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初是馬斯克和埃裡森,現在是Google創始人,還有彼得·蒂爾等風投巨頭們。幾十年前,他們從世界各地來到矽谷,在這裡實現夢想創業成功成為億萬富翁,但現在他們卻因為加州政治風向的轉變以及超級富豪稅,而紛紛選擇逃離加州。加州討論中一次性的5%超級富豪稅,究竟是推動社會平等,縮小財富差距,還是在殺雞取卵,扼殺創新?無論最終是否落地,超級富豪們都已經提前開始跑路了。預算赤字找超級富豪?加州是美國最富裕和人口最多的州。按照GDP計算,加州是全球第四大經濟體,僅次於美國中國和日本。矽谷更是全球科技創新勝地,湧現了蘋果、Google、Meta等一代代的科技巨頭,改變了全球民眾的工作與生活方式,造就了一批又一批億萬富豪。然而,這個創富神話之地正陷入一場前所未有的財政困境。根據加州立法分析辦公室的最新預測,2026-27財年該州將面臨近180億美元的預算赤字,這已經是加州連續第四年出現財政缺口。更令人擔憂的是,結構性赤字可能在2027-28財年攀升至350億美元。為何最富有的加州會面臨財政危機?這並非簡單的周期性財政波動。儘管AI熱潮推動的股市繁榮為加州帶來了強勁的稅收增長,但不斷膨脹的公共開支,尤其是醫療補助計畫MediCal,正在以更快的速度吞噬財政收入。加州已經連續三年動用應急基金、內部借款和審計騰挪來彌補數百億美元的赤字,可用的財政工具正在枯竭。既然加州公共財政缺錢嚴重,億萬富翁又如此之多,很多人想到了一個激進的提議:為什麼不向億萬富豪們額外徵稅來解決財政赤字呢?這個方案很快就浮出水面:服務業僱員國際工會醫療工作者西部分會(SEIU-UHW)推動的《2026年億萬富翁稅收法案》,計畫對加州約200-250名身家超過10億美元的億萬富翁徵收一次性5%的財富稅。這項提案的設計可謂”精心策劃”。稅收基準日被設定在2026年1月1日。這意味著,任何在這一天居住在加州的億萬富翁,都將成為潛在的納稅對象。提案支持者的邏輯很清晰:加州億萬富翁的集體財富從2011年的3000億美元飆升至2019年的7000億美元,又在2025年突破2.2兆美元。過去四十多年,億萬富翁的財富年均增長率約為7.5%,遠超普通人收入1.5%的增速。更關鍵的是,相對於他們的真實經濟收入,億萬富翁支付的稅率僅為24%,低於全美30%的平均水平。而相對於財富總額,他們的年度稅負僅為1.3%,甚至遠低於里根時代的3.1%。這項超級富豪稅的納稅資產範圍包括股票、債券、藝術品、智慧財產權、私人公司股份等,而刻意將房地產和退休帳戶排除在外。目前工會組織正在徵集簽名,如果能夠收集約87.5萬個簽名,就在今年11月的中期選舉時進行全民公決。如果獲得批准,這項特別稅收預計將在未來五年內籌集約1000億美元資金,其中90%將用於醫療保健服務,10%用於教育和食品援助。伯克利大學經濟學家薩茲(Emmanuel Saez)在一份報告中指出:“加州是理想的億萬富翁稅實施地,因為該州擁有全美12%的人口,卻聚集了28%的億萬富翁財富。相對於億萬富翁財富的增長速度,一次性徵收5%的稅率其實不算什麼。”民主黨內部分歧明顯但這個看似並不過分的提議,卻讓加州民主黨人出現了罕見的分歧。無論是支援還是反對,兩派都有著充分的理由。加州州長加文·紐森(Gavin Newsom)明確表示反對這項提案。這位被視為2028年民主黨總統候選人的政治明星,在對待富豪稅問題上展現出了罕見的保守立場。他多次表示,財富稅”在加州行不通”,並警告說這將導致創新經濟外流,最終損害中產階級就業和長期稅收。這並非紐森首次反對財富稅。去年民主黨議員提出類似提案時,他就曾公開反對,並明確表示不要將此事與他聯絡起來。紐森幾乎肯定會參加2028年的美國總統選舉,因此他也在刻意與加州的激進左派保持距離。