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室繼子淪為階下囚,39項罪名砸碎挪威王冠
他雖無王子頭銜,
卻始終被外界視作“挪威王室的一部分”。
當地時間3月18日,挪威首都奧斯陸。法庭內的空氣彷彿凝固了,檢方的一聲宣告如重錘落下:請求判處馬呂斯·博格·霍伊比有期徒刑7年7個月。
被告席上的霍伊比,是挪威王儲哈康的繼子,系挪威王儲妃梅特·瑪麗特婚前所生。他雖無王子頭銜,卻始終被外界視作“挪威王室的一部分”。
·當地時間2026年2月5日,霍伊比在奧斯陸法院出庭時的素描畫。(視覺中國)
然而,如今霍伊比身上的標籤不再是王室親屬,而是39項刑事指控:強姦、家暴、毒品犯罪……隨著持續6周的庭審進入尾聲,近70名證人的證詞與陸續曝光的影像證據,拼湊出一個在特權光環下逐漸迷失的靈魂。
霍伊比雖是挪威王室的“編外成員”,卻從小在王儲的偏愛中長大。
1997年,霍伊比出生在奧斯陸,生父因毒品與暴力犯罪入獄,母親梅特是一名在生活泥淖中掙扎的單親媽媽。梅特的前半生同樣充滿動盪——父親酗酒,父母離異,年少時一度叛逆,經常出入夜店。
1999年,霍伊比兩歲時,梅特在音樂節當服務員,遇到了改變她一生的人——挪威王儲哈康。兩人一見鍾情,迅速墜入愛河,並於次年公開戀情。
消息傳出後,挪威社會一片嘩然。國王哈拉爾五世曾對哈康撂下狠話:“如果你非要跟她在一起,我就不認你這個兒子!”但哈康對繁文縟節向來反感。遇到梅特後,那份叛逆徹底燃了起來。那怕父親以王位繼承權相逼,哈康也沒有放棄。最終,王室妥協,接納了梅特。
面對質疑,梅特也主動做出了回應。2001年,她召開直播記者會,為自己過去的生活方式道歉,試圖與那段不堪歲月做切割。這場公開表態逐漸扭轉了部分民眾對梅特的印象。同年,王室舉辦了一場盛大婚禮,王儲和“灰姑娘”的愛情故事,最終被塑造為當代王室打破階級、親近平民的典範。
4歲的霍伊比也被王室溫柔地接納了。霍伊比雖無王室頭銜,不在王位繼承序列中,但國王與王儲給予他的資源、庇護和體面,並不比其他王室子女少。或許是愛屋及烏,哈康對霍伊比尤其上心,儘可能讓他在公眾面前以“家庭成員”的姿態出現,努力為他鋪就一條足夠穩妥的人生路。
哈康與梅特婚後生下一兒一女。挪威王室自1990年起實行長子女繼承製,哈康與梅特的長女英格麗德公主順理成章成了挪威的未來女君主。梅特由此完成了從單親媽媽到准王后的身份躍遷。被一併帶入王室生活的霍伊比,也在光環下漸漸長大。
然而,儘管被王室傾盡資源培養,霍伊比成年後的履歷仍荒誕不堪:從美國商學院輟學,從知名設計公司辭職,幹啥啥不行。他還曾因攜帶可卡因被罰款,帶黑幫成員在王宮開派對,任由損友順手牽羊偷走王室貴重物品。
終於,霍伊比釀成大禍,被送上了被告席。
霍伊比首次被捕是在2024年8月。
那日夜晚,警方接到報警,趕往奧斯陸郊區的一間高檔公寓。現場一片狼藉:吊燈碎了,手機壞了,還有一把刀插在牆上。報警人是霍伊比的前女友,她的頭部也受了傷。幾個小時後,霍伊比被警方逮捕。10天後,他發表聲明,承認對女性實施暴力行為並為此道歉,同時表示自己因為“壓力太大”,長期存在藥物濫用問題。
但這僅僅是倒下的第一塊多米諾骨牌。隨著調查推進,越來越多證據和證人出現,霍伊比所涉案件數量不斷增加。2025年8月,檢方對霍伊比提起正式起訴,指控其涉嫌包括4項性侵在內的32項刑事罪名。今年1月,檢方又追加了新指控,包括持有和運送大麻等。對此,霍伊比承認了暴力襲擊和毒品濫用等較輕罪名,卻對涉及重刑的強姦指控全盤否認。
其中最令人震驚的一項指控可追溯至2018年。檢方在霍伊比手機中發現了一段視訊:一名女子躺在一張白色沙發上休息,一隻帶有紋身的手正在女子身體上“遊走”。檢方認定,這隻手屬於霍伊比,並據此認為,該行為構成在受害者失去意識狀態下實施性侵的罪名。
