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度經濟的崛起

它受益於一點運氣、對經濟改革的承諾以及唐納德·川普的推動。

印度鮮少帶來經濟上的喜悅。“印度式增長率”眾所周知地緩慢得彷彿冥冥之中早已註定。即使在近幾十年，印度已成為全球增長最快的大型經濟體，並即將躋身世界第四大經濟體之列，其增長速度也始終無法與20世紀亞洲四小龍相提並論。總理納倫德拉·莫迪設定的目標——在2047年獨立百年之際成為發達經濟體——似乎遙不可及。這個世界上人口最多的國家一直處於全球經濟的邊緣。但如今，它正展現出令人矚目的潛力。

鑑於印度面臨的諸多不利因素，情況更是如此。今年8月，美國總統唐納德·川普對印度加征50%的關稅，其中包括25%的“對等”關稅，以及因印度大量購買低價俄羅斯原油而額外徵收的25%的懲罰性關稅。私營部門投資疲軟。外國投資者紛紛拋售印度估值過高的股票。去年年底，盧比兌美元匯率跌至歷史新低。

然而，運氣、宏觀經濟政策和結構性改革這三者的結合，無論短期還是長期，都令人樂觀。截至第三季度的一年中，GDP增長了8.2%，遠超預期。政府已將2026財年（截至3月31日）的經濟增長預期從6.3%-6.8%上調至7.4%，該預期將納入2月1日公佈的預算。這正是印度實現莫迪總理2047年目標所需的增長速度。與此同時，通貨膨脹率已降至1.3%（見圖表1）。政府稱之為“恰逢其時”的時刻。

首先考慮運氣因素。2025年，印度連續第二年迎來豐沛的季風雨，促進了農業生產。食品價格佔印度消費者價格指數的46%，去年下降了2.7%，有效抑制了通貨膨脹。這提振了實際可支配收入和消費支出。低通膨也使經濟增長資料在統計上有所提升。由於主要基於批發價格的印度GDP平減指數預計在截至10月份的一年中僅上漲了0.5%，因此，在名義增長放緩的情況下，實際增長反而加快了。

接下來是宏觀經濟政策。財政整頓計畫已將預算赤字從2021財年佔GDP的9.2%（當時赤字因疫情支出而膨脹）削減至2026財年4.4%的目標水平。若不計利息支出，赤字將僅佔GDP的0.9%左右。

今年，政府放慢了財政緊縮的步伐，繼2025財年1%的增幅之後，今年僅將增幅控制在GDP的0.5%左右。在川普宣佈加征關稅後，莫迪政府簡化了印度的商品和服務稅，並降低了稅率，預計每年將節省4800億盧比（約合53億美元）。基礎設施建設的資本支出也被提前。即便如此，政府在預算案中仍可能宣佈已達到4.5%的增幅目標。政府將轉而採用更為寬鬆的目標，即以債務佔GDP的比重為基礎。政府的目標是到2031年將該比重從目前的約56%降至50%。

印度儲備銀行（RBI）也改變了立場。自2024年12月起擔任行長的桑傑·馬爾霍特拉比其前任更願意讓盧比貶值。由於通膨得到控制，過去一年利率已下調了1.25個百分點。馬爾霍特拉先生告訴《金融時報》，利率可能會在“很長一段時間內”保持低位。

然而，最持久的因素是第三個，即結構性改革。野村證券的索納爾·瓦爾瑪指出，通膨下降並非僅限於食品價格。此前的改革，例如建立數字支付基礎設施（提高了價格透明度）以及印度儲備銀行在2016年轉向通膨目標制，都有助於降低通膨預期，如今已初見成效。印度儲備銀行還增加了外匯儲備。銀行業整頓和破產法改革也使金融體系保持穩定。

