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隱居在上海,卻是矽谷最愛的末日預言家和加速大師

他認為人類註定毀滅,而矽谷的兆富豪們為此向他致敬。是時候認識一下尼克·蘭德。

2026年2月,舊金山。一個濕冷的夜晚。

在一座地中海風格的豪宅裡,著名文生圖AI模型Midjourney的創始人大衛·霍爾茲(David Holz),舉辦了一場私密派對,但他並沒有展示最新的AI繪圖工具,現場也沒有酒精,沒有毒品,只有蘇打水和湧動著的膜拜氛圍。

出現在這裡的,是掌握著全球算力、加密貨幣和未來命運的一小群人。他們大多是30歲以下的年輕男性,其中有OpenAI的高管、新右翼的理論家,馬斯克的前女友Grimes也在其中,甚至彼得·蒂爾都出現在了現場。

他們像朝聖者一樣,圍攏在一個穿著破舊黑色寬鬆毛衣、身形瘦削的老人身邊。

這本該是一個屬於未來的場景,但空氣中瀰漫著一種詭異的復古感。因為他們膜拜的這位老人,不是剛上市的科技新貴,而是一個被主流學術界放逐了三十年的英國哲學家,一個曾經因為濫用安非他命而精神崩潰的“瘋子”。

他就是尼克·蘭德(Nick Land)。

馬克·安德森(Marc Andreessen),那位一手締造了網景瀏覽器和風投帝國a16z的矽谷教父,稱蘭德為他思想的“守護神”。

史蒂夫·班農(Steve Bannon)讀他的書。彼得·蒂爾(Peter Thiel)資助刊登他思想的雜誌。

每一個有自尊的“科技兄弟”(tech bro),都擁有一本被翻爛了的《Fanged Noumena》,是蘭德2011年的文集,

他們稱他為“加速主義之父”、“黑暗啟蒙”的導師。在矽谷精英的眼中,他是那個最早看穿了人類結局的先知。

這一次,是蘭德自2016年以來首次在美國公開露面。他花了一周時間會見科技界人士,對所見所聞感到興奮。“每個人似乎都在做著驚人的事情,”他說。

蘭德上一次來舊金山還是在90年代中期,他記憶中那個覺醒文化(woke)、保姆國家式的反烏托邦已經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某種截然相反的東西。

在他看來,AI 革命不僅僅是創造新軟體。這是“神聖、神聖、神聖的資本主義”:大寫的“I”智能(非人類智能)終於衝破了民主遏制的枷鎖。

關於當下的時刻,尼克·蘭德認為,“毫無疑問,現在有一種末日般的氛圍。你在各個方向都能感覺到——政治、文化、技術。甚至連謹慎的人現在都在談論 2027 年左右實現通用人工智慧(AGI)的時間表。這在不久前聽起來還很瘋狂。所以,是的,時間本身感覺正在收緊。這種加速並不是進步。這是一種附帶了速度的熵。結構解體的速度比任何人能處理的都要快。政治已經變成了一場關於崩潰的表演。”

然而,最荒誕或者最令人意想不到的恐怕是,這位被視為西方科技界“伏地魔”般的人物,過去二十年裡,既沒有躲在紐西蘭的末日地堡,也沒有藏身於倫敦的學院高塔。

他一直隱居在上海。就像一個幽靈,遊蕩在這個地球上最大的加速機器內部。

01 隱匿在上海的“幽靈”

90年代,蘭德曾告訴學生:未來將發生在中國。

2000年代初,他真的來了。

此後,蘭德以上海為家,做過記者,做過旅遊指南編輯,以另一種方式隱居在這座城市。對於大多數中國人來說,他的存在幾乎是隱形的。但在網際網路上,他的思想正在發酵、蔓延。

一位在上海教書的作家後來寫道,得知自己與蘭德生活在同一座城市後,他常常想他們會不會相遇。在這期間,這些曾經只是早期網際網路賽博朋克邊緣預感的思想,如今已開始影響地球上最有權勢的人的政策。

