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這些“二代”正式接班、進入商業社會,考驗才真正開始。他們既要應對更低沉的商業環境、更激烈的競爭氛圍,又要直面來自血緣與社會聲望的雙重壓力。在能力與成績上,人們總會將他們與父輩比較。
68歲的福建達利食品集團創始人許世輝終於退休了。不久之前,他的女兒許陽陽正式接手這家擁有“達利園”“可比克”等品牌的零食巨頭,出任總裁。對熟悉閩商的人來說,這並不是一個意外的決定。早在兩年前,許陽陽已經預告過這場權力交接,“傳承是一種責任。而這種責任是來自父輩、社會各界的期待”。
幾乎同時,另一位福建企業家也放下了懸在心頭多年的一樁大事。全球最大汽車玻璃供應商福耀集團的創始人曹德旺宣佈辭去董事長職務,由長子曹暉接任。他迫不及待地和媒體分享這個“交棒的好消息”。
和許陽陽、曹暉一樣,閩商二代正集體完成權力交接。更早之前,生活用紙製造商恆安集團創始人許連捷,將公司交到長子許清流手中;食品企業聖農集團,創始人傅光明的女兒傅芬芳,也已全面接管父親的事業。
接班,正在福建民營企業中,從“懸而未決”變成一件正在發生的事。
還有不少繼承人還在歷練的路上。安踏集團在收購日本運動品牌DESCENTE(以下譯稱迪桑特)之後,一直由創始人丁世忠兒子丁少翔管理。2026年1月份,丁少翔有了新任務,分管安踏旗下女性運動品牌MAIA ACTIVE。
在上個世紀90年代,一批福建企業家抓住了機會,靠著敢想、敢拚,從農民、商販起步,一躍成為一家家上市公司的老闆。到今天,這一代閩商創始人陸續邁入退休年齡,他們開始思考一個現實而迫切的問題:如何讓財富與事業,像香火一樣延續下去。
對這些富二代來說,他們擁有更好的物質條件、更高的學歷。但人生的戲劇性,往往來自身份的撕扯,既是子女,又是繼承人。這中間,是兩代人的對比、角力和妥協。
最核心的問題是:接,還是不接。這件事,很可能演變成為摩擦力最大的代際“戰爭”。財經作家吳曉波曾經受邀參加一個晚宴,席間的企業家二代,不是在創業,就是在做投資,沒有一位打算接班。而閩商的傳承方式,仍然以傳統血親交接為主。長子一直被認為是最合適的人選。
這場兩代人的角力一度發生在福耀集團。曹德旺一向直言不諱。早在20年前,他就打消了外界引入職業經理人管理企業的念頭。面對高管,他反覆表達子承父業是唯一的選擇。在他看來,曹暉至少有兩個地方比高管強。“第一,他是曹德旺的兒子;第二,他手上有可以作出福耀方向決定的股票,誰都不能替代,因此他可以坐這個位子(董事長)。”
他早早把曹暉作為繼承人培養,送他出國讀書,開闊眼界。曹暉從美國貝克工商管理學院碩士畢業之後,負責福耀玻璃的海外貿易。曹暉在海外先後主持過幾次反傾銷戰,打出了名聲。曹德旺對這個兒子的表現相當滿意。當時,曹德旺就動過退休的心思。他把未來想得很瀟灑,要“大塊吃肉,大口喝酒,給前來取經者布道”。
轉折發生在2015年。一步步從車間工人做到總經理的曹暉遞交了辭呈,離開福耀,“想自己試試,從零開始做一家企業”。他創立了三鋒集團,主要製造高端汽車的零部件。
當時,曹暉不想接班。福耀員工發現,時任總經理的曹暉即便生病,依然在辦公室滴著吊瓶工作,而那段時間,曹暉和父親曹德旺會為了接班爭執。
在接班這件事上,曹德旺顯示出和兒子一樣的執拗。他動員了不少熟人去做曹暉的工作,還定下來了時間點,“最遲2018年,一定讓他來當這個(福耀)董事長”。最終,父親曹德旺贏了——“曹暉同意接班”。福耀旗下的子公司用2.24億元收購了曹暉創辦的三鋒集團,換得長子曹暉回歸。
恆安集團的故事同樣一波三折。1985年,許連捷看準國內衛生用品的空白市場,創立了恆安集團,打造出“心相印”“七度空間”等品牌。但很長一段時間,他都為無人接班而苦惱。三個兒子,對進入恆安都不感興趣,“有的想在香港做事業,有的要做投資銀行或者金融”。
