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 正在毁掉下一个 Hinton

多年以後,面對諾貝爾獎盃,Geoffrey Hinton 也許會回想起 1986 年那篇沒什麼人看好的論文,以及幾個年輕人願意陪他一起寫程式碼跑實驗的那個下午。

今天,這樣的年輕人正在消失。

1986 年,Hinton 發表了反向傳播演算法的關鍵論文。當時他是一個年輕的認知科學研究者,做的方向沒什麼人看好,神經網路在學術界是邊緣話題。他有的東西很少:一個職位不高的學術崗位、一群願意跟他一起寫程式碼跑實驗的初級研究者,以及足夠的試錯空間。

現在,這三樣東西都在被 AI 吃掉。

48 位科學家的答案

今年 2 月,Nature 採訪了 48 位不同學科的研究學者,提了一個直接的問題:AI 正在威脅那些科學崗位?

答案出人意料地一致。正在被替代的是純認知型任務:寫程式碼、跑模型、做資料分析,這些曾經是研究生、博士後和初級研究人員的日常工作,現在 AI 做得更快更好。

MIT 機械工程教授趙宣赫說得直白:「這甚至不是未來的事,是正在發生的事。」Stanford 計算生物學家 Brian Hie 更絕:實驗室專門雇來寫程式碼的研究程式設計師?「這個崗位現在已經過時了。」威斯康星大學計算生物學家 Hannah Wayment-Steele 說,如果她五年前建實驗室,一定會招一個研究程式設計師。但現在?「我真的看不到這個必要了。」

原因之一當然是預算越來越吃緊,但另一個原因,也很明確:AI。

還替代不了的是動手做實驗的人、提出原創問題的人、組織協調整個研究項目的人。倫敦大學學院量子物理學家 Jonathan Oppenheim 說,AI「沒有能力真正提出新穎的想法」。至於 AI 控制實驗室?「還無法完成很多任務,也難以解讀實驗結果。」

這形成了一個奇特的分裂:AI 最能夠替代的,恰恰是科學家職業生涯的起點。

這並非科學界獨有的現象。過去一年的多項研究都指向同一個結論:AI 對勞動力市場的衝擊集中在入門級崗位。Revelio Labs 的資料顯示,自 2023 年以來,美國入門級崗位的招聘發佈量下降了 35%。Snowflake 與 Omdia 的聯合報告發現,在所有因 AI 導致的崗位削減中,63%發生在入門等級。Stanford 數字經濟實驗室的研究更具體:在 AI 高暴露職業中,22 至 25 歲年輕人的就業率自 2022 年以來下降了近 20%。在崗者的失業率沒有顯著上升,但新人的入職率在下降。

科學界是這個趨勢最清晰,也最危險的案例。在大多數行業,入門級崗位的消失意味著年輕人少了一個掙錢的機會;在科研領域,入門級崗位的消失意味著,一個學科失去了培養下一代科學家的通道。

門票消失了

資料分析、寫程式碼、跑模型,這些任務聽起來是「基礎工作」,但它們同時是年輕科學家進入學術圈的門票。你不會一上來就成為大牛,你得先當研究生,幫導師跑資料、寫程式碼、調參數。在這個過程中你學會如何提問、如何設計實驗、如何在失敗中發現方向。

這些才是 AI 做不了的事。但你需要先做那些 AI 能做的事,才能學會那些 AI 做不了的事。

這就是問題所在。當研究程式設計師不再必須,當研究生名額被壓縮,當「寫程式碼跑資料」這個入口被 AI 堵死,年輕人進入科學共同體的路徑就斷了。

UT Austin 計算生物學家 Claus Wilke 的警告是整篇文章最重的一句話:「可能短期內每一塊錢的預算可以有更多的產出,但代價是人才管道的崩塌和長期衰退。」