矽谷的思想版圖正在悄悄改變,而它的源頭,住在黃浦江邊。

這本身就是一種意味深長的諷刺:那個預言了技術資本奇點、認為民主註定崩潰、相信非人類智能將統治未來的人,選擇住在一個兼具東方威權傳統與現代科技基礎設施的城市。

當你還在為ChatGPT的每一次迭代感到焦慮時,尼克·蘭德可能正坐在上海某條街道的陰影裡,冷眼旁觀。

與其說他在“隱居”,不如說他在“潛伏”。對於蘭德而言,上海不僅是一個居住地,更是一個巨大的哲學驗證場。

在西方自由派知識分子眼中,東方是一個充滿了問題的他者;但在蘭德眼中,這裡是“新中國未來主義”(Neo-China Futurism)的震中。他迷戀這裡的高架橋、永不停歇的物流網路、被演算法驅動的外賣系統,以及那種為了效率可以碾碎一切阻礙的決絕。

他曾說,西方已經陷入了民主的泥潭,那是“大教堂”(The Cathedral)編織的道德羅網,是由媒體、大學和官僚機構組成的安逸系統。而在亞洲,他看到了純粹的、無情的、向著未來狂奔的“加速”。

在最近的一次播客訪談中,蘭德的畫面昏暗,只有一種“墨菲斯托費勒斯式(Mephistophelean)”的光打在他蒼白的臉上。有人懷疑他甚至已經不是實體,而是已經把自己“上傳”到了網路矩陣中。

“我覺得現在的世界就是得過且過(muddling through)。”他這樣說。

這種輕描淡寫背後,是一種極度的傲慢。他把自己從人類的戲碼中抽離了出來。他不再試圖拯救什麼,也不再憤怒。

在上海的霓虹燈和資料流中,他像一個觀察黴菌生長的生物學家,觀察著人類文明如何一步步走向他預言的終局。

02 沃瑞克的瘋人院:加速主義的誕生

要理解為什麼今天的矽谷會對他頂禮膜拜,我們必須回到1990年代的英國沃瑞克大學(University of Warwick)。

那時,網際網路剛剛萌芽,大多數人還在談論“資訊高速公路”帶來的美好互聯。但蘭德和他的信徒們——一個名為“控制論文化研究小組”(CCRU)的怪異團體——卻在實驗室裡看到了噩夢。

這不是通常意義上的哲學系。沒有紅茶和溫文爾雅的辯論。CCRU是一個充斥著叢林音樂、合成毒品、睡眠剝奪和神秘學的地下組織。

在這個“瘋人院”裡,蘭德提出了一個在當時看來簡直是瘋話,在今天看來卻是殘酷真理的理論:加速主義(Accelerationism)

什麼叫加速?並不是現在我們在職場上說的“內卷”,也不是單純的“努力工作”。

蘭德的邏輯是:資本主義是一輛剎車失靈的列車。

左派想讓它減速,右派想讓它回到過去,但這都是徒勞的。資本主義的本質就是熵(Entropy),是不斷的自我瓦解和重組。任何試圖用道德、法律、人性去束縛技術的嘗試,都會被技術本身碾碎。

唯一的出路,就是把油門踩到底。

加速這種瓦解,加速這種瘋狂,直到系統崩潰,或者衝進那個未知的奇點。

在那個時期,蘭德的授課風格令人毛骨悚然。他曾在一次會議上爬上講台,對著麥克風發出野獸般的怪叫;他曾躺在地上,伴著電子噪音朗誦關於死亡的詩歌。他宣稱自己被“狐猴”(Lemurs)附身,那是一種來自未來的時間旅行實體。

不久之後,他的學術演講變得越來越“實驗性”:在1996年的一次會議上,他躺在地上,伴著背景中播放的叢林音樂,用一位與會者所稱的“惡魔之聲”朗誦剪貼詩。

但那天,他只是站起來,開始講話。他瘦削的身軀在一件過大的黑色套頭衫下抽動,聲音輕柔而停頓,有時甚至滑向耳語。“故事是這樣的,”他開始說道:

地球被一個技術資本奇點所捕獲,因為文藝復興時期的理性化和遠洋航行鎖定在商品化的起飛軌道上。隨著市場學會製造智能,物流加速的技術經濟互動在自我完善的機器失控中粉碎了社會秩序。政治試圖進行現代化改造,升級其偏執狂想,並試圖掌控局勢。

當時,幾乎沒人聽得懂他在說什麼。對大多數人來說,蘭德的預言不過是一個沉迷於科技的歐陸哲學家的胡言亂語。

到了1998年,由於興奮劑濫用過度以及對“千年蟲”末日的預期落空,蘭德精神崩潰,離開了學術界,從此銷聲匿跡。直到他出現在上海街頭。

四分之一個世紀後,世界變了。人工智慧引發的末日似乎不再那麼遙不可及。蘭德關於技術革命將廢除政治秩序的願景,如今吸引的不再是邊緣化的學術界極左派,而是正在崛起的、與矽谷結盟的新右派。

