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其說川普2.0是民粹主義式的“美國優先”,不如說更像是冷戰式建制派總統所為;他不是在收縮和撤退,而是在調整、鞏固和出擊。
川普是一位離經叛道、極具爭議的人物,其行事以不可預測著稱。但奇怪的是,在戰爭與和平等重要問題上,人們卻對這位美國總統有高度共識:他厭惡戰爭,是一個真誠的和平主義者;他是現實主義導向的生意人,沒有意識形態傾向;他的“美國優先”是一種孤立主義主張,將使得美國從世界舞台收縮甚至退回美國。然而,自川普開啟第二任期一年來,這位總統實際推行的對外戰略和政策,卻與上述判斷大相逕庭。越來越多跡象顯示,他正從一位公認的另類民粹主義領袖,變得像一位冷戰式建制派總統。
川普的MAGA(Make America Great Again)基本盤支援他再次當選,一個重要原因是相信他製造的“和平”神話:他不會主動挑起戰爭;他有辦法結束戰爭;他的威懾力可以防止戰爭。不僅普通人,甚至海內外專家學者,也普遍認為“川普2.0”將堅定奉行“美國優先”原則,不會輕易介入對外戰爭。筆者在川普再次當選之初,曾質疑他不想打仗的觀點,但主流意見認為川普是和平主義者。如今回頭看,這些論調都破產了。俄烏戰爭,川普揚言一天內結束,結果是他上任快一年了仍激戰不止;以色列-伊朗戰爭,在川普眼皮底下爆發了,美軍還親自下場,轟炸伊朗核設施;如今美國又對委內瑞拉大兵壓境,發動突襲生擒委總統馬杜洛。據美國媒體統計,“川普2.0”執政不到一年,美國已在七個國家實施軍事打擊,數量已與前總統歐巴馬八年任期持平;美軍空襲他國超過620次,超過前總統拜登四年任期的555次。
大量事實表明,川普與其他建制派總統一樣,也會參與和發動戰爭,甚至有過之而無不及。將川普描繪為和平天使,如果不是太天真,那也是過於表面化。川普過去確實發表了一些譴責美國打仗的言論,但那是因為他認為美國在這些戰爭中虧了。川普並非和平主義者,他只是不想打賠本的仗,如第二次伊拉克戰爭和阿富汗戰爭;但划算的戰爭,川普會願意打,如老布什發動的第一次海灣戰爭,里根對格瑞那達的入侵,甚至包括之前的第二次世界大戰,因為美國在這些戰爭中收益都大於成本。
川普以衝突而非合作的邏輯來看待國際關係,在各種衝突手段中,他認為關稅等經濟手段更有效、性價比更高。換言之,儘管都遵循衝突邏輯,川普更偏向地緣經濟手段(貿易、金融、制裁、科技等)而非地緣政治手段(外交、情報、安全和軍事等)。但這並不意味著川普排除使用軍事手段實現政治目標,他在第一任期內就曾武力打擊過敘利亞和伊朗,只不過敘伊兩國都忍氣吞聲,沒有升級衝突。其實,對於任何美國總統而言,政治、經濟、軍事和意識形態,都是實現戰略目標的手段。如果形勢需要動用軍事手段,他們不會猶豫,也不會手軟。
身懷利器,殺心自起。美軍戰力如此強大,戰果如此輝煌,恐將鼓勵川普更頻繁動用軍事手段達成政治和經濟目標。但小布什式的大規模地面戰爭,川普應該會盡力避免,因為他想打“划算”的戰爭。川普在2017年上任之初,曾打電話請教前總統卡特如何才能“讓美國再次偉大”。卡特告誡他不要亂打仗,因為美國在伊拉克和阿富汗兩場戰爭中耗資達6兆美元,損兵折將、一無所獲,但中國卻抓住機遇快速發展。卡特的告誡,想必川普銘記在心,所以他雖然四面出擊,但大規模(地面)戰爭他還是慎之又慎。轟炸伊朗核設施後,他迅速停火;對委內瑞拉雖然大兵壓境,但在抓獲馬杜洛後他也及時收手。