這句話說得嚴重點:省了一個研究生的工資,但可能毀了一個未來的 Hinton。

Nature 這篇報導裡有一個容易被忽略的細節:美國翻譯協會科技翻譯分會的成員人數,在 2.5 年內下降了 26%。曾經翻譯臨床試驗檔案的譯者 Jaime Russell 現在轉行做了醫療口譯,因為口譯需要的即時判斷和人際感知,AI 還做不到。但她認識的同行裡,有人已經在送外賣……

「很令人難過」,她說。這展示了 AI 入局後的兩種走向:一種是「遷移」,你還能找到 AI 搆不著的相鄰崗位;另一種是徹底出局。

不過,弗吉尼亞大學經濟學家 Jerry Qian 對 AlphaFold2 的研究提供了一個更有希望的案例。AlphaFold2 能以接近實驗精度預測蛋白質結構,成本只是傳統方法的零頭。Jerry Qian 發現,在 AlphaFold 能高置信度預測的蛋白質上,人類的實驗研究產出下降了 35%。但科學家並沒有失業,他們轉向了 AlphaFold 預測不好的蛋白質,專攻 AI 搞不定的難題。「AI 沒有讓科學家變得無關緊要,」人類找到了自己的相對優勢。

當 AI 跑馬圈地,在場內的科學家,就會遷徙到 AI 邊界之外。但關鍵詞是「在場內的」,他們有知識、有經驗、有判斷力,知道該往那遷。

AI 正在毀掉下一個 Hinton

那下一代還沒進場的人呢?

1986 年的 Hinton 在做什麼?寫程式碼,跑實驗,調參數。他做的每一件事,都是今天 Nature 調查中被列為「正在被替代」的任務。如果他生在今天,搞不好連進實驗室的機會都沒有。尤其是,他想做的方向既邊緣、又太不確定有沒有未來,會拿寶貴的資源和預算給到他,實屬押寶。

這個問題的尖銳之處在於,從純粹經濟的角度看,這完全理性。如果 AI 能在兩小時內完成一個研究生兩周的資料分析工作,為什麼還要招人?經費有限,出來混要的是產出,不是慈善。

Nature 調查中的每一個被砍掉的初級崗位,都有充分的局部理由。但當所有局部理性的決策成立時,系統性的後果就浮現了:整個學科的人才入口在縮小。這是一個經典的集體行動困境,每個個體的最優解加在一起,產生了集體的最差解。短期內論文產量上升,長期看科學共同體萎縮。更多的研究,更少的研究者。Nature 的調查顯示這不是假設,它已經在發生。

AI 替代的當然不是 Hinton,AI 替代的是 Hinton 成為 Hinton 之前的那個人。

Terence Tao 在 Nature 裡說,「如果我們適應——我認為我們必須適應——那我們就能存活」。但 Tao 說的是已經在場內的人,問題是,重點不在於現在的科學家能不能適應,而是未來的科學家還有沒有機會進場去適應。

誰負責培養 AI 做不了的事的人?

科學究竟靠什麼進步?有時候就是靠那一點靈光一現,靠某個人在某個深夜看著一組異常資料,突然想到:「等一下,如果這不是異常呢?」。

這種直覺不是從課本上學的,是在無數次失敗的實驗和資料清洗中磨練出來的。

2016 年李世石對弈 AlphaGo,第78手棋超出了 AI 的判斷範圍,被稱為神之一手,記者捕捉到李世石下場後的笑容. 圖片來自:news1

Hinton 之所以能在神經網路的寒冬中堅持三十年,不是因為他有超人的智力,而是因為他在早期做過足夠多「基礎工作」,積累了對問題的深層直覺。這些直覺不能被 prompt 出來,也不能被 fine-tune 出來。這些,支撐起了他在關鍵時候的一點靈光,正如李祀石對戰 AlphaGo 時的第 78 手。

所以 48 位科學家的答案,真正的含義不是「AI 替代不了什麼」,而是:我們正在切斷培養「AI 替代不了的人」的唯一路徑。 (APPS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