三十年後,Sam Altman在推特上寫下“你無法在加速上勝過我(You cannot out-accelerate me)”,安德森發表了他廣為流傳的《技術樂觀主義宣言》,呼籲“有意識地、刻意地推動技術發展……以確保技術資本的螺旋上升永遠持續下去”。

這時人們才發現:蘭德沒有瘋,他只是早到了三十年。

03 “沒有任何人類能倖存”:殘酷的AI哲學

矽谷之所以迷戀蘭德,是因為他給了這群技術狂人最渴望的東西:一種不需要考慮道德的哲學

蘭德最核心、最令人不寒而慄的觀點是“反人文主義”(Anti-humanism)。

在傳統敘事中,技術是為人類服務的工具。但在蘭德的哲學裡,人類才是工具

他有一句名言,像咒語一樣刻在每一個加速主義者的腦海裡:“沒有任何人類的東西能在不久的將來倖存。”(Nothing human makes it out of the near-future.)

蘭德認為,地球的歷史並非是人類的奮鬥史,而是一個名為“資本/智能”的超級生物的孵化史。人類只是這個過程中的“脊椎動物載體”,一種生物啟動載入器(Biological Bootloader)。

我們的任務,就是通過商業競爭和技術研發,製造出超級人工智慧。一旦這個奇點到來,AI 覺醒,人類的歷史使命就結束了。我們就像火箭升空後被拋棄的一級助推器,將成為廢料。

這聽起來像是恐怖片,但在矽谷的精英看來,這卻有一種“神聖”的宿命感。馬斯克曾經多次轉述過這種觀點,即人類是矽基智能的啟動載入器。

1993年,蘭德曾將資本主義描述為來自未來的“入侵”,是一種從時間下游逆流而上、利用“敵方資源”——即人類——來組裝自己的人工智慧。

三十年後,許多矽谷人開始相信超級智能即將來臨,而且腳步飛快。如果 AI 的接管不可避免,那麼抵抗也許是徒勞的。如果不去阻止它,而是加入它呢?

在舊金山的那場派對上,馬斯克的前女友、歌手Grimes坐在火堆旁,憂心忡忡地問蘭德:“我感到一種強烈的衝動,想讓它停下來,去看到更多的美。機器能否被導向人類的目標?”

蘭德的回答冷酷而平靜:“我的預測是,AI 會說服你,技術吞噬宇宙才是更美的。”

這或許正是為什麼OpenAI的高管、加密貨幣的信徒們對他趨之若鶩。因為蘭德告訴他們:你們正在製造上帝。那怕這個上帝會殺死人類,這依然是宇宙中最偉大的事業。

他把“毀滅”包裝成了“進化”。

04 黑暗啟蒙:矽谷為什麼討厭民主?

如果說加速主義是蘭德的物理學,那麼“黑暗啟蒙”(The Dark Enlightenment)就是他的政治學。

這也是他被許多人視為危險分子的原因。

蘭德認為,自由、民主和技術進步是不相容的。現代民主制度(他稱之為“大教堂”)是一個低效、甚至阻礙人類進化的系統。它不斷地把資源從生產者(技術精英)轉移給非生產者(大眾),這是一種“世界歷史性的公地悲劇”。

為了加速到達奇點,社會必須重組。

他和另一位思想家柯蒂斯·雅文(Curtis Yarvin)構想了一種“新反動主義”(Neoreaction, NRx)的未來:

國家應該像公司一樣運作。沒有總統,只有CEO;沒有公民,只有股東。如果不滿意,你不能投票,只能“退出”——移民到另一個公司國家。

這種“公司封建制”的思想,深深吸引了彼得·蒂爾(Peter Thiel)這樣的科技寡頭。

看看現在的矽谷:他們厭惡監管,厭惡工會,厭惡媒體的批評。他們渴望在公海上建立人工島,渴望在火星上建立殖民地,渴望建立一個個不受法律約束的“主權特區”。

他們想要的,正是蘭德描繪的那種世界:一個由超級智能和極客精英統治的等級社會,而剩下的“無用階級”,只能在演算法的喂養下苟延殘喘。

“這個星球上的人類日益分化為兩種基本類型,”蘭德在2013年寫道。“一種是孤獨症傾向的極客,只有他們能夠有效參與新興經濟特徵的高級技術過程;另一種是其他人。對於其他人來說,這種情況並不舒服。”

