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紐約客》丨美國最後一代農民

小傑基·艾倫是肯塔基州巴茲敦的第三代農民,他在比奇福克河附近租了260英畝地,也接受了家族農場將在他這一代終結的現實。他的後代要麼看不到務農的前途,要麼沒能力接手。放眼全美,像他這樣的小型農場正被行業兼併、高昂成本、外部資本以及偏袒大型生產商的政策一步步吞噬。67歲的艾倫最近坦言:“聯邦政府幾乎完全掌控著糧食的市場價格。美國這套做法簡直愚蠢透頂。我們有無數農民需要援助,可他們卻把數十億美元拿去救濟陷入困境的外國。大多數夫妻老婆店式的小農場,差不多都要消失了。”去年,美國農場破產率飆升了近50%。

傑基·艾倫與他的孫女佐伊。艾倫過去常參加釣魚錦標賽補貼家用,他說:“幹農活,你什麼保障都沒有。”
艾倫在租來的土地上種植大豆、玉米和乾草。“我一直為自己種的莊稼感到驕傲,”他說,“但你知道,一旦虧錢,人就會很沮喪。你會琢磨,明年該怎麼做才能好起來?”

唐納德·川普總統推行的關稅政策讓問題雪上加霜——化肥、鋼材和鋁材成本大幅上漲,而這些都是製造農機的必需原料。關稅還招致了包括中國在內的主要貿易夥伴的反制,中國曾是美國農產品的穩定買家。今年2月,一個由兩黨前政府官員組成的團體,聯合穀物、豬肉、玉米、乳製品、生物燃料和大豆行業的代表,在一封公開信中懇請國會推翻川普的貿易政策,稱其造成了“巨大危害”,並可能導致“美國農業全面崩潰”。信中寫道,農民一旦陷入困境,“整個農村經濟都會受影響——從學校、教堂到主街上的商舖,無一倖免”。

“務農可不像上班,拎著飯盒干八小時,下班回家就能坐下看電視、修剪草坪。當農民,你的日子永遠沒有盡頭。”

——傑基·艾倫

佐伊和爺爺一起馴馬、練馬。爺爺說,馴馬的關鍵是“讓馬喜歡你、信任你。一旦建立了這種關係,你幾乎能教會它做任何事”。

早在川普上台前,農民們就已舉步維艱。上世紀80年代,受利率飆升、地價暴跌引發的危機衝擊,艾倫放棄了需要全天候操勞的奶牛養殖,轉而專注種植大田作物。為增加收入,他和妻子辛迪一起參加釣魚比賽,贏過獎金和船隻。他還在肯塔基湖帶隊釣魚,直到入侵物種亞洲鯉魚大量擠佔了莓鱸和鱸魚的生存空間。他轉租了100英畝地,修理農機、砍伐木材,買賣並訓練夸特馬,也養過牛——養牛雖有意思,卻耗費全部精力。41歲那年,他砍樹時被樹枝砸中,安全帽和脊椎都受了重傷。被抬上醫療直升機時,他對父親說:“去看看我的夏洛來母牛,它今晚可能要產崽了。”

在重症監護室裡,艾倫總夢見自己被困在穀倉地板下。噩夢太過可怕,醫護人員不得不將他約束起來。他在醫院住了近一個月。康復期間,他反覆問:“你們什麼時候讓我回家?”得到的答覆是:“等你能自己穿衣服的時候。”第二天一早,他就自己穿好了衣服。不久後,艾倫帶著時常作痛的後背,重新回到了農場。

佐伊更喜歡馬,而不是人——“馬不會說話,也不會評判你”。比起公馬,她更偏愛母馬:“它們可能有點情緒化,但更努力。”她的馬分別叫迪克西、貝爾、索克斯和艾斯。

15年前,孫女佐伊出生。她的父母都有吸毒問題。佐伊出生才幾天,就被爺爺奶奶接來撫養。還不到三歲時,她口中的“帕普”(爺爺)就把她放到一匹名叫塔克的小馬上;帕普說她“把那匹馬騎得毛都快掉光了”。後來,她喜歡光著背騎上馬,在田野裡飛馳,長髮在肩胛骨間飛揚。她憑藉近乎野性的直覺,在繞桶賽中屢屢獲勝。“這種天賦是天生的——是上帝賜予的,”帕普曾對長期記錄這個家庭故事的伯明翰攝影師兼紀錄片導演鮑勃·米勒說。佐伊與馬之間的深厚聯結,曾讓同學們感到困惑。“我不理解他們,”她說,“怎麼能整天待在房間裡玩手機、打遊戲,卻不出去走走。”

佐伊很慶幸,自己出生時沒有“被賣掉、送去領養,或是被帶走”。
奶奶辛迪在沃爾瑪工作,但農場離不開她。佐伊只希望奶奶別那麼怕馬。

如今,每英畝土地的價格高達數千美元。艾倫說,要想盈利,只能“在上面蓋房子”。

佐伊愛上馬,是因為“你可以信任它們,它們也信任你。和它們在一起,內心很平靜”。

艾倫教佐伊和她的表兄弟道爾頓、布蘭登·克拉克“徒手捕魚”——在河裡沉下木桶,再抓游進桶裡的魚。“他們誰都沒把這當回事,”他說,“現在有太多更輕鬆的事可做了。”

如今,佐伊是一名高一新生,比起上學,她更愛馬。帕普教她馴馬、練馬——“剛接觸一匹新馬時該怎麼做”,被摔下來時又該怎麼辦。“最重要的一條規則,”她說,“是被摔下來後,一定要立刻重新騎上去。你得讓馬知道誰是主人。如果不這樣,它們就會得寸進尺。”無論農場命運如何,馬或許能為佐伊鋪就一條人生出路。要不是德州龍捲風太多,她早就搬去那裡了。所以,或許是田納西州,或許是懷俄明州。

——佩奇·威廉姆斯

“參加繞桶賽時,我聽不到音樂,聽不到朋友們的呼喊,也聽不到解說員的聲音。我會遮蔽一切,只專注於我的馬。”

——佐伊·艾倫 (邸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