直到2021年,故事的走向才真正改變,贏家依然是父親。許連捷辭任公司行政總裁,由長子許清流繼任,開始正式意義的接班。許清流自稱以“職業經理人”心態進入恆安。而接手公司,更多是因為父親許連捷覺得他“合適”,也囑咐過“這(公司)是你的責任”。
2025年,許連捷因病離世,而曹德旺也即將80歲。正式交班之後,曹德旺沒有選擇遠離權力中心,仍然擔任公司的董事。他想著要指導曹暉,“直到眼睛閉上”。在福建商人那裡,傳承往往不是一刀切地退出,而是“扶上馬,再送一程”。
達利集團許陽陽的接班過程,也是這樣。她從廈門大學畢業後,去了英國留學。2008年就進入達利集團,當過車間主任、副廠長。直到2014年,升任副總裁,參與日常營運和決策。進入集團17年時間,許陽陽形容自己和父親“除了上下級關係,更多是師徒”。許世輝是一個嚴格的老師,學生做得好不一定表揚,但做不好就會說“你沒有用心,還要多歷練”。
很少有人知道,許世輝原本有一子一女,許陽陽是大姐,生於1983年。弟弟許亮亮小她兩歲。而最早,許亮亮被當作接班人培養,一度擔任達利集團副總裁。但2012年,許亮亮在出差途中遭遇車禍,不幸去世,許陽陽就成了唯一的接班人選。
和閩商傳統的接班故事不同,安踏的父子角力,妥協的是父親丁世忠。丁少翔進入安踏,管理迪桑特品牌已經9年,而背後的代價是他沒有讀完大學。在英國考文垂大學讀了一個學年之後,他決定退學,回福建工作、賺錢。聽說他這個“任性”的決定,丁世忠氣得三四個月沒跟他說話。但最後,丁世忠還是選擇包容,開口問他想出去闖,還是回家。丁少翔很快決定,“想跟你一起幹”。
當這些“二代”正式接班、進入商業社會,考驗才真正開始。他們既要應對更加低沉的商業環境、更激烈的競爭氛圍,又要直面來自血緣與社會聲望的雙重壓力。在能力與成績上,人們總會將他們與父輩比較。
過去40年的時代浪潮,至少托起了三代“富起來的人”。對於他們中的大多數人來說,面對命運跌宕,想要傳承、擴大財富,絕不比掙到人生的第一桶金輕鬆。
如果考察閩商二代創業的熱情和野心,丁少翔一定排在前面。成為迪桑特中國的掌門人之後,他的第一步就是證明自己。2017年時,在整個安踏體系中,迪桑特的存在感不算強,在財報中一直被歸為“其他品牌”。但這是父親丁世忠為他挑選的戰場。
丁少翔理解這個決定。在他看來,一個尚未被完全定義的品牌,意味著更大的不確定性、更廣闊的施展空間。“如果跟著它從零開始,可以感受到創業的狀態,學到一些經驗。”接手之後,丁少翔組建了20多人的團隊,負責品牌定位、選址開店、銷售服務。簡單來說,他負責一切。
真正的考驗,很快落在最基礎的環節上——開店。對商場而言,全新品牌意味著風險,很少有黃金舖位願意開放。丁少翔每天帶領員工分頭纏著商場的招商負責人,就算被拒絕,也不放棄。為了拿下上海一家老牌百貨的舖位,他前後談了兩年。最初一兩年裡,他一天至少跑三個城市,經常早餐在上海吃,午餐在南京吃,晚餐就跑到濟南。
商品策略的調整,是另一道關口。迪桑特中國首店開在長春,月銷售額很快突破百萬元,但隨之暴露的是進口商品漫長的交貨周期。用丁少翔的話說,“在最需要子彈的時候,店舖是空的”。最終,迪桑特決定自己生產產品。截至2024年,自產商品佔比已超過80%。
多年過去,丁少翔算是打贏了第一仗。迪桑特在2025年度品牌活動中披露,年銷售額已經超過100億元。而最初,它在中國市場的年銷售額只有2000萬元。
但這並不意味著壓力消失。丁少翔介入MAIA ACTIVE,意味著他被放置到一個全新的競爭場域。
現任品牌總裁趙光勳定下的第一個目標就是“超越lululemon,成為細分市場第一”。目前來看,兩者的體量差距不小。lululemon在中國市場營收達到4.65億美元(約合人民幣32.4億元),門店超過180家;而MAIA ACTIVE的門店數量仍在50至60家之間。未來5年,MAIA ACTIVE很可能是丁少翔面臨的最大考驗。
