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東南亞的商業星圖上,新加坡猶如一顆璀璨明珠,而其光芒很大程度上源於一群華人企業家的智慧與汗水。他們從福建沿海的小村莊出發,乘著木船漂洋過海,在異鄉的土地上白手起家,建立起橫跨金融、地產、航運、製造的商業帝國。郭令明家族、邱德拔家族、黃加種家族、周玉琴家族——這四個名字背後,是四段交織著拚搏、傳承、危機與復興的傳奇。他們不僅創造了驚人的財富,更在“富不過三代”的魔咒下,探索出各具特色的家族傳承之道,成為新加坡經濟版圖上不可忽視的力量。
本文將追溯這些家族從福建祖地到南洋商界的跨越之旅,剖析他們事業成就與傳承智慧,並探尋那根連接著故土與南洋的、永不割斷的文化臍帶。
2025年2月,新加坡商界被一則消息震動:83歲的城市發展集團執行主席郭令明與其長子郭益智陷入“奪權大戰”。這場父子內訌,意外地讓這個向來以“家和萬事興”著稱的老牌豪門暴露在聚光燈下。然而更令人驚訝的是,在這場風波中,郭令明家族的財富逆勢增長24%,以143億美元躍居福布斯新加坡富豪榜第二位。
時間倒回1928年。廈門同安蓮花鎮沃溪村的16歲少年郭芳楓,懷揣8塊銀元買了半張船票,擠上英國輪船“大馬鴨家”號。鹹濕的海風拍打著少年稚嫩的臉龐,他回頭望了一眼逐漸模糊的閩南海岸線,轉身面向未知的南洋。誰曾想,這個連完整船票都買不起的少年,日後會創立影響東南亞的豐隆集團。
在新加坡,郭芳楓從堂姐夫五金店的雜工做起,後與陸續南下的三位兄弟聯手,以7000元資本創辦豐隆公司,經營五金、輪船用具。歷經84年風雨,這個家族已“富過三代”。1994年郭芳楓去世後,長子郭令明與弟弟郭令裕接班,將家族地產旗艦城市發展打造成新加坡最具實力的開發商之一。
然而傳承之路並非坦途。2015年郭令裕去世後,家族第三代開始走向台前。郭令明長子郭益智、郭令裕之子郭益升相繼進入集團管理層。2025年的父子矛盾,表面是投資中國協信地產失利引發的決策分歧,深層則是兩代人對企業控制權與未來方向的不同理念。耐人尋味的是,危機中郭令明火線提拔侄兒郭益升為臨時總裁,展現了家族內部平衡的智慧。
與郭令明家族形成鮮明對比的是他們在馬來西亞的堂親——郭令燦家族。當年兄弟分家,郭芳楓主管新加坡豐隆,兄長郭芳來則掌舵馬來西亞豐隆。郭令燦作為大馬豐隆二代掌門人,將事業拓展至金融、製造等領域,曾位列馬來西亞第二大富豪。雖地理分隔,但兩地郭氏家族股權互持、利益相連,數十年來以團結著稱。此次新加坡主支的動盪,是否會影響這個橫跨兩國的家族網路,仍是未定之數。
2004年2月21日傍晚,86歲的新加坡首富邱德拔因心臟病去世。消息傳出,不僅商界震動,新加坡政府也面臨挑戰:按法律,邱氏遺產需繳納高達4億新元的稅款。然而邱德拔生前早已佈局——他設立的遺產基金會,既確保了財富有序傳承,又延續了家族的慈善事業。
邱德拔的創業故事始於一次職場挫折。1959年,在華僑銀行苦幹26年後,42歲的他因無法進入董事會憤然離職。這次打擊反而激發了他的創業決心。次年,他敏銳捕捉到戰後東南亞金融真空,以1000萬林吉特創辦馬來亞銀行。短短六年,108家分行如雨後春筍般開設,打破了外資銀行的壟斷。