不過,紐森提出的反對理由也很現實:其他國家和地區實施財富稅的歷史記錄並不理想,大多數嘗試都以失敗告終,反而會導致資本外流和總稅收下降。矽谷最大城市聖何塞市長馬漢(Matt Mahan)也表達了反對意見:“我支援向億萬富翁徵稅,但(超級富豪財富稅)不是正確的方式。這會導致億萬富翁和他們的公司離開加州,最終讓中產階級家庭承擔更重的負擔。”其實,超級富豪稅並非新概念,但實施成效卻充滿爭議。20世紀90年代初,歐洲有12個國家實施高額財富稅,但到2017年,只剩下瑞士、挪威和西班牙。法國、瑞典、丹麥等國都先後廢除了高額財富稅,原因大同小異:富人外流、稅收收入不達預期、執行成本高昂、估值困難。法國前總統奧朗德曾在2012年推出高達75%的富人稅,但僅實施了兩年就被廢除,因為大量高收入者和商界名流為了避稅離開法國。法國不僅未能增加稅收,反而損失了大量人才和投資。瑞典在1970年代實施財富稅後,經歷了嚴重的資本外流。宜家創始人英格瓦·坎普拉德(Ingvar Kamprad)就是在那個時期離開瑞典前往瑞士。2007年瑞典廢除了財富稅,明確表示其造成的經濟扭曲遠大於帶來的財政收益。然而,加州超級富豪稅的支持者中也不乏民主黨諸多重量級人物。聯邦參議員伯尼·桑德斯(Bernie Sanders)支援“劫富濟貧”並不奇怪,但代表聖何塞地區的聯邦眾議員卡納(Ro Khanna)也宣佈自己支援。卡納在社交媒體上寫道:“這些超級富豪集體擁有2兆美元的財富——這是一個幾乎難以想像的數字。由於州和聯邦的稅收漏洞,他們的大部分財富投資於股市和其他資產,在有生之年可能永遠不會被徵稅。”超級富豪們提前跑路是否應該徵稅的政治辯論還在進行,超級富豪們已經未雨綢繆先行跑路了。Google聯合創始人拉里·佩奇(Larry Page)的舉動最為引人注目。根據加州州務卿辦公室的公開檔案,佩奇在2025年12月底之前,將10多個與他相關的商業實體遷出了加州。他的家族辦公室Koop LLC、流感研究基金Flu Lab LLC都已經不再在加州註冊,而他的飛行汽車公司One Aero也將主要地址改到了佛羅里達。更大的手筆還在後面。短短不到一個月時間,佩奇以1.735億美元的價格在佛羅里達邁阿密最頂級富人社區購買了兩處豪宅,加入了貝佐斯等人的行列。這位身家約2580億美元的全球第二富豪,正在迅速切斷與加州的聯絡。據媒體報導,Google另一個創始人謝爾蓋·布林(Sergey Brin)也在討論在邁阿密購房(很可能已經購買)。兩人的跑路完全在預料之中,如果超級富豪稅落到他們頭上,兩人需要繳納超過總計260億美元的稅款。兩位Google創始人的離開,象徵意義遠大於實際影響——畢竟Google的山景城總部和數千名員工仍留在加州。雖然他們暫時不可能將Google遷離矽谷,但他們此舉向整個矽谷傳遞了一個明確的訊號:即使是最成功的科技企業家,也在重新評估他們與加州的關係。科技投資人彼得·蒂爾(Peter Thiel)早就採取了行動。他在2025年12月31日宣佈,自己自2020年以來就主要住在邁阿密,他的Founders Fund創投公司也在2021年就在邁阿密設立了辦公室。此舉顯然是對外公示,自己已經不再是加州主要居民,剛好趕在1月1日的稅收基準日之前。白宮負責科技政策的總統特別顧問大衛·薩克斯(David Sacks)同樣來自Paypal創始團隊,是蒂爾與馬斯克的好友。這位風險投資大亨也在去年年底宣佈,自己已經將投資基金搬到了德州奧斯汀。而那些早已經搬離加州的超級富豪也在清理他們矽谷的剩餘房產,以免進入加州政府的徵稅雷達。甲骨文創始人拉里·埃裡森(Larry Ellison)疫情期間就已經搬離了加州,他擁有夏威夷第六大島嶼拉奈島超過95%的土地,同時還在佛羅里達富豪區擁有豪宅。