沒有接班的年輕人要證明自己。而接手企業,正式掌舵之後,挑戰同樣嚴峻。許陽陽肩上的擔子並不輕鬆。數字不會說謊。
達利財報顯示,2021年公司以222.94億元營業收入達到巔峰,隨即,就跌入了下滑通道。2023年,達利宣佈退市,許世輝斥資57億港元完成股份回購。在公告裡,公司解釋退市的原因是股價低迷,由此對公司業務發展造成不好的影響。但退市並未立刻扭轉經營走勢。2024年福建省民營企業100強榜單顯示,2023年達利集團營收下降到188.6億。
這是許陽陽所面對的現實起點。要理解她的挑戰,繞不開父親許世輝一手打造的“達利模式”。這是一套此前被市場驗證過的“模仿者”打法——跟隨爆款、壓低單價,最後重金選擇明星代言。
許世輝的創業起點,本身就帶著鮮明的福建印記。上世紀80年代,他在惠安湊出7000元,買下一條二手餅乾生產線,在廢棄營房裡創辦美利食品廠。真正的商業嗅覺,出現在與外來巨頭的正面交鋒中。90年代,旺旺、樂事、好麗友等食品巨頭相繼進入中國,許世輝發現了其中的商機。
2002年,他推出價格不到好麗友派一半的達利園蛋黃派,並押上全年利潤,請明星投放電視廣告。隨後,這一模式被不斷複製:對標樂事推出可比克薯片,邀請周杰倫代言;2007年進入飲料行業,在涼茶大戰中推出和其正,邀請陳道明代言。憑藉這一系列操作,達利在2015年成功上市,許世輝家族一度問鼎了食品業首富的位置。
但時代變化同樣迅速。年輕人們吃零食不再只追求大牌平替,也關注健康,尋求獨特的口味。轉型的陣痛裡,面對電商、直播等等線上管道的衝擊,達利曾依賴的線下管道也漸漸失靈。
許陽陽試圖跳出既有路徑。2017年,她主導推出植物蛋白飲料“豆本豆”,上市不到一年,銷售額一度突破10億元。隨後,達利圍繞健康趨勢推出多條新品線,包括無糖茶、植物奶、養生水和休閒點心。但這些產品沒能挑起大梁,讓達利復現輝煌。
即便站在父輩的肩膀上,許陽陽仍然需要打一場硬仗。她知道其中的困難。面對鏡頭,她說父親那一代企業家的使命,是讓企業活下來,完成從0到1。“而我們這一代要推動企業實現從1到n的質變。”
恆安集團的許清流,也在承受類似的比較。他常常聽到同一種聲音——你比你爸讀書多、比你爸條件好,所以得做得比你爸好。這種期待,一度成為壓力。
初到恆安,許清流雄心壯志找來紙巾業務負責人,問:“再過20年,我們的紙巾業務要做到多大?”當時,恆安紙巾業務在百億量級。這位負責人說,“最多做到150億元。”而許清流給出的目標是300億元。
現實並不輕鬆。原材料木漿價格波動、行業價格戰,使增長變得更為艱難。2025財年上半年,恆安紙巾業務收入達到71.7億元。如今,許清流已不再只盯著短期銷售資料,他決定把目光放得更遠,“要在我的任期內,把恆安做得更健康、規模更大。首先要健康,只有健康才有一切。”
相比之下,福耀新任董事長曹暉接手的,是一家仍處在上升周期中的企業。2025財年上半年,福耀實現營收214.5億元,淨利潤超過48億元,同比均完成雙位數增長。但增長本身,並不意味著輕鬆。如何保持這種技術領先、鞏固市場位置,才是曹暉真正需要面對的考題。
時代更迭中,幾乎沒有企業能夠永立潮頭。麥肯錫的研究資料給出了一個悲觀的數字。2010年福布斯全球1000強企業中,僅有52.6%還留在2020年的榜單上。企業傳承也成為家族企業難以打破的魔咒。麥肯錫報告顯示,英美等國家只有30%左右的企業能夠傳承到第二代;而第三代的傳承率不足15%。
面對財富、企業傳承的關口,精明的福建商人們不約而同選擇了“新舊結合”的解決方法。這些選擇,既帶著強烈的地方傳統,也是對不確定時代的現實判斷。