邱德拔深諳“危機即轉機”的投資哲學。1966年收購良木園酒店等5家上市公司;1980年控股文萊國民銀行;1986年聯手包玉剛收購渣打銀行37%股權——每一次收購都是精準的市場判斷。尤其是1985年的會德豐收購戰,雖最終敗於包玉剛,但其展現的戰略眼光,為日後合作奠定基礎。
邱德拔去世時留下15名子女(4子11女)。按常理,如此龐大的家族極易陷入財產爭奪。然而邱氏家族卻走出了一條“分而不裂”的新路:六女邱美玉擔任良木園集團董事長,妹妹Elizabeth管理怡閣大酒店,幼子邱金海則活躍於電影藝術領域。14名在世子女形成了獨特的“協同治理”模式。
每月舉行的家族會議採取“一人一票”原則,重大決策民主協商。家族委員會、交叉持股機制、清晰的利益分配——這些制度化設計避免了權力過度集中。更值得稱道的是,家族將慈善事業作為價值觀傳承載體:捐贈1.733億元建設北京大學邱德拔體育館、資助新加坡邱德拔醫院等。正如家族顧問所言:“邱家的特別之處在於,他們既珍視福建人吃苦耐勞的傳統,又擁抱新加坡開放創新的精神。”
2025年福布斯新加坡富豪榜上,一個久違的名字重新出現:黃漢發及其兄弟姐妹以10億美元身家位列第50位。這是黃氏家族在缺席七年後重返榜單,背後是泛聯集團憑藉低碳水泥和人工智慧最佳化營運,實現股價翻倍的逆襲。
時間回到1944年。二戰烽火中的新加坡,一個不滿10歲的男孩提著竹籃,在街頭叫賣油條。一根油條3分錢,他總能將50根一筐的油條賣光。這個男孩就是黃加種,福建晉江安海鎮一個清寒華僑家庭的長子。因父親失業,他被迫輟學養家,除了賣油條,還賣過糕餅。
祖母心疼孫子,覺得街頭叫賣不是長久之計,便送他到五金店當學徒。1957年,黃加種結婚後向岳母買下一部“小羅釐”貨車,為建築工地拉水泥。祖母再次干預,認為他入錯行,並拿出積蓄的3000元資助他創業。1958年,黃加種與好友創辦“協順五金”,開啟商業征程。
1963年成為轉折點。新加坡政府開放裕廊工業區,毫無工程經驗的黃加種大膽向美國佛羅建築公司分包項目。1974年,他在毛廣島標到1200萬新元的填海工程,斥資400萬購買8艘船運土填海。工程完工後,他順勢創立泛聯船務,奠定集團基石。
從維修船舶到建造新船,再到1993年將泛聯集團推向新加坡交易所上市,黃加種被譽為“民營船王”。然而1998年亞洲金融危機衝擊下,他啟動“分工不分家”的傳承佈局:長子黃漢發任董事經理,次子黃健華任執行董事,女兒黃美玉、黃美美分管財務和行政。
其中黃美美的表現尤為亮眼。她推動集團低碳轉型,設下“2030年只提供低碳混凝土、2040年碳中和混凝土、2050年全公司碳中和”的目標。2016年,她與何晶、周玉琴一同入選亞洲50大商界女強人。2024年7月,她接替兄長成為集團執行主席,完成從二代到二代的平穩交棒。
在新加坡社交場合,總能看到一位身著精緻旗袍的女性優雅穿梭。她是周玉琴——福布斯新加坡富豪榜第36位,身家15.5億美元的海峽貿易執行主席。旗袍是她的標誌,但更引人注目的是她背後驚人的家族網路:外公是華僑銀行前主席陳振傳,堂舅是新加坡前總統陳慶炎,與李光耀家族還是遠親。
