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一個帝國的貨幣開始被懷疑,帝國本身往往已經站在了轉折點上。
1944年夏天,新罕布夏州布列敦森林,44個國家的代表坐在一起,簽下了戰後國際貨幣秩序的藍圖。那一刻,美元正式取代英鎊,登上了全球儲備貨幣的王座。
八十年過去了。
2026年初,美元指數在100附近徘徊,黃金突破歷史新高,全球央行爭相增持黃金減持美債,摩根士丹利預測美元年內還將下跌5%。一種不安正在蔓延:這一輪,美元的故事會怎麼收場?
要回答這個問題,我們得先回到起點。
美元霸權不是天上掉下來的,它是美國國力登頂的自然結果。
一戰前,美國是歐洲的債務國。兩場世界大戰打完,歐洲變成廢墟,美國卻憑藉遠離戰場的地理優勢和強大的工業產能,一躍成為全球最大債權國。到二戰結束時,美國掌握著全球三分之二的黃金儲備、一半以上的工業產出。
這就是底氣。
核心規則很簡單:美元盯住黃金(35美元=1盎司),其他貨幣盯住美元。全世界的貿易結算、儲備資產,都以美元為錨。
這套體系的好處不用多說——穩定的匯率直接催生了戰後全球貿易的爆炸式增長。但它也埋下了一個致命的隱患。
1960年,耶魯大學經濟學家羅伯特·特裡芬提出了一個石破天驚的悖論:
> 全世界需要美元來做生意,所以美國必須持續輸出美元(即保持貿易逆差)。但美元要保持信用,美國又不能虧空太多。這兩個要求根本矛盾。
通俗地說:你既要當世界的央行,又要管好自己的賬本——這事兒做不到。
特裡芬難題不是一個理論遊戲,它是切切實實的預言。僅僅十一年後,預言應驗了。
1971年8月15日,尼克森關閉黃金窗口。
美國告訴全世界:對不起,美元不再兌換黃金了。布列敦森林體系正式崩塌。
但奇妙的是,美元並沒有因此衰落。相反,它獲得了一次"大解放"——不再受黃金儲備束縛,美元變成了一張純信用貨幣,背後支撐它的不再是金庫裡的金條,而是美國的軍事力量、科技創新、金融市場深度,以及全球對"美國秩序"的信任。
1973年,石油美元機制形成:沙特同意石油只用美元計價,美國提供安全保障。美元的王座再次穩固。
脫離金本位後,美元指數走出了清晰的三輪大週期,每一輪都像一次帝國的深呼吸。
第一輪(1971-1995):從混亂到廣場協議
第二輪(1995-2011):網際網路泡沫與次貸危機
第三輪(2011-至今):尾聲還是序曲?
每一輪上行都更短、峰值更低、副作用更大。這不是巧合。
橋水基金創始人瑞·達利歐在《變化中的世界秩序》中,用500年資料畫出了帝國興衰的"大週期"模型。
一個帝國的生命線大約是這樣的:
教育→創新→競爭力→貿易→軍事→金融中心→儲備貨幣→過度舉債→印鈔→信用崩塌→衰落
儲備貨幣地位是最後獲得、也是最後失去的。就像一種語言的慣性——大家都在用,所以繼續用,即使說這種語言的國家已經不再是老大。
達利歐指出,美國目前正處於大債務週期的晚期階段:
這正是歷史上每一個儲備貨幣走向終結前的經典劇本。荷蘭盾走過這條路,英鎊走過這條路,現在輪到了美元。
如果說過去美元霸權像一座五根柱子撐起的殿堂,那2025-2026年的情況是五根柱子同時在晃:
IMF資料顯示,美元在全球外匯儲備中的佔比已從2015年的65%降至2025年三季度的56.9%。黃金成為替代選項——2025年底金價突破歷史新高,各國央行仍在瘋狂買入。
需要清醒的是:美元霸權不會在一夜之間崩塌。
摩根大通的研究指出,去美元化最明顯的領域是大宗商品市場——越來越多的石油、天然氣合同以人民幣、盧比、甚至本幣計價。但在全球支付和金融市場深度上,美元仍然沒有真正的替代者。
這種"慢性衰退"可能比急性崩潰更危險。就像一棟大樓,不是突然倒塌,而是地基年復一年地下沉。等你注意到裂縫的時候,修補的窗口可能已經關閉了。
劍橋大學的研究用一個詞精確概括了當下的美元處境:"受傷的霸主"(Wounded Hegemon)——仍然最強,但不再不可挑戰;仍然被使用,但不再被信任。
而當一個受傷的霸主感到威脅時,它往往會做出更危險、更不可預測的舉動——這才是最值得警惕的。
作為交易者和投資者,理解美元大週期有三層含義:
資產組態上,美元信用的長期弱化意味著黃金、比特幣等硬資產的戰略價值持續上升。達利歐本人也在推薦有限供給的資產作為對沖。
週期節奏上,三輪大週期告訴我們,強美元不會永遠持續,弱美元也不會一步到底。當前美元處於第三輪週期的下行初段,但中間會有反彈。趨勢是朋友,但節奏更重要。
再往大了看,範式轉換可能正在發生——不僅僅是美元指數的漲跌,而是整個以美元為核心的國際貨幣秩序在重構。這個過程可能持續10-20年,但方向已經明確。
1944年的布列敦森林,美元登基。
1971年的尼克森衝擊,美元解綁黃金。
2026年的今天,美元正面對它80年來最嚴峻的信任危機。
歷史不會簡單重複,但它會押韻。
荷蘭盾的統治持續了約80年,英鎊的統治持續了約105年。美元從1944年算起,已經走過了82年。
沒有哪種貨幣的霸權是永恆的。問題從來不是"會不會結束",而是"以什麼方式、在什麼時候"。
作為身處這個時代的人,我們能做的,就是看清週期、尊重趨勢、管好倉位。
畢竟——水下不出真多頭,水上才是真趨勢。 (新資產通證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