川普對戰爭的成本意識和實用主義態度,符合另一個廣泛流傳的判斷:他是一個利益至上的生意人,對價值觀不感興趣;因此他將摒棄拜登政府濃重的意識形態色彩,奉行現實主義交易型外交政策。
但川普不是沒有意識形態,恰恰相反,他有一整套明確的意識形態,那就是 MAGA 所代表的極右翼保守主義價值觀。這套價值觀的核心很清楚:捍衛白人、基督教、男性所主導的“傳統”西方文明,反對移民、女權主義和DEI(多元、平等、包容)等自由主義進步價值觀。川普也不是不輸出價值觀,而是要輸出他自己的價值觀。他已經不滿足於只在美國國內贏得這場文化戰爭,而是正將這個戰場擴大到歐洲。在川普政府看來,歐洲是西方白人基督教文明的另一重要支柱,但卻因為移民大量湧入而變得衰敗;而且歐洲正在背離西方傳統價值觀,箝制(極右翼的)言論自由。
川普政府對歐洲的輕視和敵意,不只體現在言論上,而是已經寫進了新版《美國國家安全戰略》。這份戰略於2025年12月初由白宮正式發佈,明確表達了對歐洲移民政策、歐洲建制派精英和歐盟體制的深度不信任,公開表示要扶持歐洲內部反移民、反歐盟的極右翼政治力量,如德國選擇黨、法國國民陣線和匈牙利的保守派領袖歐爾班。如果說川普反歐洲尚存爭議,但其反歐盟的立場卻是明確無疑的。當然,川普政府對歐盟的猛烈抨擊,某種程度上也是延續了美國共和黨的傳統。從里根以來的歷屆共和黨總統,都對歐盟沒有好感;他們有一個冠冕堂皇的理由:歐盟是一個非民選的官僚機構,不符合“民有、民治、民享”的美國理念,該理念由美國首位共和黨總統林肯提出。但對許多歐洲人來說,“川普2.0”在其新版國家安全戰略所展現的反歐盟立場,完全符合極右翼敘事,讀來宛如一紙“離婚聲明”。著名英國歷史學家加頓•阿什(Timothy Garton Ash)是專攻歐洲研究的學者,他甚至驚呼這是一封對歐盟的“宣戰書”。
川普政府的另一重大轉變更令歐洲人痛心疾首:美國作為歐洲的傳統盟友,但卻在意識形態上與俄羅斯這個傳統敵手合流。在價值觀層面,川普政府與普丁治下的俄羅斯,都把自己塑造成傳統基督教文明的捍衛者,都把自由主義、多元文化和女權主義等思想視為西方文明的敵人。本來親美的德國基民盟政治家、國會外交事務委員會前主席勒特根(Norbert Röttgen)對此難過地說,“正當俄羅斯以戰爭威脅我們之際,美國卻拋棄與歐洲的盟友關係,轉而與侵略者普丁治下的俄羅斯為伍,這標誌著歐美關係的根本性破裂。”法國中間派政治家馬爾於雷(Claude Malhuret)對法國參議院表示:“如今,往最好處想,歐洲是孤軍奮戰;往最壞處想,它要面對兩個敵人:俄羅斯與川普主義。”
川普向歐洲輸出極右翼意識形態,一定程度上解釋了一個令人費解的問題:為什麼在川普治下,美國會對烏克蘭和歐洲施壓,甚至在事實上與俄羅斯形成某種默契?答案不只是地緣政治考量,大西洋兩岸的意識形態變遷,也是重要因素。從這個意義上說,我們正在看到的,並不是一個沒有價值觀的美國,而是一個正在與俄羅斯右翼保守主義合流、共同打擊歐洲自由主義建制派的美國。
