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爾街日報》|“我覺得是時候了”:帕姆·邦迪被免職內幕

這位司法部長始終岌岌可危,還以為自己終於站穩了腳跟。其實並沒有。

周三上午,司法部長帕姆·邦迪(Pam Bondi)與川普總統一起走下白宮沐浴在陽光下的台階。就在登上總統專車、前往兩英里外聯邦最高法院之前,她還面帶微笑地看了他一眼。

也正是在那輛綽號“野獸”的總統專車裡,在這段短短車程中,邦迪得知自己將被免職。

據她後來對一名熟人所說,川普在車上對她說:“我覺得是時候了。”

接下來的幾個小時,和邦迪擔任這個國家最高執法官員的14個月任期一樣,既尷尬又混亂。川普和邦迪在最高法院就“出生公民權”舉行聽證時曾短暫坐得很近,但總統很快就換了座位。後來,邦迪詢問川普,能否讓她把這個職位保留到夏天。總統拒絕了。

據白宮官員稱,川普本周早些時候就已決定撤換她。他對邦迪未能更有力地控制司法部處理傑佛瑞·愛潑斯坦調查檔案所引發的後果感到不滿,也對她未能成功起訴若幹他的政治敵人怒火中燒。川普曾向其他顧問提到環境保護署署長李·澤爾丁(Lee Zeldin),將其作為司法部長人選之一,但尚未作出決定。白宮官員說,他也有意觀察即將出任代理司法部長的托德·布蘭奇(Todd Blanche)表現如何。

據一名瞭解相關討論的人士稱,邦迪與川普從年初前後就談過她離任的問題,而川普也經常對她推進其議程的速度表示不滿。預計她將在大約一個月後離開司法部。

很多時候,她似乎刻意迎合川普,發起了一些在司法部許多檢察官看來頗為薄弱的調查,目標正是川普希望追查的人。其中一些案件後來被法官或大陪審團擋了下來。司法部甚至在其主樓懸掛了一幅印有川普頭像的巨型橫幅,此舉史無前例,凸顯出他對這一機構的控制。上周,她還任命一名檢察官調查有關2020年選舉舞弊的指控,以回應總統的另一項不滿。

但這始終不夠。

去年 10 月,邦迪與川普總統在一次打擊犯罪卡特爾的圓桌會議上。

一些接近川普和邦迪的人士說,導致她被解職的並非某一個單獨問題,而是一連串持續累積的不滿,其中也包括川普認為媒體對司法部的正面報導不夠。

除澤爾丁和布蘭奇之外,其他一些名字也被拿出來討論,作為可能的繼任人選。其中包括美國哥倫比亞特區聯邦檢察官珍妮恩·皮羅(Jeanine Pirro)。佛羅里達州州長羅恩·德桑蒂斯(Ron DeSantis)此前也曾被提及適合這一職位,但這位受任期限制的州長在總統身邊也有一些份量頗重的反對者。

岌岌可危

邦迪最終被撤換,是數月積累的結果。儘管如此,這一決定來得之快,仍讓華盛頓再次震動。就在一個月前,川普剛剛解僱了另一位內閣成員,國土安全部長克麗絲蒂·諾姆(Kristi Noem)。川普在執政第一年一直努力避免人事震盪。如今,他卻正面臨支援率低迷、中期選舉前景日益黯淡、汽油價格上漲以及伊朗戰爭等多重壓力。

《華爾街日報》今年1月曾報導,川普對邦迪的惱火幾乎從未間斷。他曾對盟友表示,自己在考慮任命特別檢察官,以接手那些他認為邦迪沒有完成的工作。有一度,他還向到訪白宮的人展示保守派在社交媒體上痛斥這位司法部長的帖子列印件。

今年1月,一名盟友在一次體育賽事的輕鬆場合中隨口提到邦迪的名字,川普立刻爆發,長篇抱怨說她“幹得糟透了”,並對自己選她當司法部長表示懊惱。

今年早些時候,邦迪曾動員政府和國會中的其他高級人物公開為她站台,並私下向川普表達支援。官員們說,這最終為她爭取到更多時間,很大程度上是因為總統個人對她頗有好感。但他依然不滿意。

