泡沫究竟有多大?
泡沫已現。
近期,有多個具身智能賽道相關投資人、創業者在過去半年明確告訴虎嗅:大部分具身智能整機廠商正面臨“訂單飢渴”——在B、C兩端,真實的市場需求或已經不足以消化2025年年內生產出的機器人了。
一個更深層的隱患是,眾多在2025年拿到投資的知名具身智能項目、部分已經發展至行業中腰部體量的具身智能公司,正在面臨“商業模式”困局:在訂單不足的情況下,公司並不具備健康的“現金流造血能力”。
一位知名投資人向虎嗅直言:“目前,具身智能行業,真正在買單的,是投資機構、投資入股的網際網路大廠,簡言之現在不存在ToB或者ToC,本質上是ToLP。”該投資人進一步表示,除了宇樹、智元等少數頭部公司探索出了較為成熟的商業化模式,絕大部分公司2026年的存活邏輯依然是“如何說服資本下場”而非“走通B或C商業模型”。
但硬幣的另一面是,依然有眾多懷揣夢想的創業者,正想跳入具身智能浪潮。
就在和上述投資人交流的前後,我見到了一位在傳統汽車產業鏈耕耘超過二十年的連續創業者,在傳統汽車圈,他小有名氣,幹過整車、也做過零部件,幾乎熟悉汽車的邊邊角角都淌過一遍。見面前,他就告訴我,要開啟一段全新的旅程,也是人生中的最後一次創業。“我要去做機器人,做具身智能”。剛坐下來他就告訴我,語氣既興奮又急切,彷彿再晚一步,這個窗口就會錯過。
這一幕讓我似曾相識:在過去幾個月裡,有幾十個類似的跨界創業者,在我面前如此熱情地講述想要入局具身智能賽道。他們幾乎都會提及馬斯克,都會堅定認為這是方向,也都會釋放出明顯的“緊迫感”。
這是過去一年,具身智能圈的縮影:越來越多來自汽車產業鏈、自動駕駛、工業裝置,甚至完全不同傳統行業的創業者,開始把目光投向具身智能。有人選擇親自下場,有人通過投資或併購“先佔個位置”,還有一些上市公司,則開始在公告、路演和對外表述中頻繁提及“具身”“人形機器人”等關鍵詞。
冷靜的投資人和懷揣創業夢的汽車圈大哥,形成了眼下具身智能行業裡的一組“反差”:一邊是尚未成熟的產品與商業模式,另一邊卻是前所未有的入局熱情。越來越多的人,正在用不同的方式,擠進同一條賽道。
在這樣的背景下,一個無法迴避的問題開始浮現:這股看似洶湧的熱潮之下,真實的行業狀態,到底是什麼樣子?
如果只從體感來看,2025年的具身智能,幾乎已經成為創業圈裡一個可以“盲選”的方向。資本市場的熱度也在不斷放大這一訊號——動輒數億元的融資、刷新紀錄的單筆投資、密集出現的“行業第一”“國內首個”,再加上短影片平台和綜藝節目中機器人跳舞、端茶倒水的演繹,讓這個仍處在早期階段的賽道,被迅速推到了聚光燈下。
但拋開舞台上的燈光與資本市場的熱情,從真實落地的角度看,具身智能目前所依賴的商業場景,依然十分有限。
目前,在具身智能圈內,最高頻被提及的場景是科研場景。對此,虎嗅瞭解到,幾乎所有頭部具身智能公司的大部分訂單,都來自於科研場景。有資料顯示,2025年具身智能行業訂單總額超90億元,其中科研類訂單快速增長。
但在這個行業內部,一個並不公開、卻幾乎已經形成共識的判斷是,科研場景,本質上只是階段性產物。
無論是一度頻繁出現在高校、實驗室和各類展會中的機器人,還是包括某些頭部廠商目前所承接的科研與展示需求,都像是一場短期的狂歡。這些場景可以驗證技術、支撐敘事,但從一開始就不具備規模化複製的可能性。
多位具身智能產業鏈人士向虎嗅透露,高校採購的機器人,大多並不是完整的人形形態,而是單只機械臂、沒有四肢的本體,或僅用於演算法研究的局部部件。這類裝置只是科研工具,而非面向真實生產場景的產品。