川普敵視歐盟,支援歐洲各國的極右翼和疑歐勢力,確實受到他的意識形態傾向影響,但更重要的是回歸美國百年來一以貫之的地緣戰略傳統:確保歐亞大陸不出現支配性的強大力量。
早在1997年,美國著名戰略家布熱津斯基就在其名著《大棋局》中指出,維持美國首要地位的關鍵前提,是確保歐亞大陸不能出現有能力整合各國、進而挑戰美國霸權的強國或強國集團。其餘戰略家如基辛格和坎貝爾(拜登政府副國家安全顧問和副國務卿),也多有類似論述。因為一個統一的歐洲或亞洲,其綜合實力將超過美國,更遑論整個歐亞大陸。對華盛頓而言,倘若歐亞大陸上出現這樣的支配性力量,不管是巴黎、柏林、莫斯科還是北京,都將構成對美國霸權的挑戰;甚至可能跨越大西洋和太平洋,威脅美國本土安全。雖然歐盟只是一個超國家聯合體,並非單一民族國家,但其存在和壯大,也不符合美國利益。實際上,歐盟憑藉其龐大的單一市場,多次重罰美國科技巨頭。而且一個經濟和政治上更加統一的歐洲,必定會謀求軍事上的某種聯合,在客觀上不利於美國霸權。
自19世紀末、20世紀初美國成為世界大國以來,華盛頓就一直對歐亞大陸奉行這套戰略邏輯,具體而言就是“扶弱抑強、分而治之”。為此美國參加了一戰(聯合英法,反對威廉德國)、二戰(聯合蘇聯這個意識形態敵人,反對納粹德國)和冷戰1.0(聯合西歐和日本,反對蘇聯)。冷戰結束後,歐盟經過數輪東擴,已經收編了前蘇聯集團的大部分歐洲成員,僅剩巴爾幹少數國家及摩爾多瓦和烏克蘭兩國。2022年2月俄烏戰爭爆發後,烏克蘭頂住了俄羅斯的進攻,俄軍死傷慘重,國力被大幅削弱;假如西方加碼支援,烏克蘭完全有可能挫敗俄羅斯。一個戰敗的俄羅斯,將一蹶不振甚至分崩離析,如同十年阿富汗戰爭(1979-1989)拖垮強大無比的蘇聯帝國。
但一個過於衰弱的俄羅斯,如同一個過於強大的俄羅斯,並不符合美國這個離岸海洋霸權的利益。強大的俄羅斯將支配歐洲,因此拜登政府在2022年支援烏克蘭抵抗俄國入侵;但衰弱的俄羅斯同樣將導致歐亞大陸戰略天平失衡,歐洲將在歐盟旗幟下統一,而中國也將變得更加強大。正是在此背景下,川普治下的美國故技重施:在俄羅斯遭到大幅削弱之際,不是加碼支援烏克蘭,而是拉俄羅斯一把,因為美國仍然需要俄羅斯來制衡歐洲和中國。川普再次上台後,他多次向烏克蘭施壓,同時不斷對俄羅斯釋放善意,不肯對俄採取強硬措施。表面看這難以理解,但若置於歷史縱深與全球視野之下,其底層邏輯就豁然開朗。其實,川普2.0的《國家安全戰略》對此已有暗示:美國要重建歐亞大陸的“戰略穩定”,降低俄羅斯與歐洲國家之間發生衝突的風險。所以,拜登反俄,川普友俄,看似是川普逆轉了拜登的對俄政策,實際上兩者都是遵循“扶弱抑強、分而治之”的戰略邏輯。川普這個離經叛道的民粹主義領袖,最終還是回歸了美國的地緣戰略傳統。歷史雖然不會重複,但常常押韻。
最近引起全球關注的委內瑞拉,其實是中美戰略競爭的一個戰場。根據美國威廉和瑪麗學院AidData研究實驗室發佈的一份報告(2025年11月),委內瑞拉是全球範圍內中國貸款第四大接收國,中國在該國投入了超千億美元真金白銀。美國為阻止其頭號戰略對手進入它眼中的“後院”,可謂不擇手段,竟悍然生擒一個主權國家的總統。但這一切,在白宮去年12月初公佈的《國家安全戰略》中已有端倪。
