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尼與川普演講,各自表達了什麼?兩人對國際秩序甚至西方身份的認同顯然迥異。在表面的斷裂之下,一種基於現實主義的新共識或許正在建立。
卡尼與川普的兩場演講在達沃斯會場迴響,卻彷彿來自兩個平行世界。
兩人演講可能是最近十年關於國際秩序最值得關注的演講,2026年達沃斯論壇的官方主題是“對話的精神”(A Spirit of Dialogue),然而如今看來,即便在西方世界,斷裂也已無可避免。不過,在表面的斷裂之下,一種基於現實主義的新共識或許正在建立。
一場演講來自加拿大新任總理馬克•卡尼。這位曾經的英格蘭銀行行長,以一貫的專業精神與職業氣度,發表了被譽為“數十年來最重要的國際關係演講”的講話。他的開場白擲地有聲:“讓我直言不諱。我們正處在一場斷裂之中,而非一個過渡期。”卡尼的演講並未直接點名川普,但川普的影響無處不在。甚至可以說,這次演講代表了西方世界對“川普主義”主導的國際秩序的再認知。
另一場演講來自美國總統川普。英國《衛報》形容他“帶著一門侮辱大炮”走進會場。繫著鮮明的紅色領帶,以一如既往的修辭風格,他宣稱美國經濟正經歷“前所未有的增長奇蹟”,批判“華盛頓和歐洲各首都形成的傳統觀念”,並對盟友發出最後通牒式的選擇:“你可以說是,我們將非常感激;或者你可以說不,我們會記住。”
有意思的是,卡尼和川普都不是西方的左翼代表。一個是職業官僚的代表,深諳盎格魯-撒克遜的審慎傳統,將財政審慎與社會自由相結合——學界與媒體普遍將他與傳統左翼自由派區分,視其為自由黨內偏右的務實派;另一個則被視為美國民粹主義的旗手,高舉“美國優先”的大旗,也有人認為他其實是回歸保守主義傳統。然而,他們對同一個世界給出了截然相反的診斷,開出了完全對立的藥方。
這讓人不禁想起一個古老的問題:這個世界還會好嗎?
川普強調,國際秩序從來不是平等的,也不應該是平等的,因為美國在現實中為歐洲等國家乃至全球提供了安全保護。對於自由主義之下的國際規則與國際機構,他的態度是懷疑:北約“對美國不公平”,世貿組織的規則“不對稱”。他的方案是關稅、雙邊談判與“美國優先”。格陵蘭島被他定義為美國的“核心國家安全利益”,他要求“立即就收購格陵蘭島事宜展開談判”,並指責丹麥“忘恩負義”——“如果沒有我們,他們或許會說德語”。加拿大也不例外,“加拿大因為美國而存在,對方需要記住這一點。”
相比之下,卡尼的世界觀自然帶有自由主義的色彩。不同的是,他承認現實中的不平等,也承認美國提供的公共產品不完全是虛構的:“數十年來,加拿大等國家在所謂’基於規則的國際秩序’下繁榮發展。我們清楚,這一敘事部分是虛假的:最強者在需要時會豁免自身。然而,這種虛構是有用的,尤其是美國霸權提供了公共產品。但這一交易已不再奏效。”他援引捷克異議人士哈維爾的話,強調規則的重要性——不能因為“基於規則的國際秩序”從來不完美,就放棄對規則本身的追求。
他們兩位,一個呼籲“集體韌性投資”,一個宣揚“交易性雙邊主義”。這場分裂已不僅是政策層面的分歧,而是關於“西方是什麼”的根本性危機。
本質上,兩人對於西方的想像不同,即美國為主的西方與美國之外的西方。這場分裂的深層,是一場關於“西方是什麼”的身份認同危機。在川普的敘事中,西方首先是一個地理概念,是那些“因為美國才存在”的盟友。他反覆強調自己的歐洲血統——“母親100%蘇格蘭,父親100%德國”——建構了一種文明親近性的敘事。但這種親近性是有條件的:當代歐洲必須記住,它的安全、它的繁榮,都來自美國的保護。
在卡尼的敘事中,西方首先是一個價值概念,這其實是歐洲在戰後流行的敘事,強調自由民主、法治、人權等原則,地理邊界是次要的,價值認同才是核心。也正因此,他呼籲中等強國的聯合。卡尼說:“在大國競爭的世界中,夾在中間的國家可以選擇相互爭寵;或聯合起來,開闢一條具有影響力的第三條道路。”
“第三條道路”的說法在歐洲一直很有市場,這也是一種試圖在左右之間突圍的策略。如果運行得當,這種策略可以左右兼顧;如果運行不當,則可能左右失據。不過,卡尼能夠在當下提出這種口號,其實已包含對歐洲過去過於左翼的思想的反思。
要理解這個問題,可能需要回到保守主義的源頭。1790年,當法國大革命的激進浪潮席捲歐洲時,愛爾蘭裔政治家埃德蒙•柏克寫下了《法國革命論》。這本書被視為現代保守主義的奠基之作。柏克並非反對一切變革,他反對的是那種試圖推倒一切的激進主義。從柏克開始,保守主義給出了三重承諾:對秩序的承諾、對傳統的承諾、對審慎的承諾。
自由主義和保守主義在西方譜系中一直是亦敵亦友的關係。回顧自由主義誕生後的成功,多數情況是在保守主義的認同之下完成,二戰後的歲月最為典型。自由主義與保守主義的攜手,其實是在捍衛自由,也是二戰之後繁榮與和平得以實現的前提。
當然,這一前提的存在源於他們擁有共同的意識形態敵人:蘇聯。1991年冷戰結束後,這個體系失去了對立面,美國成為唯一的超級大國。如今世界的紛爭,除了來自新興國家的挑戰,也源於美國與其他西方國家的衝突。