圍繞這段視訊,控辯雙方展開激烈交鋒。霍伊比否認相關指控,稱涉案行為是雙方自願,並表示自己從未與失去意識的人發生性行為。但檢方堅持認為,視訊本身就是關鍵證據。一名檢察官當庭指出,畫面中的女性“沒有意識,因此根本無法表示同意”。
在奧斯陸法院證人席上,霍伊比的另一位前女友、挪威網紅諾拉·霍克蘭德當庭播放了一段錄音。錄音中,霍伊比用粗暴的髒話辱罵她,霍克蘭德失聲痛哭。她回憶,兩人在戀愛期間,霍伊比曾一拳打到她的下巴上,她隨即倒地,身體蜷縮起來,對方卻仍對她踢打、辱罵。霍克蘭德還說:“被霍伊比掐脖子這種事,也經常發生。”
除此之外,霍伊比還干涉她的職業選擇和穿衣風格。霍克蘭德有一次拍攝真人秀,穿上了比基尼,霍伊比對此“非常生氣”。霍克蘭德說:“我很害怕,我必須每一件事都按他說的去做。”
霍克蘭德還提到一個細節,同霍伊比分手後,哈康與梅特曾因兒子“失蹤”而輾轉找到了自己。霍克蘭德聯絡上了霍伊比,帶他回到王儲官邸後,哭著懇求哈康夫婦:“我求你們幫幫霍伊比,我求你們送他去戒毒吧。”
庭審中,霍伊比一度情緒失控,掩面痛哭。他說:“在這麼多人面前說話,對我來說非常困難。我從3歲起就被媒體包圍,很少有人能理解我的生活。”但這句話並未為霍伊比贏得同情。在公眾看來,恰恰是王室光環讓他享受了特殊的庇護。如今,霍伊比被羈押在奧斯陸戒備森嚴的監獄內,拘留時限因案情嚴重被多次延長。等待他的,將是一份漫長刑期的判決。
霍伊比案尚未落槌,梅特又陷入了輿論風波。
2026年1月,美國司法部公佈了一批與愛潑斯坦案相關的解密檔案,梅特的名字被提及超過千次。檔案顯示,2011年至2014年間,她與愛潑斯坦存在“持續的私下聯絡”,包括郵件往來和線下會面,兩人的關係看起來十分密切。
梅特稱自己當年並不瞭解愛潑斯坦的罪行,但在一封寫於2011年的郵件中,她曾寫道:我在Google上搜尋了你的名字,看起來不太妙——這讓梅特的辯解顯得格外無力。兩場醜聞前後夾擊,輿論矛頭從個別王室成員轉向了整個挪威王室。
“對挪威民眾而言,霍伊比雖無‘王子’之名,卻在客觀上享有與挪威王室深度繫結的公共形象與社會資源。因此,當‘王室繼子’進入司法程序,就絕不只是一件簡單的家庭醜聞。尤其是霍伊比針對部分指控的‘局部認罪’,被輿論解讀為一種‘應訴策略’,也讓案件審理成為一場關於特權與法制的公開拷問。再加上梅特捲入愛潑斯坦案,合法性本就受部分挪威民眾質疑的君主制由此陷入了巨大危機。”北京外國語大學挪威語專業教師李菁菁告訴環球人物記者。“這一點也在民調上有所體現。2024年9月,即霍伊比首次被捕後一個月,挪威民眾對君主制的支援率跌至62%;2026年2月霍伊比庭審期間,支援率下滑至60%,創歷史新低。”
“關於君主制的爭議近年來被頻繁討論。一些反對君主制的人認為,該體制與現代民主原則不相符,國家元首應該由選舉而不是通過世襲產生。更令公眾憤怒的是,君主制強調王室家族的特權和地位。挪威民眾相信,霍伊比正是在這種特權下長大的。”李菁菁說。
近年來,歐洲國家王室沒少處理“成員塌房”類問題。瑞典王室2019年進行“瘦身”改革,將5名孫輩移出王室成員名單。這意味著,他們不再承擔公務,也不再領取納稅人的錢,從“王室親屬”變為普通的家庭成員。英國國王之弟安德魯醜聞發酵後,英國王室選擇果斷與他切割——剝奪其軍事頭銜和慈善贊助人身份,不再允許他以“殿下”名義履行公務。而此次處理霍伊比案與梅特醜聞,挪威王室的“不作為”令許多挪威民眾感到失望。
霍伊比案對挪威王室的考驗,不會隨司法裁決而終結。如何規範成員行為,提高民眾支援率,無疑將是挪威王室在未來很長一段時間內最重要的課題。 (環球人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