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東局勢】“戰爭進入喉嚨”,黑雨吞沒伊朗首都
“空氣裡像是有催淚瓦斯,戰爭已經進入了我們的喉嚨。”一位選擇匿名的德黑蘭居民這樣說道。
在多個油庫、油廠被炸後,伊朗首都德黑蘭看上去像是一座被吞沒的城市。
有人最先注意到的,是雨。那是一場奇怪的雨。黑色的雨點落在屋頂和街道上,在汽車和窗檯上留下油漆般的斑點。當地居民說,當雨停下來時,整條街都變得油膩而發黑。
很快,人們開始感覺到身體的變化。頭痛、眩暈、喉嚨刺痛、持續的咳嗽。
當地時間3月7日夜裡,以色列空襲了德黑蘭沙赫蘭、阿格達西耶和沙赫爾賴街區以及附近卡拉季市的主要油庫和基礎設施。地平線上先是燃起一道刺眼的橙色巨光,隨後儲量巨大的燃料引發了整夜燃燒的大火。
伊朗紅新月會警告居民儘量留在室內,稱空氣中已經擴散出“有毒碳氫化合物、硫氧化物和氮氧化物”,任何降水都可能變成具有腐蝕性的酸雨。德黑蘭周邊土壤和水資源已經有被污染的跡象。尚不清楚有毒煙霧會擴散到多遠的地區。伊朗外交部稱這一行為已經涉及種族滅絕。
戰爭的目標,轉向了油氣設施及其他基礎設施,無人能置身事外。更值得關注的一點是,伊朗南部一所小學,在一次被簡化為“目標識別錯誤”的失誤中,頃刻間灰飛煙滅,180人葬身其中(其中大多是女學生)。
當地時間3月11日,美國媒體稱美國軍事調查發現,美軍可能對伊朗女子小學的致命導彈襲擊負有責任。儘管川普之前矢口否認,還稱伊朗應該對此負責,但初步調查顯示,這次“戰斧”巡航導彈打擊源於一次“誤判”:美軍在使用國防情報局提供的過時資料時,將一棟早已改作學校的建築誤判為伊朗軍事基地的一部分。
這引發了新的疑問:如此草率地打擊民用設施,是否可以用一句“失誤”撇開責任?
對於遠離戰區的人來說,戰爭往往仍被理解為發生在某個地方的衝突。但在中東,普通人正在同時面對兩種不同形式的後果:一種來自爆炸後的污染,另一種來自戰爭本身日益顯露出的混亂與失控。
污染開始進入空氣循環、水系統和食物鏈;而戰爭本身的錯誤、草率與失控,也正在向更廣闊的國際體系擴散。
目前,伊朗已經對全球能源供應和鄰國發動新一輪攻擊,僅兩天內有六艘船在波斯灣遇襲。燃油罐和油輪也開始在海上燃起大火,油價再次上漲。在同一時間,以色列軍方表示已開始對伊朗發動“大規模”攻擊,目標是伊朗政權在全國各地的基礎設施。納坦雅胡更是直言“正在摧毀伊朗政權”。
這場戰爭,已經走向一種席捲全球的終極混亂,遠非地區衝突。
恍若地震
美以發動攻擊以來,德黑蘭居民已經逐漸習慣夜空中戰機的轟鳴聲。但大多數人仍然相信,它距離自己的生活還有一段安全的距離。
直到3月7日晚上10點30分。
據獨立媒體Drop Site News報導,24歲的薩加爾(化名)當時正和父母、姐姐待在德黑蘭東北部的家中。那天夜裡,三聲巨大的爆炸突然響起。
“房子真的在搖,比地震還要厲害,”她回憶說。“我還記得2020年德黑蘭那次地震,但這次強得多。”
廚房和客廳的窗戶瞬間被震碎,吊燈像鐘擺一樣劇烈擺動。爆炸發生時,她的母親正站在水槽邊洗碗。衝擊波將她整個人掀翻在地,頭部重重撞在地板上。
他們撥打急救電話,在電話指導下等待救護車趕來。大約15分鐘後,醫護人員抵達現場,將她的母親送往附近醫院。醫生最終確認只是頭部外傷,沒有出現嚴重損傷。
第二天,當薩加爾一家從醫院返回公寓收拾行李時,才真正意識到爆炸留下的痕跡。
“所有東西都被菸灰覆蓋了,”她說。“我們的白色冰箱完全變黑。用手指在桌子上一劃,指尖立刻沾滿黑色油污。”她和姐姐花了兩個小時試圖清理房間。濕抹布很快被厚重的黑色油泥浸透,洗滌劑和紙巾幾乎不起作用。