也正因如此,這部分需求很難轉化為真正意義上的生產力,其採購規模本身也極為有限。
在行業共識中,真正被認為最有可能落地的,仍然是工業場景。但現實情況是,工業領域並非沒有需求,而是當前機器人的供給能力,與工廠真實的需求結構之間,存在明顯錯配。
多位從業者提到,人形機器人在進入工廠之前,往往需要經歷漫長的偵錯周期。僅前期偵錯,平均就需要7到8個月;即便是在理想狀態下,將一台機器人跑到“可演示”的Demo水平,也至少需要3到4個月。
這樣的節奏,與工廠對穩定性、確定性以及投資回報率(ROI)的要求,天然存在衝突。
這也直接導致一個結果:從需求側看,工廠並不缺想像力,但缺的是當前機器人能力所無法提供的確定性。
虎嗅在與多家工廠交流的過程中瞭解到,綜合機器人的採購成本、前期偵錯與部署費用,以及後續的維運投入,目前單台機器人的整體成本,普遍高於人力成本。而這也進一步抬高了工業場景大規模採用人形機器人的門檻。
在機器人上游產業鏈公司安努智能的判斷中,現階段具身智能真正具備現實落地可能性的場景,仍然高度集中在工業領域。其自身的產品佈局,也僅覆蓋工業場景的垂域模型,這在一定程度上,側面印證了當下機器人商業化的真實狀態。
即便如此,安努智能CEO文宏傑告訴虎嗅,2025年行業的實際銷量,仍然只有千台等級,距離“萬台規模”還有明顯距離。
當然,這並不意味著行業沒有任何實質性進展。以富臨精工為例,其被視為今年具身智能領域少有的實質性訂單之一,目前已部署約80台機器人,並完成POC階段。安努智能方面透露,下個月還將有一家晶片巨頭與其簽訂合作協議,預計落地的機器人數量將達到三位數等級。
但從整體市場來看,這類訂單仍屬少數。能夠獲得較多工業訂單的具身智能公司,目前僅集中在第一梯隊中的兩三家。與此同時,一個較為普遍的現像是,行業內不少融資事件,發生在產業股東對具身智能公司的戰略投資中,相應的訂單中,也有相當一部分來自關聯交易。這意味著,這些訂單尚難代表完全市場化的需求側爆發。
在這樣的現實背景下,行業內部對“泡沫”的理解,其實遠比外界想像得更為克制。
在文宏傑看來,真正的泡沫,並不來自於技術尚未成熟本身,而是來自三類玩家:為了蹭熱度倉促入局的、尚未想清楚應用場景的,以及在早期階段對客戶做出過度承諾的。
而在機器人尚無法大規模轉化為實際生產力之前,這種結構性矛盾,也在倒逼機器人公司盡快尋找商業化出口。這正是為什麼,機器人租賃與表演類生意,會在2025年迅速走紅。
一個典型案例是擎天租,這是一家機器人租賃平台,其背後股東包括智元機器人。不過,擎天租CEO李一言對虎嗅表示,公司並不會與某一家具身智能廠商形成繫結關係。
而與此同時,智元機器人合夥人姜青松也看好機器人租賃業務的增長前景,並稱,“租賃市場規模2025年已經實現約10億元營收,並預計2026年規模不低於100億元。”
在商業落地尚無法大規模展開的前提下,機器人表演、短期租賃等看似熱鬧的生意,成為不少廠商當下最容易獲得現金流與曝光度的方式。
在筆者看來,這是因為一方面,這類需求繞開了複雜的生產場景;另一方面,也為那些堅持使用真實資料訓練模型、卻長期面臨真實場景資料匱乏的具身智能公司,提供了一種折中的現實路徑。
但從商業化的角度看,這更像是一種階段性的權宜之計,而非可持續的規模化答案。
對此,姜青松也向虎嗅表示,“在機器人真正進入家庭之前,文娛表演的商業化,本身就是一種過渡階段。”
至於被寄予厚望的康養場景,在行業內部的判斷中,時間窗口仍然偏遠。即便是“幫老人倒水、遞東西”這樣看似簡單的需求,距離真正可落地,也至少還需要3到5年的時間。
