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當中國人,請多指教”

喝熱水,拍打全身上下,在室內換穿拖鞋;

抽雙喜,愛喝青島啤酒,和哥們勾肩搭背。

橫批:正在變得很中國。

自2025年底起,這樣的畫面頻繁地出現在TikTok上。視訊裡的人未必真的去過中國,卻很篤定地宣佈自己進入了某種“Chinese era(中國時代)”。鏡頭可以對準一杯熱水或一鍋蘋果水,也可以是夜晚路邊的一瓶啤酒和一群人湊在一起的笑鬧。螢幕中央常常浮出同一句旁白:“You met me at a very Chinese time in my life(你在我人生中一個非常中國化的時期遇見了我)。”


外國博主開始製作文化衫,衣服上有You met me at a very Chinese time in my life的文字

這個梗很快延伸出一套更“完整”的說法:Chinamaxxing(戲謔地表達“變得更像中國人”),以及一句半認真半玩笑的祝福語,“你明天就會變成中國人”。Jimmy O. Yang、Hasan Piker等名人和網紅也下場接梗,穿著阿迪的中國年外套,對著鏡頭深情地唱“雪花飄飄,北風蕭蕭”。

外國友人唱著中國流行歌《今生緣》

到了2026年1月,“成為中國人”甚至成了美國主串流媒體和深夜秀會順手提一嘴的文化現象。

如果往前追溯,這句話的最早版本出現在2025年4月5日:有人在X上效仿愛德華·諾頓在《搏擊俱樂部》裡的經典台詞“You met me at a very strange time in my life”,把 “strange” 換成了 “Chinese”。隨後它被無數次二創、搬運、再加工,終於在幾個月後匯成今天這股潮水。

潮水裡大致分出兩種常見的“變得很中國”。一種偏安靜,通往養生與健康:熱水、煮蘋果、薑茶、拍打、拉伸,重點是像想像中的“中國人”那樣,把自己照顧好。另一種偏熱鬧,通往菸酒與朋友:下班後自然地湊在一起,重點是“有人一起”。

外國博主開始養生

對不少華裔和中國人來說,這股潮流火得有點讓人摸不著頭腦,但也有人願意用善意接住它。華裔博主Emma Peng在TikTok上說:“我只想說,我的文化也可以成為你的文化。你現在很認真地給自己補水,我為你驕傲。我很開心能在你人生這麼中國化的階段遇見你。”

在當今的國際環境下,這種關於真實與日常的連結當然動人。但似乎又不只是如此。疫情後上升的種族仇視仍讓不少華裔心有餘悸,而現在,“變得很中國”卻成了一種酷事。

當“成為中國人”被說得如此輕巧,它指向的就未必是一個具體的中國,而更像是對另一種日常可能性的投射。

成為想像中的中國人的重點,也許不在於中國,而在於不是美國。

01

“中國人”

在TikTok上,“變得很中國”往往不是一句宣言,而是從一個再普通不過的清晨開始。

鏡頭對準廚房。穿著寬鬆睡衣,腳踩毛茸茸的拖鞋,背景音樂放的是迪士尼《花木蘭》的原聲。把蘋果洗淨、削皮、切塊後放進鍋裡煮水。水開之後倒進杯子裡,端著靠在吧檯邊慢慢享用。畫面裡沒有解釋,只有一句打在視訊中央的旁白:“My morning routine since becoming Chinese(自從變成中國人以來的早間日常)”。

視訊裡只有一句旁邊“My morning routine since becoming Chinese(自從變成中國人以來的早間日常)”

這樣的視訊在平台上並不少見。煮水、泡茶、提醒自己別受涼,配上幾下緩慢的拉伸或拍打。這不再只是神秘的東方力量,而是一套看上去很容易效仿的健康生活方式。

在這份平靜日常的另一端,TikTok上對“中國”的興趣也在變得更具體、更熱鬧。市井裡的煙火氣,城市裡的奇觀感,還有那些被搬運、配音、再剪輯的資訊碎片。

有人愛看院子裡炒大鍋飯的鄉村日常,有人愛看朋友或情侶之間的互相整蠱,還有人專門追著看中國獨特的城市景觀,從重慶高樓林立的夜景一路刷到盤旋在山間的公路。

在Instagram上,這些內容甚至會以一種更“資訊化”的方式出現:即時搬運微信公眾號的新聞,加上一段講解,做成短影片,看上去和我們平時刷的視訊號沒什麼本質區別。

Instagram上也會出現微信公眾號的新聞

最有戲劇性的,是一批美國人開始“cos”作風豪放的中國中年大哥,室外抽菸、下班和哥們喝點啤酒,幾個人推杯換盞,說話聲隔壁桌都能聽地一清二楚。

於是,人們看到了一種很微妙的組合。

一方面,美國人對中國更加感興趣並不意外,很多人的日常早就繞不開中國製造,手機和筆記型電腦的供應鏈繞不開中國,家裡跑來跑去的掃地機器人也是常見的中國品牌。

與此同時,比亞迪的存在感越來越強,技術圈討論開源模型也常會繞到中國名字,比如千問Qwen。就連Labubu這類玩具也成功在海外刷屏。從品牌到廣泛意義上的文化現象,“中國”以一種不費力的方式進入人們的日常對話裡。