“等我們終於收拾好行李準備離開時,指甲裡全是黑色污垢,”她說,“就連在客廳呼吸都讓肺部發痛。”
他們出現的急性症狀,只是污染暴露的開始。
倫敦大學學院無機化學教授安德里亞·塞拉教授稱,原油燃燒會釋放出複雜的有毒化學混合物,其中包括芳香化合物等已知可能與 DNA 相互作用並與癌症風險相關的物質。在德黑蘭這座居住人口有九百多萬的城市,“人們實際上暴露在一種真正的化學‘雞尾酒’中。”
隨著儲油罐和管道被破壞,燃料和殘留物也可能滲入土壤,並在降水作用下擴散到更廣區域,甚至存在污染飲用水系統的風險。
研究衝突環境影響的機構Conflict and Environment Observatory已經記錄到伊朗境內及周邊地區數百起可能造成環境風險的事件。該機構負責人Doug Weir指出,由於網際網路限制以及衛星圖像獲取延遲,這一數字很可能被低估。
薩加爾說,她從沒想到緊挨著居民區的油庫會被炸。
伊朗人的“沒有想到”,還有很多。過去兩周的襲擊中,德黑蘭及其他城市的多處民用設施受損。伊朗紅新月會表示,截至目前,近2萬棟民用建築受到影響,其中包括至少16000個住宅單元、77家醫療機構以及65所學校。
其中,伊朗南部港口城市米納布一所女子小學的爆炸,尤為引發關注。
伊朗官員一再強調這場衝突造成的平民傷亡規模。伊朗衛生部副部長阿里·賈法裡安在接受半島電視台採訪時表示,目前確認的1250名死者中,大多數為平民,其中包括約200名兒童和200名婦女,另有超過12000人受傷。
聯合國難民署表示,伊朗境內已有 320萬人流離失所。
與此同時,一些一旦遭到破壞可能引發更大災難的設施,也成為打擊目標。
與伊朗核計畫相關的納坦茲鈾濃縮設施入口建築在空襲中嚴重受損。國際原子能機構表示,該設施部分關鍵結構已經被破壞。
這些地點既不是前線,也不是普通人理解中的“戰場”。
但在這場由川普政府隨意發起、始終缺乏明確戰略目標的戰爭中,混亂開始成為一種常態。而以色列在行動中展現出的方式,也越來越像是一種不顧國際人道法邊界的全面打擊。
系統性毀滅
如果把這些襲擊僅僅理解為一次次“誤擊”,不足以解釋這場戰爭的形態。
在過去幾十年的多次衝突中,以色列軍方逐漸形成了一種不同於傳統戰爭的作戰方式。打擊目標不再只是軍隊或軍事設施,而是更廣泛的社會系統:能源、通訊、交通以及城市基礎設施。
這種策略在軍事討論中被概括為“達希亞原則”(Dahiya Doctrine)。這一概念源於2006年黎巴嫩戰爭後對貝魯特南部達希亞地區大規模轟炸的總結,其核心思想是通過壓倒性的破壞,迫使對手在社會與政治層面承受無法承受的代價。
在這種邏輯下,附帶傷害不再被視為需要避免的風險,這種在國際人道法中,被反覆辯論的附帶傷害,已經構成以色列軍方的戰略目標。
近年來,自動化目標識別系統進一步放大了這種作戰方式。在加薩戰爭中,以色列軍方使用的人工智慧系統“Lavender”,能夠快速篩選大量“潛在作戰人員”,並將其標記為打擊對象。隨後,情報人員往往結合一種被稱為“Where’s Daddy”(爸爸在那)的打擊模式實施追蹤——當目標返回家庭住所時發動攻擊,因為這一時刻最容易鎖定位置。
在這種模式下,刺殺對像往往是在與家人團聚的時刻被擊中,而隨之被捲入打擊的,也包括他們的家人、鄰居,或者附近更多無關的平民。
但伊朗面對的,並不只是這種殘酷的戰爭邏輯。
在美國的軍事行動中,風險來自另一種維度——戰略決策體系中的草率與混亂。
針對伊朗小學導彈襲擊的調查顯示,負責制定目標坐標的中央司令部軍官使用了國防情報局提供的過時資料,把這所小學標記為軍事目標。即便國防情報局、國家地理空間情報局和中央司令部等多家機構參與稽核流程,這一明顯錯誤仍未被發現。
