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物|擔任最高領袖36年,哈米尼如何領導伊朗走到今天?

當地時間3月1日凌晨,伊朗官方通訊社伊通社(IRNA)證實,86歲的伊朗最高領袖阿亞圖拉·阿里·哈米尼2月28日在以色列和美國的襲擊中遇害。

哈米尼擔任伊朗伊斯蘭共和國第二任最高領袖已有36年,在此之前曾於兩伊戰爭期間出任伊朗總統。他見證和參與了伊斯蘭革命、兩伊戰爭和伊核談判等重大事件,是一位經歷入獄、暗殺和制裁的政治強人。

哈米尼不僅是伊朗伊斯蘭共和國的最高領袖,也是伊斯蘭教什葉派最重要的兩位“效仿源泉”之一,其追隨者的數量僅次於伊拉克的大阿亞圖拉西斯塔尼。

新華社報導稱,在擔任伊朗最高領袖期間,哈米尼主張發展國防與核計畫,並在中東多國扶持“抵抗陣線”,以擴大伊朗的地緣影響力。面對嚴厲的國際制裁與國內經濟壓力,他提出“抵抗型經濟”戰略,力求推動實現國家自給自足。

投身政治的宗教學者

哈米尼1939年出生於伊朗東北部地區什葉派聖城馬什哈德的一個宗教世家,在家中八個孩子中排行第二。其家族是來自伊拉克的亞塞拜然族人,父親賈瓦德·哈米尼是一位著名的烏里瑪(伊斯蘭教神職人員)和穆智台希德(伊斯蘭教什葉派教法學家),最初定居在伊朗西北部地區的大不裡士,隨後移居馬什哈德,並在當地一座清真寺擔任領拜人。

據哈米尼描述,他的家庭過著極其簡樸的生活。“我的父親雖然是一位著名的宗教人物,但他卻是一位苦行僧,我們的生活很艱難。我記得有時我們晚飯什麼都沒有,只有面包和一些葡萄乾,這是我們母親臨時做的。”哈米尼的母親哈迪傑·米爾達馬迪熱愛閱讀《古蘭經》和各類書籍,喜歡文學和詩歌。“當我們還是孩子的時候,我們所有人都會坐下來,母親為我們讀《古蘭經》,她朗誦得非常優美。”

哈米尼在馬什哈德的伊斯蘭學校完成了小學教育,隨後進入了馬什哈德的伊斯蘭經學院深造,師從著名伊斯蘭學者謝赫雜湊姆·加茲維尼和大阿亞圖拉穆罕默德·哈迪·米拉尼。自1957年起,哈米尼進一步前往什葉派在伊拉克和伊朗的兩大聖城——納傑夫和庫姆——接受伊斯蘭經學院的高等教育。

在庫姆期間,哈米尼與多名具有影響力的什葉派法學家建立了密切聯絡,其中就包括著名的什葉派學者博魯傑迪和伊朗伊斯蘭共和國的建立者霍梅尼。此時的霍梅尼已經因反對伊朗國王而在經學院內廣受學生歡迎。1962年,哈米尼加入霍梅尼領導的反對巴列維王朝的宗教運動中。

哈米尼與其他許多反感伊朗君主制的宗教人士一樣,積極投身於政治活動而非宗教學術研究。1953年,巴列維國王在美國和英國情報機構的支援下發動軍事政變,推翻了民選的伊朗總理摩薩台。1963年,哈米尼受霍梅尼委派,在向霍拉桑地區的經學院學生和宗教團體傳遞革命思想並揭露巴列維政府暴行時,被當局逮捕。在哈米尼的革命鬥爭中,他曾六次被巴列維王朝的秘密警察機構薩瓦克逮捕,一度被流放至伊朗東南部偏遠城市伊蘭沙赫爾長達三年。

兩伊戰爭塑造了政治理念

上世紀70年代末的伊朗伊斯蘭革命是哈米尼政治生涯的真正起點。1978年,哈米尼返回家鄉馬什哈德並繼續從事反抗巴列維王朝的活動。不久,流亡法國的霍梅尼聯絡哈米尼,要求他繼續抗爭並為霍梅尼返回伊朗做好準備。同年,在霍梅尼要求下,革命者成立了伊斯蘭革命委員會,哈米尼被霍梅尼任命為該委員會成員。直到推翻巴列維政權並籌建新政府,伊斯蘭革命委員會的成員幾經更迭,哈米尼一直是其常任成員。

伊朗伊斯蘭共和國建立後不久,兩伊戰爭爆發。哈米尼先後擔任伊朗國防部長和伊朗伊斯蘭革命衛隊總司令。由於擁有傑出的辯論和演講才能,他一度被任命為德黑蘭的聚禮領拜人。

1981年是哈米尼人生中至關重要的一年。當年6月,當他在位於德黑蘭南部的阿布扎爾清真寺發表演講時,一個事先裝有炸彈的錄音機在他面前爆炸。爆炸導致他的手臂、聲帶和肺部受到嚴重傷害,並且就此失去了右臂的使用能力。10月,在伊朗時任總統拉賈伊遇刺後,哈米尼以絕對優勢當選總統,成為伊朗首位教法學家總統。