而真正能轉化為生產力的場景,也就是工業場景,則還需要至少5-10年的時間,才能達到成熟期。
觀察具身智能泡沫的另一個視角,是佔據其絕大部分硬體成本的環節——靈巧手。
靈巧手是模擬人類手部功能的高自由度機械裝置,是人形機器人實現精細互動的核心執行器。
根據第三方統計機構QYResearch統計,全球機器人靈巧手市場進入持續擴容期。2024年全球靈巧手規模達到了8.15億美元,預計2031年全球靈巧手規模將達到103.22億美元,年複合增長率為40.4%。
一份截至2025年12月的資料,靈巧手賽道融資事件以超過55起,披露的融資金額超過了75億元。靈心巧手,已完成了A++輪融資,這是這家公司9個月內完成的第五輪融資。
與靈巧手的火爆相比,人形機器人和具身的泡沫已經浮現,終端的火爆傳導到關鍵零部件。
光源資本副總裁權博看來,靈巧手的火熱,主要源於幾個關鍵時點,第一是2023年年底,工信部出台的《人形機器人創新發展指導意見》,其中提出突破手臂動態抓取靈巧作業等技術;第二來自本體廠商的需求拉動,帶來了對靈巧手的需求;第三是市場資金從鏈主企業溢出,帶動了包括靈巧手在內的核心零部件的火熱,但總體而言,目前靈巧手市場相對理性。
同時,也有業內投資人表示,隨著具身投資的火熱,2026年的投資重心可能會向上游核心零部件轉移。
靈巧手也是光源資本的重點佈局賽道。權博和團隊在看靈巧手項目時,有幾個判斷標準,第一是團隊的技術能力,例如在核心零部件上是否有自己的獨特技術方案;第二是產品化能力 ,是否能夠將技術產品化過程中,更好的平衡成本;第三就是潛在的商業化能力,企業所有能力的最終的體現,是商業上的成功。
而在成本方面,一直以來,市場認為靈巧手存在一個性能、成本和可靠性的不可能三角,這也是靈巧手的成本居高不下的原因。
目前,靈巧手的技術路線還處於百花齊放的時期,尚未收斂,未來不同場景也會有不同的技術方案並存。
權博認為,靈巧手大規模商業化,和供應鏈的成長,是彼此成就的關係,最終這個良性的飛輪會逐漸成熟,帶來技術的穩定和成本的下降。
至於靈巧手的價格,現在的價格差距還很大,國外的靈巧手售價可高達幾十萬美元,而國內已有企業推出了萬元以下的靈巧手產品。
未來靈巧手的成本會下降多少?降到什麼程度,權博回答道,“現在還很難定量,不同的應用場景和解決方案也會有區別,但最終會達到可以大規模商業化可負擔的水平。
實際上,2025年機器人行業已經開始出現第一波真正意義上的“退潮”現象。
這一年裡,多個細分賽道的機器人公司相繼倒閉或退出市場:既包括消費機器人領域的老牌公司 iRobot,也包括陪伴機器人、協作機器人、倉儲機器人等方向的創業企業。一些公司選擇申請破產保護,一些被迫清算資產,還有一些則在融資中斷後悄然停運。
然而,這些倒閉卻恰恰發生在這個行業最膨脹的階段。過去一年,國內砸下數百億元,創造了具身智能行業的無數個高光時刻。
將視角拉回到國內的具身智能賽道,從行業格局來看,當前具身公司已經出現了明顯的分層。
按照綜合融資規模、技術成熟度和行業影響力劃分,市場普遍將具身智能公司分為三檔。其中,最受關注、融資額最高的,集中在第一梯隊,包括宇樹科技、智元機器人、銀河通用、北京人形機器人創新中心、雲深處、傅利葉等。這些公司往往擁有更完整的技術團隊、更高頻的曝光度,以及更密集的融資記錄。
但即便同處第一梯隊,公司的真實經營狀況卻存在顯著差異。多位行業人士向虎嗅透露,2025年,這一梯隊中營收規模最高的公司,接近20億元人民幣,而營收規模較低的公司,年收入僅在5億元左右徘徊。更重要的是,不少公司的收入結構仍然高度依賴項目制、展示型訂單或關聯交易,商業模式的穩定性尚未得到驗證。