周玉琴1961年出生於烏節路一棟百年洋房,這棟建築由陳嘉庚於1926年建造,後被其外公陳振傳買下。母親陳瓊蓮是陳振傳的二女兒,父親是醫生。作為長女,周玉琴從小在外公家長大,1984年從新加坡國立大學法學系畢業後,卻選擇成為德尊律師事務所的律師。
1987年,在陳振傳多次勸說下,周玉琴加入家族投資公司帝基集團。從基層做起的她展現出卓越能力,逐步走向管理核心。1999年亞洲金融風暴後,新加坡要求私營銀行剝離非金融業務,這迫使陳振傳加速傳承佈局,周玉琴正式步入舞台中央。
2005年陳振傳去世後,周玉琴面臨嚴峻考驗:家族試圖收購羅敏申集團和萊佛士酒店均告失敗。2008年,她力抗持股更高的李氏集團,經過三輪競價,以21.8億新元取得海峽貿易89%控股權。這場收購被外界視為陳氏與李氏兩大家族的對決,但周玉琴強調:“這純粹是商業決定。”
除商業成就外,周玉琴深度參與公益。她自1991年起擔任陳振傳基金會理事,現為副主席。該基金會辦公地點設在陳振傳大廈,持續資助教育、醫療項目。她還曾擔任新加坡國際環境局董事會主席、國大校董等公職,2010年獲國家榮譽勛章,2021年獲授文學博士學位。
陳振傳的傳奇同樣精彩。1908年他出生於銀行世家,17歲進入華商銀行任書記,1942年34歲即出任華僑銀行執行董事,成為新加坡銀行業最年輕的經理。二戰期間,他提前將銀行總部遷至孟買,保全了資產。1966年他接替李光前出任董事主席,直至1983年退任,被尊為“華僑銀行先生”。
翻開四大家族的歷史,地理坐標不約而同指向福建沿海。
郭令明的祖父郭芳楓來自廈門同安蓮花鎮沃溪村;邱德拔祖籍廈門海滄區;黃加種出生於晉江安海鎮;周玉琴的外公陳振傳祖籍廈門湖裡區殿前馬壟社區。這片土地背山面海、耕地稀缺,逼出了一代代“敢闖敢拚”的閩南人。16世紀以來,“下南洋”成為生存選擇,也錘煉出獨特的商業基因。
郭芳楓16歲買半張船票南下時,黃加種的祖父輩已在南洋紮根。陳振傳的祖父陳春明在清末因熱心鄉務獲清政府“奮勉從公”牌匾,這種公益精神在家族中延續。邱德拔的父親在檳城經營米業並投資華資銀行,為兒子奠定金融基礎。
閩南文化中的宗族觀念、信用體系、互助網路,成為這些家族在南洋發展的隱形資本。早期移民往往依託地緣、血緣關係形成商業網路:同鄉引薦工作、親戚合資創業、家族聯姻鞏固聯盟。郭氏四兄弟聯手、邱德拔與包玉剛合作、陳振傳娶銀行家之女、邱美玉聯姻印尼糖王家族——皆是這種網路的體現。
無論離家多遠,這些家族始終保持著對祖籍地的深情。
1990年春,黃加種回到晉江安海,眼前是一片荒蕪的爛泥地。他毅然投資開發“安平工業綜合開發區”,這是全國最早的外商投資成片開發區之一。他動情地說:“我有一個心願,集天下華人的力量和智慧,一定要使中國的經濟更快地發展。”此後,他又投資安平碼頭、安平供水、興源塑料,並與福建電力合資辦電,開創合資電力先河。
郭令明家族雖未大規模投資祖籍同安,但始終保持與福建的聯絡。邱德拔家族則通過邱德拔遺產基金會,在北京大學捐贈1.733億元建設體育館,將慈善延伸至華文教育領域。陳振傳基金會雖主要在新加坡活動,但陳振傳生前始終關注廈門發展,其家族在湖裡區的祖地仍有記憶。