美國在內的各國戰略家,無論東西,都有一幅鐵石心腸。川普最重要的謀士之一、白宮辦公廳副主任斯蒂芬•米勒(Stephen Miller)在為美軍突襲委內瑞拉辯護時稱,“你可以盡情談論國際規範等一切美好事物,但現實世界由實力、武力和權力主宰,這是世界的鐵律。”由此可見,在米勒等戰略家眼裡,國際法是力量對比的反映,而不是相反;冷戰乃是冷酷無情的權力鬥爭,是你輸我贏的零和博弈,與道義和規則無關。在“冷戰1.0”時代,美國為了對抗東方陣營,支援過眾多獨裁者,如智利皮諾切特、南越吳庭豔、台灣蔣介石、西班牙佛朗哥、韓國朴正熙、印尼蘇哈托以及南非白人種族隔離政權等;也發動和捲入了多場在道義上很成問題的戰爭,如朝鮮戰爭、越南戰爭和阿以戰爭等。蘇聯有過之而無不及,蘇軍無情鎮壓了其衛星國東德(1953)、匈牙利(1956)和捷克斯洛伐克(1968),與盟友中國兵戎相見(1969),還大舉入侵僕從國阿富汗(1979)。但美國也好,蘇聯也罷,都既非天使,也非魔鬼,他們只不過在遵循冰冷的權力邏輯。其實,所有大國,一有機會都同樣行事,“冷戰2.0”時代也不會例外,公眾將逐漸習慣越來越多的刀光劍影。
眾多跡象顯示,“川普2.0”政府正遵循冷戰教科書行事,對此人們不應再有誤判。美國目前軍費開支接近1兆美元,比其後9個國家總和還多。但川普還不滿足,他要將2027年軍費再增加一半,達到1.5兆美元之巨。這顯然不是用來對付丹麥格陵蘭島的狗拉雪橇、委內瑞拉的古巴僱傭兵和伊朗伊斯蘭革命衛隊,而是瞄準其主要戰略競爭對手中國,發動一場“冷戰2.0”軍備競賽,其規模和強度將大幅超過“冷戰1.0”。
一個要將軍費提高到如此驚人規模的美國總統,無論如何都與“收縮”、“撤退”和“孤立主義”沾不上邊。美國著名的《外交事務》雜誌(Foreign Affairs)最近發表了一篇名為《孤立主義的幻覺:為何不應期待川普退縮》的文章,作者是布魯金斯學會的奧翰倫(Michael E. O’Hanlon)。該文認為,把川普的外交與安全政策理解為“孤立主義”是一種誤判;無論從美國歷史還是川普第二任期的實際政策看,他都不是孤立主義者,而是延續了美國長期以來的大戰略傳統,即強化國家權力、主動介入國際事務。奧翰倫指出,美國外交史的主線不是克制,而是持續的戰略進取與力量擴張;無論是“昭昭天命”、門羅主義,還是後來的羅斯福推論和海外干預,美國都在不斷擴大其地緣政治與軍事影響力。
在此背景下,川普第二任期的表現並不令人意外。自2025年上任以來,他並未收縮美國力量,而是奉行一種高度自信甚至冒進的國際主義。與其說“川普2.0”是民粹主義式的“美國優先”,不如說更像是冷戰式建制派總統所為;他不是在收縮和撤退,而是在調整、鞏固和出擊。具體而言,就是調整在歐洲和中東的部署,鞏固西半球後院,聚焦印太前沿,必要時對全球熱點進行干預,力圖保住美國的全球支配地位。 (FT中文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