耐人尋味的是,埃裡森去年年底以4500萬美元的價格出售了他在舊金山居住了30多年的豪宅,這是當地去年金額最大的房地產交易。顯然,埃裡森也是在及時切斷與加州的關係。如果被徵稅,1920億美元身家的埃裡森將需要支付約96億美元的稅款。馬斯克省下了天價稅款實際上,超級富豪們幾年前就已經在組團逃離加州。伊隆·馬斯克(Elon Musk)與加州政府“公開宣戰”,為這場爭論提供了一個完美的參照系。2020年,馬斯克將個人住所從加州遷至德克薩斯州,同時賣光了在加州的七座豪宅,徹底斷絕了與加州的個人聯絡。表面上,他是不滿加州政府在新冠疫情的嚴格舉措以及在環境保護和勞工權益方面的過度監管。但同樣不可否認的是,馬斯克是在提前規避自己未來減持套現的天價稅款。加州的最高所得稅和資本利得稅率都為13.3%,而德克薩斯州不徵收個人所得稅,也沒有資本利得稅。這意味著馬斯克出售股份套現的時候,可以省下套現金額四分之一的稅款。這個決定的財務影響是驚人的。過去幾年時間,為了繳納期權行權稅以及收購推特,馬斯克總計出售了接近400億美元的特斯拉股票。值得一提的是,去年特斯拉董事會還授予了他至多價值1兆美元基於業績的薪酬計畫(具體持股取決於他實現多少業績目標),馬斯克搬到德州的舉動,給他未來省下的潛在稅款更是難以想像。隨後的幾年時間,馬斯克更將特斯拉、SpaceX、xAI(收購了X)、Boring Company的總部和註冊地都陸續遷往德克薩斯。這不僅是個人決定,更是一場企業戰略的重大調整。德克薩斯州不僅有寬鬆的監管環境,還給予馬斯克公司大量的商業激勵。2020年,為了吸引特斯拉超級工廠落戶奧斯汀,當地的政府給特斯拉提供了10年內1400萬美元的退稅,以及15年價值約5000萬美元的80%房產稅減免。諷刺的是,馬斯克的商業帝國建立在大量政府資助之上。根據《華盛頓郵報》的分析,過去20多年,馬斯克及其企業從政府獲得了至少380億美元的合同、貸款、補貼和稅收抵免。埃裡森在搬到夏威夷後,同樣享受到了更低的所得稅。夏威夷的個人所得稅最高為11%,資本利得稅最高7.25%,對於財富主要來自持股的科技超級富豪來說,這等於省下了一半的減持套現稅款。未來落實困難重重超級富豪稅面臨的一個根本性挑戰是:如何對主要以股票形式存在的財富徵稅?這是因為,大多數億萬富翁的財富並非現金或流動資產,而是他們創辦或投資的公司股票。佩奇和布林的財富主要來自Google母公司Alphabet的股票,而馬斯克的淨資產大部分是特斯拉、SpaceX、xAI的股權,黃仁勳的財富則依賴於輝達股價。軍工創業公司Anduril公司聯合創始人帕爾默(Palmer Luckey,他也是Oculus的創始人)在X平台上抱怨:“我賣掉第一家公司賺錢(20億美元賣給祖克柏),為此繳納了數億美元的稅;我用剩餘的錢創辦了第二家公司,僱傭了6000人。但是現在(如果超級富豪稅通過),我和我的聯合創始人必須想辦法湊出數十億美元的現金。”這暴露了超級財富稅的一個致命弱點:超級富豪們手裡的流動資金並不高,要繳納幾十億美元的稅款,可能會被迫出售股票。這可能導致股價下跌,影響公司價值,最終傷害的不僅是富豪本人,還有普通股東、員工和整個經濟生態。加州的提案確實考慮到了這一點,因此提議允許超級富豪在五年內分期付款,但會收取額外利息。但這仍然意味著,超級富豪們必須每年拿出數億甚至數十億美元的現金——這可能迫使他們減持大量股票,或者採取複雜的金融手段。反對超級富豪稅的政治勢力正在不斷積聚力量。加州知名律師夏皮羅(Alex Spiro)在12月11日致紐森的信中警告,他的多位客戶(“將受到擬議億萬富翁稅影響的加州居民”)準備”永久遷移”。加州商會、矽谷科技委員會等商業組織也明確反對。但另一方面,主張徵稅的工會和進步派組織擁有強大的基層動員能力。