四次發射實現了回收成功,成為第一個由私人公司開發並實現入軌的液體燃料火箭。同年底,SpaceX拿到了來自NASA的16億美元商業合同。
隨著當時歐巴馬政府明確要通過商業開發維持美國航天在全球的領導地位, NASA成為企業發展的主要資助者,SpaceX終於走上了快車道。
SpaceX徹底改變了航天行業的邏輯,航天不再僅僅是大國博弈的“國家工程”,也可以成為各方競技的“商業遊戲”,也不再是神秘的“國之重器”,而是可量產的工業品。
實際上,步入正軌之後,SpaceX的業務焦點從來沒有放到過馬斯克掛在嘴邊的“火星夢”之上,而是非常紮實的利用可回收技術構築成本壁壘佈局衛星網際網路,顛覆通訊行業。
SpaceX已是全球最大的衛星營運商,衛星網路規模約9400顆,為全球使用者提供寬頻網際網路服務。2026年,SpaceX星鏈衛星總數將達到15000顆。
截至2026年,獵鷹9號成功回收超500次,每公斤入軌成本從傳統火箭的5.45萬美元降至不足300美元。初步統計,公司2025年收入達155億美元,衛星網際網路服務貢獻70%的份額。
這個成本和業務規模,對於歐空局、俄空局乃至中國這些曾經佔據商業發射市場的機構來說,都是極大的競爭壓力。
所以,中國擁有自己的Space X 以及低軌星網就不是道選擇題,而是道必答題。
然而,出於種種原因,航天領域的“國家隊”並不可能照搬SpaceX的經驗,更有可能是發揮NASA在美國商業航天發展中起到的作用,“中國版SpaceX”仍需要民營企業的努力。
藍箭航天等民營商業航天企業相繼成立後,是曾經有過高光時刻,被輿論和市場所重視,但後續的發展歷程也充滿了坎坷。Space X 的獵鷹火箭可以邊炸邊測試,但國內並沒有那麼寬鬆的環境;Space X 從全球高薪招募人才,而國內商業航天企業缺乏明確的人才來源管道;在很長一段時期,民營航天企業的發射需要等待發射場排期,直到商業航天發射場的落成。
從資料來看,2025年,中國航天全年發射次數達到92次,創歷史新高。《中國商業航天產業研究報告》資料顯示,2025年國內商業航天行業產業規模2.8兆元,融資總額達186億元,同比增長32%。
商業航天企業也在加快資本化處理程序。2025年,藍箭航天、天兵科技、星河動力、中科宇航相繼接受上市輔導,爭奪“商業航天第一股”的競速賽已進入到白熱化。
但從技術進展來看,時至今日,國內仍沒有一家商業航天企業成功實現了火箭的可回收重複利用,與Space X的技術差距,和十年前相比,反而更大了。
這固然有政策因素,也與中美企業長期以來擅長點側重有關。
美國在基礎科學和前沿技術領域投入巨大,中國企業的優勢在於跟隨策略模仿學習。Space X、藍色起源等美國企業在大金主支援下,持續燒錢取得從0 到1 的突破,而中國企業則需摸著它們“過河”。這就使得從起步時間和技術成熟度來說,中美之間存在著明顯的差距。
而從帶頭人的角度,國內的創業者也很難複製馬斯克的瘋狂,“快速試錯”模式嚴重依靠寬鬆的環境和融資,國內很難模仿。畢竟,沒有幾個人能像馬斯克這般財大氣粗,經得起反覆失敗的同時,也無懼輿論影響。
中國目前商業發射場僅海南一處,發射排期仍十分緊張,無法實現規模效應。不僅如此,國內商業航天多數業務以B2B為主,消費側挖掘嚴重滯後,還沒有步入直接觸達個體使用者層面。相比較,SpaceX則是融合了兩方優勢,在技術領先的基礎上,目前年均發射超130次,高頻次重複回收進一步壓縮了成本。
航天作為嚴重敏感領域,核心技術跨國共享幾無可能。所以,一切只能靠自己。
摩根士丹利估算,“星鏈”衛星製造成本在100萬美元/顆。第三方統計顯示,中國低軌通訊衛星的平均造價約為3000萬元/顆,差距顯著。
換句話說,在Space X 刺激下,美國商業航天已經走上“技術突破-成本降低-場景啟動”的線性路徑上,火箭發動機、控制技術、衛星網路都已經實現迭代,相比之下,中國商業航天企業還處在攻堅可回收技術階段。
雖然有行業認識介紹說,“火箭和衛星的生產製造在整個航天產值中的佔比約10%,剩餘90%的經濟價值主要由產業鏈上的其它主體創造。”但火箭和衛星是1,甚至可回收重複利用火箭自己就是1,其他都是0,沒有1 的成功,後面的0 就難以實現,也難以實現商業的可持續正循環。
中國企業如果不能在技術和成本上走出自己的路,那實現彎道超車就仍是空話。
也因此,航天類股暴漲這場由資本狂歡引發的炒作確實需要理性回歸。
可是換個層面來說,適當用一些誇星辰大海夢想作為指引,適當激起民間的關注度和熱情,或許也有利於中國商業航天走向奇點,尤其是在藍箭航天、天兵科技、星河動力等企業接受上市輔導時,熱烈的市場環境就能給出更高的溢價,其實是有利於融資投入研發和發展的。
但正如那些從業者告訴我們的,技術和工程需要一步一個腳印,非常不容易,“我們也不喜歡被過度炒作,如果都想著炒股,誰還會認真幹活呢。” (鈦媒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