今年早些時候,邦迪曾遊說國會及政府高層人士,爭取他們公開支援自己,並私下向川普表達支援。

邦迪曾對他人表示,她一直感到川普在逼她交出超出實際可能範圍的成果,而且他的一些要求本就不在她的權限或能力範圍之內。

總統還經常從外部顧問那裡聽到,邦迪進攻性不夠。兩名官員說,這種批評有時來自總統的私人律師鮑裡斯·埃普施泰因(Boris Epshteyn),他經常與川普通話。另一位政府官員比爾·普爾特(Bill Pulte)也經常同川普談論司法部可以如何起訴其政敵,《華爾街日報》此前曾報導。

川普長期以來一直希望這個職位上坐的是一個更像鬥牛犬般咬住不放的強硬人物。他的第一選擇原本是馬特·蓋茲(Matt Gaetz),這位作風強硬的佛羅里達州前聯邦眾議員後來陷入性不當行為調查,在參議院確認中幾乎毫無勝算。邦迪則是一個值得信賴的備選人,她帶著南方人特有的從容風度,也有多年公職經驗。儘管如此,她向來對批評頗為敏感。朋友們說,愛潑斯坦爭議尤其令她倍感壓力。其中一部分是她自己造成的,但另一些時候,白宮官員則認為她遭遇了不公正的攻擊。

雖然這次被撤職讓邦迪深受打擊,但隨著近幾周有關她去向的傳聞升溫,她也從外界的支援和紛至沓來的工作邀請中得到安慰,這些機會橫跨電視媒體和法律行業。其中一種可能是,她將加入一家律所,從事與人工智慧有關的工作。

川普在社交媒體上寫道:“帕姆·邦迪是一位偉大的美國愛國者,也是一位忠誠的朋友,在過去一年裡,她忠實地擔任了我的司法部長。”與他以往解職官員時慣常使用的公開羞辱式措辭不同,這次他刻意避免了那種激烈語氣。

周四,記者通過簡訊聯絡邦迪時,她只簡短回了一句:“一切都很好,都是好消息。”這顯然是在暗指她接下來的去向。面對白宮方面的置評請求,一名女發言人則讓媒體去看川普發佈的那則帖文。

一些白宮官員試圖淡化這兩位多年老友之間可能出現的裂痕。邦迪定於4月14日在國會就愛潑斯坦案宣誓作證,因此,她很快就可能再次成為新聞焦點。

邦迪今年早些時候在眾議院司法委員會作證。

愛潑斯坦檔案

邦迪在參議院是以微弱優勢獲得確認的,唯一投票支援她的民主黨人是賓夕法尼亞州的約翰·費特曼(John Fetterman)。她與川普一樣認為,拜登政府曾把司法部當作工具,用來針對他和其他共和黨人。她承諾要改變這一點,稱司法部將成為一個獨立的政府部門,不會去追殺政治敵人。

“這不是為了針對誰,”她在2025年2月出任司法部長兩周後,於馬里蘭州保守派政治行動會議上說,“這不是為了武器化。這是為了讓美國今後更安全,並起訴暴力犯罪分子。”

邦迪是一名資深的州級檢察官,曾任佛羅里達州司法部長,但她有時會說錯話。在那次保守派政治行動會議(CPAC)亮相後的第二天,她在接受福克斯新聞(Fox News)採訪時暗示,她辦公桌上有一個關於愛潑斯坦“客戶”的資料夾。“它現在就擺在我桌上,等著我審閱,”她說,“這是川普總統的指示。我正在審閱它。”

這番話讓川普陣營中的許多人興奮不已。多年來,他們一直相信確有這樣一份名單存在,而且其中列有一些有權有勢的民主黨人的名字。邦迪後來表示,她指的是正等待她審閱的愛潑斯坦案檔案,而不是某一份具體的客戶名單。但她最初那番話還是點燃了支持者的期待,他們希望邦迪最終會成為把這份名單公之於眾的人。白宮高級助手當時完全不知道邦迪在說什麼。這番話後來一直令她擺脫不掉。後來,當她在白宮向社交媒體意見領袖發放資料夾時,白宮官員再次感到震驚。此後,他們開始要求邦迪,凡是涉及愛潑斯坦問題的電視露面,都必須事先獲得批准。

政府官員說,邦迪在內部主張不要再公開更多與愛潑斯坦案檔案有關的資訊。2025年4月曾與邦迪見面的聯邦眾議員托馬斯·馬西(Thomas Massie)則說,邦迪當時對議員們表示,那些東西“不過是沒人想看的兒童色情內容而已”。