這一問題在2008年金融危機後變得更加尖銳,而新冠危機更是加速了這一處理程序。新自由主義許諾的全球化遭遇本地化抗爭,以川普為首的政治勢力,既是美國民眾的呼聲,也是保守主義的另一種回潮。
西方起源於歐洲,美國作為核心大國,北約的存在為歐洲長期提供了集體安全,而歐洲則在左翼的道路上充當道德導師。隨著美國自由主義走過周期頂點,權力與責任的長期不對等,使雙方產生齟齬,格陵蘭之爭不過是其中一例。
從某種意義上說,卡尼與川普的演講也存在共振,雙方都強調對過去的改變以及對現實的認可。作家亞當•圖茲一直呼籲“進步現實主義”(progressive realism),他認同卡尼的演講,甚至追溯了卡尼在2019年的演講,當時他還只是英格蘭銀行行長。在那次演講中,卡尼提到一個值得銘記的歷史教訓:1920年代的金匯兌本位制。這是現代經濟史上僅發生過一次的全球貨幣體制轉變。當時情況如何?某種意義上,1920年代的混亂比起今天有過之而無不及。第一次世界大戰結束後,舊的國際秩序已經崩潰,但新的秩序尚未建立。英國的霸權地位已經動搖,美國的霸權地位尚未確立。正是在這個過渡期,各國試圖建立一個以英鎊和美元為雙重錨定的貨幣體系。結果是糟糕的,甚至是災難性的,甚至間接引發了大蕭條。
在卡尼看來,國際貨幣與金融體系的最優解仍是建立多極體系。不過,對於川普等人而言,這段歷史顯然有不同解讀。與二十世紀多數災難一樣,1920年代的問題不在於單極體系的崩潰,恰恰在於美國沒有充分利用自己的優勢地位。如果美國當時更加堅決地行使霸權,如果歐洲更加順從地接受美國的領導,那麼或許就不會有大蕭條,甚至也不會有第二次世界大戰。
兩種歷史觀,兩種對未來的想像,背後是兩種對保守秩序的不同理解。卡尼的答案是保守秩序本身,即使這個秩序不完美,即使它需要改革,如果霸權威脅到這一秩序,應該稀釋霸權,尋找第三條道路。對川普而言,真正值得保守的是美國的強大,因此當某些規則威脅到美國的利益時,保守主義者應該選擇打破規則,而不是維護規則。
如果從保守主義濾鏡審視,如何再度審視兩人衝突?卡尼選擇保守規則,即一個更加均衡的多極體系,雖然會削弱美國的特權,但會增強整個西方秩序的韌性。川普選擇保守霸權,即使這意味著規則會被打破,因為美國的強大才是西方秩序的真正基礎。
本質上,這是西方陣營內部對於國際秩序的兩種想像的衝突,但並非不可調和。川普重申現實,而卡尼則主張在現實基礎上遵從規則。當“規則”與“霸權”之間存在差距,並非非黑即白,仍有大量的談判與博弈空間。
在達沃斯的那個下午,當卡尼引用哈維爾,當川普揮舞關稅大棒,我們見證的不僅是兩位政治家的分歧,更是西方文明的一次自我拷問。卡尼與川普的對立,不是個人的對立,他們都自詡捍衛西方文明,但他們對於“西方文明”的定義,可能已經南轅北轍。
在某種程度上,這是美國之外的西方世界的認同危機。他們曾經以為依賴道德感召力可以引領新世界,最終卻發現新世界與舊世界的實力對比實在太過懸殊——在絕對的實力面前,道德顯得蒼白無力,甚至無法拒絕搭便車者與投機者。
過去這些年,“歷史的終結”“全球化的必然性”“基於規則的國際秩序”等定義,或多或少迴避了這些根本性的追問。我們到底是誰?我們到底在保守什麼?保守主義註定無法回到過去,也不在於拒絕變化,而是在於如何面對變化。
問題的答案,或許能保守主義的傳統中找到根源。保守主義本身的特點,註定它更為經驗主義,相對缺乏系統理念,也沒有一個完整的意識形態。在一個進步主義主導的現代社會,保守主義的努力註定不斷遭受挫折。更重要的是,它需要解決自身的現代性問題:當傳統與現代性發生衝突時,我們該保守那一個傳統?
或許,這場危機本身就是答案。歷史衝突的張力,本就是理念的交鋒。在不同的歷史時刻,這些張力會以不同的方式爆發。以往蘇聯是共同的敵人,後來這一敵人則面目模糊,甚至不少人認為敵人可能就是美國的霸權,乃至對“西方是什麼”有著根本性的分歧。
對中國人而言,這種認同危機在最近兩百年不斷髮生。外部衝突不斷刺激中國作出回應,最終推動了中國的現代化。在二十世紀五六十年代,著名漢學家費正清(John King Fairbank)在研究中西互動時,提出了“衝擊-反應”模式,他甚至認為中國的每一次進步、每一次變革,都離不開對西方衝擊的回應。“中國的龐大傳統結構被砸得粉碎…… 經過三代人的更替,舊秩序已經改變模樣。西方的衝擊不僅帶來了技術與制度的變革,更重塑了中國對‘現代’的認知。”
如今,這種認同危機來到了美國之外的西方世界。川普等人的出現只是開始,一場身份認同危機的序幕。這場危機會如何收場?沒有人知道。但有一點是確定的:無論結果如何,那個我們曾經熟悉的“西方”,已經一去不復返了。
不過,這場斷裂,也許也是延續的開始。畢竟,歷史自有其鐘擺,如今不過是走過自由主義的高光周期而已。 (FT中文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