如果將視角從微觀的單獨公司,放大到行業整體的宏觀視角上,這種錯位就更加明顯。
公開資料顯示,2025年1至10月,國內具身智能領域在一級市場的融資總金額已超過500億元人民幣。
但與一級市場融資熱度形成鮮明對比的,是行業真實的收入規模。綜合多方測算,第一梯隊所有具身智能公司的全年營收加總,仍不足100億元人民幣。也就是說,在最樂觀的統計口徑下,資本投入與真實收入之間,已經形成了數倍以上的落差。
這種落差,正是具身智能泡沫的主要來源。
而這種高光時刻,和資本瘋狂砸錢的現象,與兩年前的“大模型”熱潮似曾相識。
在筆者看來,具身智能行業之所以存在這種落差,本質上並不簡單是技術上的尚未成熟,而是估值錯配。簡單來說,如今大部分投資人對於具身賽道的心態更偏向於 FOMO(fear of missing out,害怕錯過)的心態,某種程度上這更像是一些錯過大模型浪潮的機構遺留下來的“後遺症”。這也導致大部分VC都在用投資大模型的心態和邏輯,來看具身智能。
在部分VC眼中,大模型的邏輯是,強調技術領先性、算力規模、團隊背景和敘事空間,默認商業化可以在較短周期內完成兌現。但問題是,具身智能,或者說人形機器人不是另一個“大模型”敘事。
本質上,它遵循的是製造業邏輯。因為從需求結構來看,當前約 80% 能夠真正轉化為生產力的具身智能訂單,仍然集中在工業場景。而製造業的匯入邏輯,本質上是一條長周期、強驗證、低容錯的路徑:從產品驗證、產線適配到規模化採購,周期往往需要 5 年,甚至更長,而不是 2—3 年。
而現實情況是,當前進入具身智能賽道的資本結構,與這種長期屬性並不匹配。
過去一年中,具身智能的重要出資方,更多來自產業資本和國資背景,例如整車廠、製造業集團或地方產業基金。相比之下,真正能夠在技術尚未成熟、商業路徑尚未清晰階段長期陪跑的“耐心資本”,並不算多。這也導致了一個結果:估值被提前拉升,但時間並沒有被同步拉長。
放到中美對比的視角下,這種錯位並非中國獨有。
事實上,美國具身智能領域的泡沫程度,在某些層面甚至高於國內。過去一年,美國多家創業公司在尚未形成明確訂單的情況下,獲得了高額融資;一些創始人和學者的入局,也在輿論層面不斷放大市場預期。
但真正被行業長期看好的,仍然只有少數幾條路徑。其中最具代表性的,仍然是馬斯克推動的機器人項目,其核心優勢並不在於概念領先,而在於他本身就掌握著真實且可規模化的需求場景。
這一邏輯在國內同樣成立。真正具備長期優勢的,仍然是那些本身擁有製造能力、應用場景和組織動員能力的大廠,而不是單純依靠技術敘事生存的創業公司。
在這樣的背景下,具身智能領域開始出現明顯的“上市衝動”。
過去一年中,多家具身智能及人形機器人相關公司,已被市場反覆傳出籌劃上市的消息。
對此,國家發改委此前也曾明確提示風險,警惕人形機器人企業集體上市,指出需“防範重複度高的產品‘扎堆’上市、研發空間被壓縮等風險”。
一位頭部機器人公司相關負責人向虎嗅直言,目前具身智能的商業模式整體仍處於早期探索階段,無論是產品形態還是需求結構,都尚未穩定,“從產業規律來看,現在還遠不是適合集中上市的時間點”。
但現實情況是,當一級市場估值被不斷推高,退出預期被資本所繫結,那麼上市,往往就不再只是企業自身的選擇,而是整個資本周期推動下的結果。
泡沫,正是在這樣的錯位之下,被一步步放大的。 (虎嗅AP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