Labubu玩具在海外刷屏 / 南風窗諾言 攝

另一方面,中國又並不只是變得更“近”。在美國政治敘事裡,它仍以“對手”的形象出現。也正因為這兩層形象同時成立,短影片裡的那種輕鬆日常才會顯得格外微妙又諷刺。

在美國,去日本旅行、消費動漫早已稀鬆平常,韓流和K-pop也早就進入主流舞台,韓妝更是從潮流變成日用品。它們當然仍流行,但很難再製造一種“越界感”。

在今天,中國不僅代表一種遙遠的新鮮感,還帶著一點“不合時宜”的趣味。它既像玩笑,也像試探:當生活與環境太令人失望時,人們情願擁抱最不合指令碼的白日夢。

02

習得性無助

對許多美國年輕人來說,失望並不僅是一種抽象的政治情緒,更是一種每天醒來都會遇到的現實。

大學學費高到需要背負幾十年的債務,被當作理所當然;看病前先掂量帳單,而不是症狀;社交平台上為支付醫療費用發起的眾籌連結隨處可見,甚至已經很難再激起情緒上的波動。

與此同時,房價持續走高,即便是中產階級,也越來越難以靠一份穩定工作換來可預期的生活。一些人形容這種狀態為“習得性無助”。

政治環境又進一步放大了這種無力感。過去幾年裡,社會撕裂、政治極化和制度不穩定幾乎成了日常的一部分。政策頻繁反覆,公共討論的語氣越來越接近對抗。

2026年2月1日,在美國紐約街頭,行人穿過雪堆 / 圖源:新華社

更微妙的變化發生在私人生活層面。年輕人更傾向於在城市裡生活,但每個人都忙得不可開交,工作過度,身心俱疲,朋友見面需要提前預約,情侶見面要見縫插針。有網友對此開玩笑說,“如果你不打招呼就出現在華盛頓特區某人的家裡,你會被認為是反社會人格”。

當日常變得這麼緊繃,人們自然會回頭去找一套舊日的美式願景:鄰里熟識,小鎮寧靜,家庭體面,關係可以不那麼費力地發生。它像一種自我安慰式的參照,提醒人們仍有可能回到那時。

但這種回望很少是毫無保留的懷舊。相反,它往往帶著一種心知肚明的猶豫,這也是為什麼,美國文藝作品裡那種小鎮或中產社區的想像常常顯得曖昧。一方面,它被寫成秩序、熟人社會與安全感的來源;另一方面,它又被反覆揭露為一種高度緊張的空間:禮貌背後是彼此審視,寧靜背後是排斥與猜疑,所謂和諧往往建立在相似性之上,並通過邊界把“不一樣的人”隔在外面。

正是在這種心理結構裡,“進入你的中國時代”才顯得水到渠成。那些被反覆提及的“中國元素”並不專屬於中國,也與美國有相似之處。更重要的是,它們是一套現成指令碼,讓美國人暫時不用處理更複雜的東西:制度的崩壞、公共生活的敵意、以及“我們究竟還能不能一起生活”的焦慮。

海外友人在學習如何打麻將

這種模仿之所以能成立,因為它足夠輕巧。中國並不簡單,這是一個比想像中要龐大且複雜的社會,很難簡單標籤化為 “煮蘋果水”“凌晨擼串”“和朋友喝啤酒”等幾組鏡頭。

就像對這股潮流稍感不適的人吐槽的那樣:他們想要羽毛,卻不想要葬禮。這是美國原住民對白人的抨擊——人們願意穿戴那些看起來迷人、自由、充滿象徵意味的元素,卻不願意與背後的複雜歷史發生任何關係。

03

生活

在許多討論中,人們並不是在認真討論“中國到底是什麼”,而是在抓取一種更模糊、也更貼近自身處境的感覺:生活不該只圍繞成功展開,日子本身值得被認真對待。

美國年輕人的感受,與他們心中的中國年輕一代形成了某種不對稱的呼應。

全民創作的時代,大量被搬運出海的中文短影片,為西方年輕人描繪了一種更平靜的中國式生活圖景:相比自身深陷文化戰爭和政治極化的泥潭,這裡的年輕人,似乎正以更溫和、更包容的方式,去面對自己的生活。

家庭晚餐,鄰里互動,城市生活的秩序感,鄉村生活的懷舊感,先進的代步工具以及大量“抽象視訊”背後的詼諧幽默。這些批次生產的視訊,未必代表完整的中國,但卻展示了“另一種生活的可能性”。就像有評論戲謔到“在美國霸權走向衰落的時候,人們對‘東方’的看法不再是居高臨下的指點,而是一種帶著嚮往的想像。”

外國友人學習中國人在新年穿上代表幸運的紅色

美國年輕人未必真正看見了真實的中國,但他們所接住的,正是這背後的情緒餘溫:對生活本身重新排序的渴望。

相比之下,在美國,“關愛自己”往往被包裹進一整套消費化的解決方案中。冥想應用、療愈課程、精油按摩、健康管理計畫層出不窮,它們可以緩解焦慮,卻很難觸及生活結構本身。

在美國,有許多緩解焦慮的途徑,但卻難觸及生活結構本身 / AI製圖(諾言)

因此,這股“成為中國人”的潮流,與其說是一種文化轉向,不如說是一種處境中的對照。它既包含誤讀,也包含真實的感受;既顯得輕巧,也承載著沉重的疲憊。

重要的或許不在於,這種想像是否精準,而在於:當越來越多的人不再被宏大的制度敘事打動時,他們開始優先關心一件更基本的事——如何把日子過下去。

在理解尚未發生之前,感受先發生了。而這,可能正是進一步理解得以發生的唯一起點,也將是更深入交流的開始。 (南風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