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政權的沉重一擊,隨後是不祥的高度不確定性。
在去年6月與伊朗持續12天的戰爭期間,美國總統唐納德·川普曾表示,他會“暫時”放過該國最高領袖阿里·哈米尼的性命。即便與此同時,美軍轟炸機“徹底摧毀”了伊朗的核設施,以色列戰機也擊穿其防空體系並殺死多名高級官員。2月28日開始的這場戰爭“第二幕”裡,美國與以色列已將哈米尼擊斃。川普在其Truth Social社交平台上宣稱:“歷史上最邪惡的人之一死了。”幾小時後,伊朗確認其死亡。
這次致命打擊,是美國與伊朗教士政權近半個世紀敵對關係的血腥高潮。幾十年來,伊斯蘭共和國的擁躉高喊“美國去死”和“以色列去死”。如今,死亡降臨到了他們的領袖身上,也降臨到了該政權許多最高等級的軍事官員身上。從表面看,這是川普的一次顯著勝利。他長期羅列該政權對美國的侵害與其破壞地區穩定的努力,如今或許對伊朗神權體製造成了致命一擊。問題在於,接下來會發生什麼。按憲法規定,在遴選新的最高領袖之前,由總統、首席大法官以及一名資深教士組成的領導委員會將負責過渡期事務。但目前尚不清楚這些人是否都在襲擊中倖存。
此前有人認為,哈米尼之子穆傑塔巴可能接班掌權,但也有報導稱他同樣已被殺死。殘存的政權可能指定一名教士繼任者,或許也可能改由一個教士委員會來接管。然而,長期以來,人們普遍認為真正的權力掌握在伊斯蘭革命衛隊手中,它是該政權的“禁衛軍”。麻煩在於,革命衛隊的許多重量級人物也已被清除。以色列稱,被殺者包括阿里·沙姆哈尼,一名革命衛隊老將、哈米尼的高級顧問,以及革命衛隊司令穆罕默德·帕克普爾。
即便如此,這套體系仍可能延續。華盛頓智庫“負責任國家治理昆西研究所”(Quincy Institute for Responsible Statecraft)的特裡塔·帕爾西(Trita Parsi)指出:“這不是一個君主制國家,不是說國王沒了,再把所有男性繼承人都清理掉就行。這是一套制度。它並不特別受歡迎,但它確實有一套安全建制,而這套建制並不依賴某一個人或某一個家族。”該政權或許刻意推遲正式承認哈米尼死亡,以便在內部鞏固繼任安排。如果在沒有至少得到美國默許的情況下宣佈新的領導層,就等於把自己直接放進對方的瞄準線上,成為打擊目標。
許多人會擔憂一個長期遭受制裁與失政重創的社會出現動盪。伊朗人口超過9,000萬,是一個容易裂解的多族群國家。阿拉伯人、庫爾德人、亞塞拜然人以及俾路支人,一旦出現權力真空,各自都可能懷有不同程度的自治乃至分離訴求。據稱,在空襲發生前數日,川普的特使湯姆·巴拉克(Tom Barrack)曾訪問伊拉克庫爾德斯坦(Iraqi Kurdistan),並敦促伊朗庫爾德人準備起事。2003年伊拉克的薩達姆·侯賽因政權被推翻、2011年利比亞的穆阿邁爾·卡扎菲政權倒台後所引發的暴力混亂,至今仍深深烙在該地區的集體記憶中。
川普或許希望出現一種“委內瑞拉式”的結局:美國除掉政權首腦,再與殘餘力量談判,推動向一個更符合美國利益的體制過渡。他說有幾位“不錯的候選人”可以掌權,但並未點名。據信一些政權中堅人士可能倖存,其中包括議長穆罕默德·巴蓋爾·卡利巴夫(Mohammad Baqer Qalibaf),以及他的前任議長阿里·拉里賈尼(Ali Larijani)。但兩人都深深浸染於該政權的歷史,很難在其不斷萎縮的基本盤之外贏得支援。更有可能的人選或許是哈桑·魯哈尼(Hassan Rouhani)。他曾兩度當選總統,並在2015年談成一項核協議,意在實現與西方的緩和。
如果美國與以色列轉而選擇更深層次、更徹底的清除行動,他們可能扶持一名名氣較小的指揮官,或者試圖扶植末代國王之子禮薩·巴列維(Reza Pahlavi)上台。這位“王子”在以色列擁有高調的支持者。不過,川普對復辟王室似乎興趣寥寥。
對川普而言,風險在於他會陷入一場目標不清的軍事行動泥潭:在一個被削弱卻仍能運轉、依舊敵對的政權周邊進行遏制。這恰恰是他長期嘲諷的那種中東無期限衝突。儘管有視訊顯示德黑蘭一些人為哈米尼之死歡呼,但幾乎沒有跡象表明伊朗民眾響應川普“走上街頭”的號召。伊朗武裝力量已向以色列以及駐有美軍的阿拉伯國家發射數百枚導彈與無人機,並宣佈封鎖荷姆茲海峽。全球海運石油出口約三分之一要經由該海峽通行。油輪已經開始改道。
去年6月,川普是在以色列轟炸行動接近尾聲時才加入戰局,他派出B-2轟炸機摧毀濃縮設施,促成停火,並爭取外交籌碼。但當以色列繼續空襲時,他憤怒地抱怨雙方“打了這麼久、這麼狠,以至於他媽的都不知道自己在幹什麼”。這一次,美國從一開始就與以色列並肩介入,決意推翻教士政權。總統稱,轟炸將持續“只要有必要,就會繼續,直到我們實現中東乃至全世界的和平這一目標”。如果這場豪賭失敗,川普也不會是第一位眼看著早期的輝煌勝利最終消失在中東流沙裡的美國總統。 (一半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