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29年10月24日,星期四,紐約。
天氣陰沉,人心更沉。
華爾街的交易大廳裡,電話鈴聲此起彼伏,卻沒人接。經紀人們站在席位前,臉色發白,手心冒汗。
這不是危言聳聽。
就在過去幾個小時,道瓊斯工業平均指數暴跌11%,這成為了市場恐慌的導火索。
恐慌像病毒一樣蔓延——不是從一個人傳給另一個人,而是從一張張報紙傳到千家萬戶。
幾天後,“黑色星期二”到來。
10月29日,1600萬股股票被拋售,創下單日紀錄。
股價一瀉千里,連最堅挺的藍籌股也攔不住。
有人把股票撕碎,從摩天大樓窗口扔下。紙片飄在空中,像一場無聲的葬禮。
這場崩盤,是後來被稱為“大蕭條”的開端。
但它真正的根源,早在繁榮的表象之下悄然埋下。
1920年代的美國,看起來一切都好。
1921年至1929年間國民生產總值累計增長近60%,製造業產出累計增長超90%。
工業產值常年佔全球的比例接近50%,遠超英國、德國等老牌工業強國,成為世界工業的領頭羊。
汽車普及了,收音機進屋了,工廠日夜轟鳴。
股市連年上漲,人人都覺得自己離財富自由只差一次買入。
銀行樂於放貸,券商鼓勵加槓桿,連普通工人也敢用工資炒股票。
但細看就會發現不對勁。
工業生產翻了一倍,工人工資卻幾乎沒漲;全國最富有的1%人群,拿走了近四成的國民收入。
大多數人靠借貸維持消費,而企業則把利潤投入股市,而非擴大生產或提高工資。
1920至1929年間,美國居民部門的分期消費貸款餘額增長了2.5倍,企業部門以不變價計算的年均資本開支也翻了一番。
居民與企業部門持續加槓桿,有力推動了總供給與總需求的擴張;與此同時,企業資本回報率上升,不僅推高了金融資產價格,也在一定程度上抑制了負債率的過快攀升。
由此,形成了美國在1920年代以加槓桿為核心的經濟發展模式。
更危險的是,整個金融體系毫無防護。
銀行可以拿儲戶的存款去炒股,證券發行不需要披露資訊,監管形同虛設。
聯準會非但沒踩剎車,還在1928年為了“抑制投機”加息——這反而加大了債務人的償債負擔。
這種繁榮,像一座用紙牌搭的房子。
風不大,但只要吹一下,就塌了。
崩盤之後,總統赫伯特·胡佛面臨抉擇。
他是個聰明人,工程師出身,相信理性與秩序。
更重要的是,他信奉當時主流的古典自由主義經濟學——這一思想源自亞當·斯密,強調“看不見的手”能自動調節市場,政府只需維護法律、國防與基本公共設施即可,其餘盡可交給市場。
他堅信:市場會自我修復,政府不該越俎代庖。救濟應由地方和慈善組織承擔,聯邦直接發錢?那是“破壞自立精神”。
於是,他做了兩件事:
一是呼籲企業“自願不裁員”,二是推動通過《斯姆特-霍利關稅法》,大幅提高進口關稅,以保護本國產業。
結果適得其反。
企業扛不住虧損,紛紛裁員;外國報復性加稅,全球貿易斷崖式下跌。
1929到1934年,世界貿易額縮水三分之二。
美國出口農產品爛在港口,中西部農民眼睜睜看著小麥價格從每蒲式耳1美元跌到30美分,氣得燒玉米取暖——不是不想賣,是賣了還不夠付運費。
銀行一家接一家倒閉。
因為沒有存款保險,老百姓排幾小時隊,只換來一句:“對不起,沒錢了。”
到1933年,全美近半數銀行關門,1500萬人失業,佔勞動力四分之一。
城市街頭,男人穿著破西裝排隊領面包;孩子腳上裹著報紙禦寒,人稱“胡佛毯”;公園長椅上刻滿“找工作”的字跡,成了那個時代的傷疤。
這種“自願”的自由放任主義,被歷史學家稱為“胡佛小屋”政策。
企業倒閉了,工人失業了,政府又不救濟,工人只能睡在廢墟上,用廢紙和木板搭起簡易的棚屋——這就是所謂的“胡佛小屋”。