在川普二次執政、聯邦社會福利面臨削減的背景下,保衛醫療保健的訴求可能引發選民共鳴。如果經濟在今年出現衰退,財富稅的吸引力可能進一步上升。法律大戰也已經在醞釀。法律專家普遍認為,即使這項提案獲得加州選民批准,也將面臨一系列違憲訴訟,多家律所正在為可能的憲法訴訟做準備,論點包括違反正當程序、違反州際商業條款、構成褫奪公權法案等。這些官司可能一路打到聯邦最高法院,耗時數年。美國政治風向變化值得注意的是,加州財富稅辯論折射出美國政治風向的深層變化。過去十年,貧富差距擴大已經成為美國社會最突出的矛盾之一。官方資料顯示,億萬富翁財富佔美國GDP的比重從1982年的2%上升至2025年的10%。過去四十年,億萬富翁財富年增長率為7.5%,而普通收入年增長僅1.5%。這種不平等催生了政治上的”向左轉”。桑德斯代表的進步派民主黨人主張對富人大幅增稅,這在十年前還是邊緣觀點,現在已經進入主流政治討論。年輕選民尤其支援這類政策,他們面對高昂的房價、教育成本和醫療費用,對”億萬富翁階層”的不滿日益增長。加州財富稅提案正是在這樣的背景下提出的。SEIU不是偶然選擇這個時機——川普政府削減聯邦醫療補助資金,為”劫富濟貧”的敘事提供了絕佳理由。該工會宣稱,這是”讓富人支付公平份額”、“保護醫療保健”的唯一出路。從道義角度看,財富稅有其合理性。當億萬富翁的財富以每年7-8%的速度增長,而普通工薪階層收入停滯,貧富鴻溝不斷擴大,要求富人”支付公平份額”的呼聲理所應當。更何況,由於各種稅收漏洞,許多億萬富翁的實際稅率遠低於中產階級——華倫·巴菲特曾著名地指出,他的稅率比他的秘書還低。特別是在加州面臨醫療、教育等公共服務資金短缺的時刻,擁有2.2兆美元財富的億萬富翁群體似乎是理想的收入來源。提案支持者質問:為什麼讓中產階級承擔削減公共服務的痛苦,而不是讓那些財富幾輩子都花不完的人貢獻一小部分?但從實用角度看,財富稅面臨巨大的執行挑戰和潛在的負面後果。富人的流動性遠高於普通人,他們擁有最好的律師、會計師和財務規劃師,能夠迅速重新安排資產和居住地。歐洲多國的失敗案例表明,財富稅往往導致資本外流,稅收收入不達預期,反而傷害了經濟活力。加州的處境更加微妙。這個州的繁榮很大程度上建立在創新和創業之上,而這需要風險資本、創業精神和人才聚集。如果政策訊號是”成功了就要被罰款”,可能抑制創業熱情,減少投資,最終損害的是整個經濟生態——包括那些支援財富稅的普通工薪階層。這就是正義的悖論:出於道義的政策可能產生不道義的結果。真正的公平或許不在於劫富濟貧式的再分配,而在於創造一個讓更多人能夠通過努力實現上升流動的社會。這場博弈的結果將影響深遠。如果加州財富稅通過並且經受住法律挑戰,它可能為其他州提供範本,開啟美國財富再分配的新篇章;如果它導致富豪大規模外流和加州經濟受損,將成為又一個政策失敗的案例,證明民粹主義的陷阱。但無論結果如何,有一點是清楚的:現狀已經不可持續。貧富差距不斷擴大,中產階級持續被掏空,年輕一代對未來越來越悲觀。美國需要找到一條路,既保持創新和經濟活力,又實現更公平的財富分配。這不是簡單的左右之爭,而是關於如何在21世紀重新定義資本主義的根本問題。在這場喧囂中,或許最平靜的聲音來自輝達CEO黃仁勳。這位身家1550億美元的全球第九富豪非常平靜地表示,他對這項稅收”完全沒問題”。“我必須告訴你,我甚至一次都沒想過這事,“黃仁勳說,“既然我們選擇住在矽谷,那麼無論他們想征什麼稅,那就接受吧。”或許,專注於領導輝達,繼續引領AI時代,給黃仁勳帶來的個人成就與財富增長,遠遠超過為了逃避幾十億美元稅款而逃離加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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