哈米尼的總統任期絕大部分處於兩伊戰爭時期。在此期間,他經常親臨前線,贏得了伊朗軍隊和革命衛隊的忠誠。他在領導伊朗對抗伊拉克薩達姆政權入侵的同時,致力於伊斯蘭革命衛隊的建設。有分析指出,伊朗在兩伊戰爭期間陷入孤立的歷史事實,加深了哈米尼對於西方國家的不信任,深刻地影響了他後來的政治理念。

約翰斯·霍普金斯大學人類學和中東研究副教授納爾吉斯·巴約格利指出:“他是在兩伊戰爭中成長起來的領導人,這場戰爭塑造了他對國內外政治的看法。一旦他成為最高領袖,他就專注於建立一支能夠抵禦圍困、持續抵抗的軍事力量。”

1989年,伊朗伊斯蘭共和國首任最高領袖霍梅尼去世。在去世前一年,霍梅尼選擇將長期被視為伊朗二號人物以及霍梅尼接班人的蒙塔澤裡邊緣化,轉而指定哈米尼為最高領袖。然而,哈米尼的最高領袖資格一度遭到了質疑。根據霍梅尼時期的伊朗伊斯蘭共和國憲法,伊朗最高領袖必須由伊斯蘭教什葉派的“效仿源泉”和擁有阿亞圖拉頭銜的教法學家擔任,而哈米尼當時僅擁有“霍賈特伊斯蘭”的中高級教士頭銜。為了確保哈米尼順利繼任最高領袖,伊朗最終修改憲法,放寬了擔任最高領袖的宗教資格要求。

哈米尼最終於1989年8月被專家會議正式選舉為伊朗最高領袖。“我認為我不配擔任這個職位,或許你我都明白這一點。這只是象徵性的領導,而不是真正的領導。”哈米尼在繼任最高領袖時說道。

自視霍梅尼道路的堅定繼承人

哈米尼成為伊朗最高領袖至今,歷經拉夫桑賈尼、哈塔米、艾哈邁迪-內賈德、魯哈尼、萊希和佩澤希齊揚六任總統。儘管他較少直接插手行政事務,但仍擁有包括人事任免權在內的重要權力,並將伊朗的大政方針決定權牢牢掌握在自己手中。哈米尼將自己視為霍梅尼道路的堅定繼承人,堅定維護伊朗伊斯蘭共和國的“教法學家監護”制度,希望將伊朗打造成“反抗美國和以色列壓迫”的地區領導國家。

在哈米尼繼任最高領袖初期,伊朗正致力於從兩伊戰爭的創傷中恢復。戰爭造成超過100萬人喪生,經濟遭受重創。伊朗民間則同時存在兩種聲音:由於伊拉克軍隊在戰爭中對伊朗軍隊和平民使用化學武器並使用導彈襲擊平民目標,而西方國家對此視而不見,許多伊朗民眾感到強烈不滿;與此同時,伊朗民眾的革命熱情有所消退,人們因長期戰爭而感到疲憊不堪,渴望看到伊朗推行對外開放並獲得急需的經濟投資。

面臨內憂外患的局勢,哈米尼展現出了高度務實的一面。在1997年改革派領導人哈塔米贏得總統選舉後,伊朗開始試圖與西方國家和解,推動“文明間對話”。哈米尼一方面支援哈塔米的改革行動,一方面又試圖對改革步伐加以控制。批評人士認為,哈米尼可能擔憂改革計畫對既有制度構成威脅。

與此同時,哈米尼致力於加強伊斯蘭革命衛隊在伊朗政治體系中的地位。在他的領導下,革命衛隊逐漸從一個准軍事武裝力量,轉變為一個強大的安全、政治和經濟集團,擁有完全的自主權和一套獨特的內部培養和晉陞體系。

有分析指出,加入革命衛隊及其下屬的巴斯基民兵已經成為伊朗鄉村和貧困地區民眾改善自身經濟條件乃至實現階層躍遷的重要途徑,而這一管道也為革命衛隊提供了大量堅定支援伊朗政權的軍政官員。批評人士則強調,革命衛隊已經成為一個勢力強大且不受伊朗政府監管的利益團體。

“抵抗”意識形態成為雙刃劍

儘管哈米尼是一位戴著纏頭的教法學家,但他同樣也是一位務實的政治家。據半島電視台援引觀察人士的話報導,在哈米尼看來,對抗西方的鬥爭必須採取不同的策略:既要抵抗,也要在必要時進行談判。