人權觀察組織通過衛星圖像分析指出,這座建築至少在十年前就已經與軍事基地隔離,並設立了獨立入口。到2017年,校園庭院中甚至已經可以清晰看到足球場的標線。
“只要有人看一眼,就會知道那是一所學校。”人權觀察副中東主任邁克爾·佩奇表示。
目前,這一調查還有諸多重要資訊等待披露,但川普似乎毫不在意。
即便已有證據表明“戰斧”巡航導彈“誤擊”了這所小學,美國是這場衝突中唯一擁有戰斧導彈的國家,但川普仍在毫無證據的情況下,在記者會上暗示伊朗擁有戰斧導彈。
如果說,以色列的問題在於殘酷、毫不顧忌附帶傷害的戰爭邏輯,川普帶來的則是草率、混亂、隨意的決策與執行下的巨大風險。
如果女子小學被美軍誤擊得到最終確認,這將成為美軍近幾十年來最嚴重的平民傷亡事件之一。
共同體
戰爭帶來的混亂,並沒有停留在伊朗境內。
伊朗軍方發言人埃布拉欣·佐爾法卡里在襲擊後警告說:“準備好迎接每桶200美元的油價,因為油價取決於地區穩定,而正是你們破壞了這種穩定。”
隨著衝突升級,海灣地區的航運安全迅速惡化。當地時間3月11日,三艘商船在荷姆茲海峽附近接連遭到襲擊。其中泰國散貨船 Mayuree Naree 起火並迫使船員棄船,日本和馬紹爾群島籍船隻也受到損傷。
同一天,一艘外國油輪在伊拉克巴士拉附近海域遭到爆炸無人艇攻擊並起火焚燒,一名船員死亡。
截至目前,海灣水域已經出現至少13起針對商船的襲擊事件。
這種不明攻擊背面,似乎是一種更加危險的訊號——伊朗不懼在荷姆茲海峽將衝突擴大化。美國情報部門向媒體透露,伊朗已開始在荷姆茲海峽布設水雷。美國中央司令部宣佈,美軍在該海域“消滅”了16艘伊朗佈雷艦艇。後伊方予以否認。
海上的威脅來源正變得越來越難以辨認。英國海上貿易行動局報告稱,一艘船隻在阿聯拉斯海瑪西北約25海里處遭到疑似不明彈丸擊中,具體情況仍在調查之中。
荷姆茲海峽承擔著全球約五分之一的石油運輸量。當衝突進入這條航道時,戰爭便不再只屬於某一個國家。
伊朗武裝部隊哈塔姆·安比亞中央司令部發言人隨後宣佈,此前的“對等反擊”階段已經結束。接下來伊朗將實施持續性的“連環打擊”,不再維持一對一的報復節奏。
一些航運保險機構已經開始提高通過海灣航線的戰爭風險保費,航運公司也在重新評估是否繼續使用這條航道。
面對不斷上升的風險,G7集團能源部長在當地時間11日發表聯合聲明,表示各國正在討論為商船提供護航的可能性,並準備在必要時動用戰略能源儲備,以穩定全球能源市場。
目前,國際能源署32個成員國正式一致同意向市場提供總計約4億桶戰略石油儲備,這是該機構歷史上規模最大的聯合儲備釋放行動。
當局勢風險越來越高後,各個國家開始頻繁討論起石油供應安全和能源價格問題。但在各類聯合聲明中,人們幾乎看不到另一組同樣正在發生的事實:被擊中的學校、燃燒數日的油庫,以及仍在調查中的導彈誤擊。
與此同時,衝突也正在向新的戰線擴散。
當地時間3月12日,以色列軍方宣佈開始對伊朗境內“政權基礎設施”發動新一輪大規模空襲。
幾乎同時,以色列戰機也對黎巴嫩貝魯特南部的真主黨目標發動了“廣泛一輪打擊”,城市多處傳出爆炸聲。此前,以色列持續對黎巴嫩的襲擊造成的死亡人數已上升至634人,其中包括91名兒童和47名婦女,另有1586人受傷。
在過去兩周裡,這場戰爭已經迅速蔓延到更多層面。
長期以來,人們習慣把這種相互依賴的世界理解為一種合作的結構——貿易網路、能源市場、供應鏈體系構成了一種共同體。
但在這場戰爭中,同樣的系統正在傳導另一種東西:污染、恐慌、能源衝擊,以及不斷擴散的安全風險。
當戰爭進入這些相互連接的系統時,最終也會進入每一個依賴這些系統生活的人。 (南風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