最傳統的方式,依然是聯姻。過去幾年,寒風勁吹實體行業,但福建企業二代之間的聯姻反而熱鬧。
特步集團創始人小女兒丁佳敏和七匹狼集團創始人兒子周力源結婚。這是真正意義上“門當戶對”的結合。兩個人不止“青梅竹馬”,年紀相當,在各自集團中的地位也大致接近。丁佳敏是特步產品線“半糖系列”主理人,周力源負責七匹狼集團輕奢品牌Karl Lagerfeld的營運管理。這對現實中的晉江CP常常公開“發糖”。她們選擇去馬爾地夫休假,大家在嗑糖之餘,才恍然發現——他們坐的是私人飛機,入住酒店的價格每晚要六位數起。圍觀的人調侃,“有錢人終成眷屬,普通人親眼目睹”。
聯姻中透出的金錢味道之外,丁佳敏和周力源的訂婚現場,特步集團創始人丁水波對兩位新人說了一句話:“事業上要相互扶持。”這似乎點出了聯姻的核心——通過婚姻,福建的傳統企業正在篩選、締結自己的商業同盟。
早在2020年,丁佳敏的姐姐丁利智,就與福建衛浴企業九牧集團創始人長子林曉偉結婚。現在,丁利智已升任特步集團CFO,林曉偉則擔任九牧集團營運總裁。
八馬茶業在招股書中公開了超500億元的富豪聯姻,更清晰地勾勒出這種網路結構:大股東王文彬夫婦的子女中,兒子迎娶了安踏創始人丁世忠的女兒丁斯晴,兩位女兒則分別與七匹狼公子周士淵、高力集團實控人高力結婚。一家公司,串聯起安踏、七匹狼、特步、九牧和高力集團。
把同鄉發展成兒女親家,是閩商早有的傳統。從清朝中期以來,活躍於廣州十三行的閩籍行商,就通過頻繁聯姻鞏固商業同盟。光是顏、潘、伍、葉四大家族,百年來締結的婚姻就多達幾十宗。婚姻,在很長一段時間裡,都是福建商人建構信任網路的重要工具。
但在現代商業體系中,聯姻只是基礎,真正讓家族成為利益共同體的,是資本層面的深度繫結。2015年之後,安踏、七匹狼、特步等福建企業,先後成立了家族辦公室。這是這一代閩商為對抗風險和不確定性,尋找到的新解法。
讓錢變成更多的錢,當然是成立家辦的核心原因。除此之外,是提前處理傳承問題。成熟的家辦,需要幫助企業家預判潛在風險,包括繼承結構、婚姻變動、股權分散等問題,通過制度設計建立“防火牆”,提前把風險剔除。
而對福建企業家來說,成立家辦,更方便彼此之間的合縱連橫。福建商人一向強調“抱團”。這種默契既存在於企業內部高管之間,也體現在同區域、同代際的家族企業之間。根據報導,這幾家巨頭們的家辦經常會共同對基金進行盡調和投資,彼此之間相當信任,關係很深。
長期的閩商文化,使他們形成了一個高度緊密的資本圈層。從以安踏為代表的時尚集團,到恆安、達利等消費品企業,再到鞋服、輕紡產業,福建企業家在本土一級市場中始終活躍。
市場上流傳著不少“閩商抱團”的故事。一位基金募資人曾遇到一家福建系家辦,因投資方向不匹配,直接就把他們“介紹給了另一家家辦”。
而其中,七匹狼集團的家辦,在業內的聲望很高。根據不完全統計,十多年來七匹狼集團旗下各類主體向共計36家GP出資70餘次,出資總額在30億元左右。其中合作深厚者如正心谷:七匹狼家辦曾自2015年起數次出資正心谷,單次出資就高達1.5億元。
“暗湧Waves”調查顯示,七匹狼集團家辦和安踏集團家辦共同出資的華控基金、美團龍珠、基石資本等幾家GP,均是七匹狼出資後兩三年之後,安踏以及其他家辦出資了其下一期基金。
在競爭環境和產業風口持續變化的當下,這種看似保守的“抱團取暖”,實則源自福建商人根深蒂固的憂患意識。他們比誰都清楚,單打獨鬥的時代已經過去。通過家族、資本和關係網路,把風險攤薄,把時間拉長,或許才是讓企業穿越周期的方式。
在這條路徑上,福建企業的接班人們既繼承了父輩留下的資源,也被捲入一套更複雜的系統之中。家族仍然是他們最穩固的依託,但能否成為繼續前行的動力,仍需要時間來回答。 (36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