在艾哈邁迪-內賈德擔任總統的2005年至2013年期間,伊朗由於快速推行核計畫而遭受嚴厲的國際制裁。為了改善經濟並維護社會穩定,哈米尼意識到必須通過談判來緩解經濟壓力。哈米尼隨後授權時任總統魯哈尼與西方國家進行談判,最終促成了2015年的《聯合全面行動計畫》(JCPOA),即《伊核協議》。

然而,在《伊核協議》達成的僅僅三年後,美國總統川普宣佈美國退出該協議,結束了雙方的和解處理程序,也對伊朗國內的改革派勢力造成了重大打擊。隨著川普開始對伊朗實施“極限施壓”,哈米尼恢復強硬姿態,排除了與美國進行談判的可能性,並逐步退出該協議。“我從第一天起就說:不要相信美國。”

根據國際原子能機構的評估,在接下來的幾年裡,伊朗恢復了鈾濃縮活動,將濃縮鈾的丰度提升至60%,距離獲得丰度為90%的武器級濃縮鈾只有一步之遙。伊朗方面則堅稱其核計畫純粹是民用性質的,並引用哈米尼於2003年發佈的教令,即禁止伊朗製造、使用和儲存核武器。儘管如此,伊朗與美國的多輪談判仍無果而終。

在地區政策上,哈米尼長期以來在中東地區扶持“抵抗陣線”,以阻止美國和以色列敵對勢力的潛在侵略,將威脅抵禦在國門之外。這一戰略的主要策劃者是已故伊朗革命衛隊聖城旅指揮官蘇萊曼尼,他於2020年被川普下令暗殺。

“抵抗陣線”的主要成員包括黎巴嫩真主黨、敘利亞阿薩德政權、巴勒斯坦伊斯蘭抵抗運動(哈馬斯)、葉門胡塞武裝以及隸屬於伊拉克人民動員部隊的什葉派民兵組織。伊朗向其地區合作夥伴投入大量資源,一度取得了顯著成功,被外界認為控制了四個阿拉伯國家的首都(黎巴嫩首都貝魯特、敘利亞首都大馬士革、伊拉克首都巴格達和葉門首都薩那)。但批評者也指出,伊朗向其海外合作夥伴投入了過多的財政資源,損耗了伊朗的經濟發展動力。

自2019年以來,伊朗的經濟形勢顯著惡化。西方制裁的加劇和通貨膨脹的上升一度引發了全國範圍內的抗議活動。2021年,在保守派領導人萊希擔任總統後,伊朗進一步推行其“抵抗型經濟”,希望通過內部能力對抗西方的經濟制裁。2022年,伊朗爆發“阿米尼事件”,再次引發了全國範圍內的抗議活動。哈米尼指責外部敵對勢力煽動了伊朗境內的騷亂,同時拒絕在一些民眾關注的問題上作出讓步。

自2023年10月7日新一輪中東衝突爆發以來,伊朗在中東地區的合作夥伴遭受了重大打擊。除加薩地帶被以色列完全摧毀,哈馬斯被迫接受放棄權力和武裝的停火協議外,黎巴嫩真主黨也於2024年遭受重創,領導人納斯魯拉遇襲身亡。敘利亞阿薩德政權於2024年12月被推翻,伊朗向真主黨提供援助的通道因此被切斷。2025年6月,以色列和美國發動“十二日戰爭”,對伊朗造成重大打擊,數十名伊朗高級指揮官和核科學家身亡,其主要核設施遭摧毀。

面對美以的施壓,哈米尼仍然拒絕向美國和以色列屈服:“瞭解伊朗及其歷史的聰明人絕不會用威脅性的語言與這個國家對話,因為伊朗人民不會投降,美國人應該明白,任何美國的軍事干預無疑都會造成無法彌補的損害。”

儘管哈米尼意志堅定,但嚴厲的制裁正持續重創伊朗經濟。自2025年12月起,伊朗國內因貨幣匯率崩潰而引發大規模騷亂。儘管騷亂得以平息,但伊朗政府難以解決引發騷亂的根本經濟問題。美國和以色列則認定,伊朗已經來到了歷史上最虛弱的時刻,意圖通過軍事施壓來迫使伊朗屈服,但遭到伊朗的拒絕。

伊朗裔美國中東問題專家、前美國國務院官員雷·塔基(Ray Takeyh)曾表示:“哈米尼不會放棄他的最終目標——對他而言,這不僅是維持伊朗伊斯蘭共和國政權,也是維護政權的意識形態特徵——但他有能力進行戰術調整。這就是為什麼他是中東任期最長的統治者。”

2026年2月28日,川普宣佈美國已在伊朗發起“大規模作戰行動”,明確表示尋求伊朗政權更迭。美國和以色列戰機在第一輪襲擊中打擊了哈米尼的住處,投下了30余枚炸彈。3月1日凌晨,伊朗官方媒體證實,哈米尼遭以軍空襲“殉難”,在他的工作崗位上堅守到了最後一刻。 (國際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