這種“反哺”不僅是資金投入,更是文化認同的延續。邱德拔常帶子女回廈門海滄祭祖,講述下南洋故事;黃加種支援家鄉修橋鋪路、捐建學校;陳振傳家族參與新加坡陳氏總會,維繫宗親紐帶。這些行為建構了跨越代際的“情感地理”,讓後代在商業決策中常考慮家族聲譽與社會責任。
四大家族打破“富不過三代”魔咒,各有關鍵密碼。
邱德拔家族最突出的是“制度化傳承”。通過家族委員會、民主決策、基金會模式,將價值觀具象為可持續制度。這種“分而不裂”的協同治理,既保持商業帝國完整,又允許成員多元發展。
黃加種家族體現了“分工不分家”的務實智慧。第二代各司其職又緊密協作,第三代黃美美以專業能力贏得領導權,展示女性接班人的可能性。同時,家族較早推動產業轉型(從航運到水泥再到低碳科技),避免路徑依賴。
郭令明家族目前面臨代際磨合考驗,但其“危機中提拔侄輩”的舉措,顯示了家族內部的制衡智慧。新加坡與馬來西亞兩支雖獨立經營,但股權互持形成安全網,這種“分家不離根”的模式值得研究。
周玉琴家族則展現了“精英教育+專業治理”的優勢。周玉琴本人擁有法學專業背景和律師經驗,接管企業後引入現代管理制度。同時,家族通過聯姻建構廣闊社會網路(與李光耀家族、陳慶炎家族關聯),並將慈善作為家族品牌維護的重要部分。
更深層看,這些家族成功皆因把握了“變與不變”的平衡:變的是產業形態、治理方式、市場策略;不變的是閩商拚搏精神、家族凝聚力、對中華文化的認同。他們在新加坡的開放環境中吸收西方管理制度,又堅守華人傳統的家族觀念,形成獨特的“文化雜交優勢”。
四大家族的百年沉浮,實則是華人商業文明在南洋的縮影。
從19世紀末到20世紀初的“苦力貿易”時期,第一代移民作為勞工踏上異鄉;到二戰前後,第二代抓住殖民經濟轉型機遇,涉足貿易、金融、地產;再到新加坡獨立後,第三代擁抱全球化,推動產業升級;如今第四代面臨數位化、低碳化新挑戰。
在這一處理程序中,這些家族不僅是財富創造者,更是文化橋樑。他們將閩南商業倫理(誠信、互助、穩健)與西方管理方法結合;在保持華人身份認同的同時,深度參與新加坡國家建設;在商界成功之餘,通過慈善回饋社會。
他們的故事也揭示了家族企業的永恆課題:創業需要膽識,守業需要智慧,傳承需要制度。邱德拔家族的民主治理、黃加種家族的產業轉型、郭令明家族的跨境網路、周玉琴家族的專業接班——每條道路都有借鑑意義。
站在剛剛過去的2025年時間節點回望,這四個家族已走過近百年征程。從福建沿海的村莊到新加坡的摩天大樓,從一艘木船到跨國集團,從賣油條的少年到福布斯富豪——他們的傳奇仍在續寫。而連接著這一切的,是那條看不見卻無比堅韌的紐帶:對故土的眷戀,對文化的堅守,以及對“家和萬事興”的不懈追求。
這或許就是華人商業家族能在異鄉枝繁葉茂的最終密碼:走得再遠,不忘從那裡出發;富得再久,記得為何而富。在財富的數字之上,總有更珍貴的東西在傳承——那是祖輩離鄉時回望的最後一眼,是祖母拿出的3000元積蓄,是外公講述的下南洋故事,是祠堂裡永不熄滅的香火。
這些家族的故事,不僅是新加坡的經濟史,更是數百萬南洋華人的共同記憶。他們用百年時光證明:真正的傳承,從來不只是財富的轉移,而是精神的延續、文化的生根,以及那份無論走多遠都永不斷裂的鄉愁。 (一波說商業驗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