到了7月,聯邦調查局和司法部表示不會再公開更多內容。此舉由此引發了一連串後續事態發展,最終促使國會通過一項法律,強制要求司法部再提供更多材料。川普則把自己與愛潑斯坦之間的關係持續成為新聞話題歸咎於邦迪,儘管他一再否認自己有任何不當行為,並聲稱那些檔案證明了他的清白。

《名利場》去年12月刊發的一篇文章援引白宮辦公廳主任蘇西·懷爾斯(Susie Wiles)的話說,邦迪沒有意識到,一些支持者對愛潑斯坦檔案問題有多麼執著。

據知情人士稱,許多保守派始終沒有原諒邦迪,而川普也經常向白宮高層官員和盟友談起她對這一問題的處理方式。

儘管批評不斷,懷爾斯與邦迪仍維持著友誼。在最近一次白宮活動上,邦迪還在向朋友打聽懷爾斯的近況。懷爾斯已被診斷患有早期乳腺癌,目前一邊接受治療,一邊繼續工作。懷爾斯在一次採訪中說:“帕姆是一個聰明、善良、體貼的人,她人生的下一階段會非常美好。”

愛潑斯坦案也成為川普保守派聯盟內部迄今為止最顯著裂痕之一的導火線。一些共和黨議員違背白宮意願,要求司法部公開與愛潑斯坦調查有關的全部檔案,等於公開頂撞川普要求盟友一致站隊的努力。隨後,這批檔案被釋放出來,其中包括數以百萬計的記錄,由此引發了長達數月的負面新聞,不僅牽連民主黨人和共和黨人,也波及全球政界與商界領袖。醜聞只會越滾越大。

華盛頓特區司法部主樓外懸掛著印有川普總統肖像的橫幅。

起訴

邦迪在2025年2月的CPAC大會上承諾,司法部的“武器化”不會繼續發生。然而不久之後,她卻發現自己始終處於巨大壓力之下,不斷被要求調查、起訴那些被川普視為政治敵人的人。

這份名單包括前聯邦調查局局長詹姆斯·科米(James Comey)、紐約州總檢察長利蒂希婭·詹姆斯(Letitia James)、聯邦儲備委員會主席傑羅姆·鮑爾(Jerome Powell)、聯邦參議員馬克·凱利(Mark Kelly)和亞當·希夫(Adam Schiff)等人。隨著川普對調查進展緩慢愈發惱火,司法部也加大了對其他川普目標人物的審查,包括前中央情報局局長約翰·布倫南(John Brennan)和左翼組織。

川普對邦迪在起訴問題上的怒火,並不總是停留在私下。到了9月,這種情緒曾意外地公開流露出來。當時,總統在社交媒體上發出了一條原本是打算私下發給邦迪的資訊,敦促她對科米及其他目標提起指控。“我們不能再拖下去了,這正在毀掉我們的聲譽和公信力。”川普寫道。

這條帖文讓邦迪大為惱火,她隨即開始給白宮高級官員、盟友,甚至川普本人打電話。

不少聯邦檢察官對是否應當依據他們所理解的總統指示,而不是依據強有力的證據,去啟動針對川普眼中政敵的刑事調查表示保留。白宮則著手安插親自挑選、可能更願意配合的人接手。這一做法最終促成了對科米和詹姆斯的起訴,但這兩起案件後來都被一名法官駁回。該法官認為,推動這些案件的前川普助手林賽·哈利根(Lindsey Halligan)被任命為弗吉尼亞東區代理聯邦檢察官的程序並不合法。

馬里蘭州民主黨聯邦眾議員傑米·拉斯金(Jamie Raskin)周四表示:“帕姆·邦迪動用聯邦執法機器,並不是為了追求正義,而是為了執行總統授意的政治報復。她今天被解職早就該發生了,但這並不能抹去已經造成的傷害,也不能免除她應負的責任。”

等到邦迪被公開宣佈撤換時,她已經離開了華盛頓。周四,她身在自己的家鄉佛羅里達州,按原定安排與當地治安官會面,推廣一項‘全國兒童身份識別套件’(National Child ID Kit)項目。

“這項倡議將拯救生命,並幫助找回孩子。”邦迪周四在 X 平台上寫道。儘管當時川普已經表示,她將離開政府,前往私營部門擔任一份尚未披露的新工作,但邦迪在帖文中還寫道:“這是執法部門所能做的最重要的事:保護我們當中最脆弱的人。” (一半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