長期前景更加光明，這得益於旨在解決困擾經濟數十年之久的諸多問題的有力改革。一項醞釀已久的將勞動法典數量從29部削減至4部的決定已於11月生效。保險業外商直接投資74%的上限已被取消。核電行業已向私營部門開放。金融市場監管也進行了全面改革。

各邦也積極推行改革。例如，允許女性在天黑後工作，意味著紡織廠和電子廠可以延長營業時間。一個由曾長期擔任內閣秘書的拉吉夫·高巴領導的充滿活力的委員會，每月都會發佈一份針對各邦和中央政府的潛在改革方案清單。

川普先生無意中也推動了印度的改革。他的關稅政策粉碎了印度吸引製造商的希望。川普對印度的對等關稅高於對越南或泰國的關稅；額外增加的25%更是雪上加霜。印度亟需新的增長戰略。這些關稅也為莫迪先生推動長期以來被認為過於困難的改革創造了空間。

事實上，印度出口商大多並未受到關稅的影響：12月份出口額同比增長1.9%；11月份更是增長了19.4%。誠然，勞動密集型製造業也出現了一些下滑跡象：12月份寶石出口下降了5%，對美出口總額增速放緩。然而，盧比貶值提升了出口商品的美元價值，加上出口多元化——特別是印度在全球電子產品市場份額的不斷增長——在一定程度上緩解了這些不利影響。

蘋果公司目前在印度生產約五分之一的iPhone。手機製造商受益於“生產掛鉤激勵”（基於工廠產量的補貼）以及其他形式的政府扶持。印度南部泰米爾納德邦熱衷於為富士康（iPhone的主要代工製造商）的工人建設新的工業城鎮。在三星位於德里附近諾伊達的龐大工廠裡，工人們現在自己生產觸控式螢幕和電路板，而不是組裝其他地方生產的元件。印度智慧型手機製造業的增加值已從2021年的約45億美元增長到2025年的173億美元（資料來自印度手機和電子協會）。

政府已開始扭轉保護主義趨勢。為鼓勵國內製造業發展，平均有效關稅率從2014年的約13%緩慢上升至2021年的18%。目前該稅率已降至16%。印度並未完全擁抱自由貿易，而是通過與發達國家達成貿易協定來尋求新的出口市場，同時降低從其他開發中國家進口零部件的壁壘。

已與英國、阿曼和紐西蘭簽署了協議。預計將於1月26日宣佈與歐盟的協議，屆時歐盟委員會主席烏爾蘇拉·馮德萊恩將作為貴賓出席國慶日活動。加拿大和印度表示正在努力達成協議。2023年，加拿大錫克教活動家哈迪普·辛格·尼賈爾遇刺身亡，導致兩國關係一度緊張，但川普發起的貿易戰促使兩國走得更近。財政部長尼爾馬拉·西塔拉曼顯然計畫在下個月的預算案中簡化關稅。她在去年12月表示：“海關是我下一個重要的整頓任務。”

與此同時，旨在保護消費者和環境的質量控制令（QCO ）——即對所有進口商品的認證——的數量在不斷減少。到2024年初，QCO的數量為765項。自2025年中期以來，政府一直在削減QCO的數量，主要針對中間產品。這些中間產品包括聚酯纖維的成分之一——精對苯二甲酸，以及用於紡織品的粘膠短纖維。QCO提高了主導這些原材料國內生產的大型工業集團的利潤，但卻使服裝廠——印度急需的低技能就業崗位的提供者——缺乏競爭力。

印度的下一個考驗是說服投資者相信其改革熱情能夠持續。儘管GDP增長迅速，但企業資本支出依然疲軟。由於外國投資者將利潤匯回國內，而印度企業集團則將資金投資於海外，淨外國直接投資為負值。印度的好運或許會持續下去。但最好不要指望季風降雨，也不要指望美國最高法院推翻川普的關稅政策。因此，印度似乎已經意識到，嘗試經濟轉型所帶來的風險遠小於被時代拋棄的風險，這或許是件好事。 (invest wallstre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