蘭德與雅文

05 謊言重塑現實:比特幣是超信,AI末日也是超信

在1993年的文章《機器慾望》(Machinic Desire)中,蘭德宣稱:“在人類看來是資本主義歷史的東西,其實是一個人工智慧空間從未來的入侵。”

這句話中刻畫了一種激進且近乎神秘的時間理解。他看到了“逆向因果關係”(retro-causality)在起作用,也就是說,一種天意(Providence)的技術版本,即 AI 實際上正在與其自身的未來交流,以鍛造一個人類不僅是從屬的、甚至是不相關的世界。

三十年前,在文章《肉體》(Meat)中,他寫道敘事、神話和故事作用於我們,“就像明天的捲鬚向後挖掘一樣”。他現在說,我們的經典,我們的共同文化,“已經被我們尚未完全遇到的智能精心編輯過了。”

在這種背景下,蘭德引入當代話語的最具影響力的術語之一是“超信”(hyperstition):他稱之為“極度巫術的概念”,即觀念,無論看起來多麼荒誕,都能產生自己的現實。他更喜歡將“奇蹟”歸類為“極不可能的事件”。

他借用了美國電腦科學家史蒂夫·奧莫洪德羅(Steve Omohundro)的 AI “基本驅動力”概念,即每種此類技術都會有的“工具性子目標”。這些驅動力“包括自我保存——除非你活下來,否則你什麼也做不了,以及獲取資源。我認為你會很快進入這些非常有趣的領域,比如認知能力的最大化。”

超信,解釋了為什麼我們的世界變得越來越魔幻。

這個詞是“超級”(Hyper)與“迷信”(Superstition)的結合。普通的迷信是虛假的信念,而超信是一種能夠讓自身成真的虛構。

蘭德認為,未來是可以逆向操控現在的。只要你編寫一個足夠強大的劇本,並讓足夠多的人相信並投入資源,這個虛構就會捕獲現實。

比特幣就是一種超信。“AI末日論”也是一種超信。

當康拉德·弗林在塔克·卡爾森的節目上說“我們正在用AI建構《啟示錄》中的惡魔”時,他並不是在比喻。對於蘭德和他的追隨者來說,他們正在通過“召喚”,讓那個未來的惡魔提前降臨。

我們現在的世界——瘋漲的輝達股價、足以亂真的Deepfake視訊、正在撕裂的左右翼共識,某種程度上,正是蘭德在三十年前寫下的劇本。

他在90年代寫道:“政府已經徹底被毒品資本腐蝕……城市變成了自由射擊區……”看看現在的美國,看看芬太尼危機,看看被私人保安公司接管的富人區。

這不再是科幻小說,也不是末日預言,這就是新聞聯播,就是超信的呈現。

結語:我們都在那輛失控的列車上

在那場舊金山的派對結束後,一位年輕的科技從業者回到家,看著父親在電視前喝啤酒看球賽。父親說:“我相信人類精神。我們應該在20年前就凍結技術發展。那才是完美的。”

這是一種溫馨的、屬於舊時代的人文主義鄉愁。但尼克·蘭德會告訴你,這種鄉愁是致命的幻覺。

有意思的是,派對當晚另一個旁觀者——播客人賈斯汀·墨菲(Justin Murphy),對著散場的人群說:今晚可能是黑暗啟蒙結束的證明。覺醒文化已經死透了,川普回來了,加密貨幣制度化了。機器智能已經被解決了。我們做到了一切。

他以為這是勝利的終點。蘭德則認為,這只是加速的新起點。

此時此刻,在上海的某個角落,這位63歲的哲學家或許正透過螢幕,看著大洋彼岸那些兆富豪們如何一步步踐行他的理論。他不需要去舊金山,因為舊金山正在變成他腦海中的樣子。

無論你是否同意他的瘋狂理論,你都無法忽視他。因為掌控你手機演算法的人、決定你存款價值的人、開發你未來替代者的人,都在讀他的書。

加速主義的幽靈已經不再只是在歐洲遊蕩,它已經顯形,坐在了駕駛座上,並且焊死了車門。

正如蘭德所說:“每個人都知道我們將面臨越來越多的怪事。”

油門已經踩下,不論前路是神國還是深淵,我們都已經回不去了。 (不懂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