胡佛不是壞人,但他信錯了東西。
在一個系統性崩潰面前,道德勸說和局部修補,無異於用紙巾堵洪水。
1933年3月,羅斯福就任總統。
他因小兒麻痺症雙腿癱瘓,但聲音洪亮,眼神堅定。
他在就職演說中說:“我們唯一需要恐懼的,就是恐懼本身。”(The only thing we have to fear is fear itself)
這話不是雞湯,而是行動綱領。
上任第三天,他簽署《緊急銀行法》,授權財政部審查所有銀行——健康的重開,病入膏肓的關閉。
三天後,三千多家銀行恢復營業,民眾開始重新存錢。
接著,他推出“新政”(New Deal),核心就一條:當私人部門躺平,政府必須站起來幹活。
他成立民間資源保護隊(CCC),雇年輕人種樹、修路、建國家公園;
設立工程進展署(WPA),修建學校、橋樑、機場,八百萬人因此有飯吃;
通過《格拉斯-斯蒂格爾法案》,把商業銀行和投資銀行分開,不准銀行拿老百姓的存款去賭;
1935年,又推動《社會保障法》,首次建立聯邦養老金和失業保險。
這些措施未必完美,有些甚至被最高法院判違憲。
但它們做對了一件事:讓人活下來,也讓社會穩下來。
有趣的是,羅斯福本人並非經濟學出身,他的新政,更多是實用主義的“摸著石頭過河”——那裡漏雨,就補那裡。
但遠在大西洋彼岸,一位英國經濟學家正默默注視著這一切,並在1936年出版了一本註定改寫歷史的書——《就業、利息和貨幣通論》。
此人便是約翰·梅納德·凱恩斯(John Maynard Keynes)。
他尖銳指出:古典經濟學所謂“市場會自動出清”的信條,在大蕭條面前徹底破產。當企業不敢投資、民眾不敢消費,經濟就會陷入“有效需求不足”的陷阱,長期失業並非暫時現象,而是系統性失靈。
唯一的解藥,是政府主動出手——通過赤字財政擴大公共支出,創造就業,重啟總需求。
這本書一出,石破天驚。傳統經濟學家斥其為“異端”,但新政的實踐卻與之驚人地吻合。
1934年,凱恩斯曾親訪白宮,與羅斯福長談。
據記載,羅斯福事後對幕僚說:“他是個聰明人,可惜滿口術語,我一句沒聽懂。”而凱恩斯也在信中寫道:“總統缺乏經濟學直覺,但他有行動的勇氣。”
儘管如此,凱恩斯主義很快成為新政後期的理論支柱。
當1937年美國因過早財政緊縮再度滑入“小蕭條”,羅斯福政府迅速轉向更大規模支出——這一次,背後已有清晰的邏輯支撐:不是政府在“浪費錢”,而是在“購買需求”。
這段歷史常被稱為“復興之路的勝利”,是美國歷史上少有的政治與民心雙豐收的時刻。
如果說胡佛的時代是“用紙牌建塔”,那麼羅斯福的時代就是“用鋼筋混凝土築牆”——通過聯邦層面的直接干預,恢復了社會的秩序與信心,避免了更深層次的社會動盪。
大蕭條不是一場孤立的風暴,而是一場席捲全球的海嘯。
美國打個噴嚏,全世界都感冒;華爾街一咳嗽,柏林、東京、倫敦跟著咳血。
在德國,危機來得尤為猛烈。
1929年之前,魏瑪共和國依靠美國貸款勉強維持財政平衡。
但股市崩盤後,美國資本迅速抽逃。
1931年5月,奧地利最大銀行——信貸銀行(Creditanstalt)倒閉,引發歐洲金融地震;一個月後,德國達納特銀行(Danat-Bank)宣告破產,全國陷入擠兌狂潮。
失業人數從1929年的130萬飆升至1932年的610萬,佔勞動力近三分之一。
工廠停工,街頭擠滿衣衫襤褸的求職者。社會民主黨領袖奧托·布勞恩哀嘆:“國家已失去支付能力,也失去了希望。”
正是在這片絕望中,納粹黨迅速崛起。
阿道夫·希特勒在集會上反覆宣稱:“是《凡爾賽條約》和國際猶太金融資本摧毀了德國!”
他的演講充滿對失業工人、破產農民的共情,承諾“四年之內解決失業”。
1928年,納粹黨在國會僅佔12席;1930年,猛增至107席
1933年1月,希特勒被任命為總理。
上台後,他立即啟動“國家勞動役”(Reichsarbeitsdienst),強制青年修築高速公路(即後來著名的“帝國 autobahn”)、擴建軍工廠。
到1936年,德國失業率幾乎歸零——代價是民主制度的終結與戰爭機器的轟鳴。
而在太平洋彼岸,日本同樣被經濟寒冬凍得發抖。
生絲是當時日本最重要的出口商品,佔外匯收入近40%。
1929年,美國生絲進口價從每磅3美元暴跌至不足1美元,無數蠶農血本無歸。
農村出現“賣女還債”現象,《朝日新聞》曾報導群馬縣一戶農家因無力繳稅,被迫將女兒送入紡織廠抵債——這並非孤例,而是系統性崩潰下的普遍悲劇。
1931年,關東軍高級參謀石原莞爾與板垣征四郎等人密謀:“若不以武力控制滿洲資源,日本將亡於經濟窒息。”
9月18日夜,他們在瀋陽柳條湖炸燬一段南滿鐵路,反誣中國軍隊所為。
次日,日軍佔領瀋陽。
這一行動未經東京內閣授權,卻未被制止。
相反,軍部借“民意支援”步步緊逼,最終架空文官政府。經濟危機,就這樣被轉嫁為對外侵略的藉口。
就連被視為“民主堡壘”的美國,也一度瀕臨動盪邊緣。
1932年夏,約兩萬名一戰退伍軍人組成“補助金進軍”(Bonus Army),攜家帶口在華盛頓安營紮寨,要求國會提前發放1945年才到期的戰後津貼。他們不是暴徒,只是想給孩子買雙鞋、給妻子抓副藥。
但胡佛總統視其為“受共產黨煽動的暴民”,下令清場。
陸軍參謀長道格拉斯·麥克阿瑟親自指揮,出動坦克、騎兵與催淚瓦斯驅散營地。一名退伍兵抱著被毒氣熏暈的孩子哭喊:“我們為國流血,如今連站的地方都沒有?”
此事經媒體曝光,舉國嘩然,直接導致胡佛在年底大選中慘敗。
可是,世界本可攜手渡劫。
1933年,66國代表齊聚倫敦召開世界經濟會議,試圖協調匯率與貿易政策。
但羅斯福拒絕合作,宣稱“美國必須先自救”。
各國遂各自為政,競相貶值貨幣、提高關稅。
經濟史學家查爾斯·金德爾伯格後來總結:“大蕭條之所以持久而深重,是因為當時沒有一個國家願意承擔全球穩定的領導責任。”
於是,經濟危機演變為信任危機,信任危機又點燃了民族主義與極端主義的乾柴。
五年後,戰火燃遍歐亞——那場本可避免的世界大戰,其火種,或許早在1929年的華爾街就已經埋下。
大蕭條最終在1941年被終結——不是因為市場恢復了信心,而是因為戰爭迫使國家全面動員:工廠日夜開工,青年應徵入伍,失業率歸零。
但這並非勝利,而是悲劇:人類用一場更大規模的災難,掩蓋了上一場危機的傷口。
但這代價太過慘烈。
大蕭條雖早已遠去,但它留下的拷問從未過時:
當財富向上聚集,風險向下轉嫁,
當金融脫離實體,監管讓位於狂歡,
當政府在危機前猶豫,民眾在絕望中沉默,
再繁榮的景象,也不過是沙上之塔。
一百年過去了,紐交所的電子屏早已取代紙質報價,演算法交易毫秒成交。
但人性未變:貪婪仍在,恐懼猶存。
歷史不會簡單的重複,但人性會。
人總在危機中清醒,又在安穩中遺忘,
總在崩塌後反思,又在繁榮中盲信。
後來的人們,總以為自己站在新紀元的高處,
卻常常踩著前人踩過的裂縫,走向相似的懸崖。 (經濟學習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