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瑾:匈牙利身處歐亞之間,在地緣政治的大棋局上,舉足輕重。歐爾班長期執政生涯總結,這對世界意味著什麼?強人政治的沒落,將是耐人尋味的變化。
多瑙河川流不息,但匈牙利的未來可能與以往有所不同。
4月12日晚,毛焦爾・彼得率領的蒂薩黨在當天選舉中獲得勝利。這意味著原領導人歐爾班從2010年開始的連續16年執政生涯也將終結。這對歐洲和世界而言,意味著什麼?無論地緣政治還是世界秩序,這一強人政治的沒落,將是耐人尋味的變化。
匈牙利不算大國,人口不到1000萬,但是因為身處歐亞之間,在地緣政治的大棋局上,確實是一個舉足輕重的角色。
作為東歐國家,匈牙利可謂東西之間的橋樑,如何平衡東西,尤其是俄羅斯與歐洲關係,匈牙利具備槓桿作用。1994年,匈牙利正式提交加入歐盟的申請,十年之後,匈牙利加入歐盟,這一次有十個國家同批加入,堪稱歐盟歷史上最大規模東擴。
對此,美國地緣政治大師布熱津斯基曾經熱情斷言,匈牙利等國加入北約和歐盟,不僅意味著冷戰的最終結束,意味著俄羅斯勢力被永久性地排擠出中歐,這是歷史上的一個巨大變化。他認為,匈牙利除了是北約與歐盟東擴的 “橋頭堡” 外,還因少數民族與領土問題,屬地區穩定器。可見,匈牙利雖不大,卻是一個樞紐國家,夾在中歐和西歐之間,或者說歐盟和俄羅斯之間,其政治力量一直被視為一個重要的槓桿。
然而,歷史並未終結,紛爭依舊存在,歐爾班的出現,可以說顛覆了很多自由主義者的一廂情願預判。
歐爾班的今日落選失敗,和他過去的上位成功一樣戲劇化。
歐爾班曾在1998年到2002年擔任匈牙利總理,再加上 2010 年至今的持續執政,堪稱匈牙利政治強人。他自詡為連接東西方的橋樑,在國際媒體報導更是面貌複雜的權勢滔天者。他在匈牙利權力秩序中的地位不可不謂穩固,以對大企業和媒體的控制著稱。
一方面,他主張非自由主義的民主,長期與俄羅斯關係密切,在俄烏戰爭中的反對烏克蘭立場,使他備受爭議。與此同時,作為一個小國領導人,歐爾班在大國林立的國際博弈中堪稱長袖善舞,在東西之間左右平衡,將匈牙利在歐盟的制度優勢開發殆盡:不僅利用歐盟成員地位,獲得歐盟大量資金,更是多次在歐盟會議上利用 “一票否決權” 阻礙或稀釋對俄制裁、推遲對烏克蘭的軍事援助。
加入歐盟,匈牙利獲得的不僅是歐洲身份,更是真金白銀的歐元。歐盟每年向匈牙利提供40億到60億歐元的撥款,約佔其 GDP的3%~5%,對該國的基建、農業、科研非常重要。在 2021–2027 年的歐盟長期預算框架(MFF)下,僅凝聚力基金一項,匈牙利就分配到了約 220億歐元,總額更直逼 400億歐元。這些資金佔據匈牙利投資大頭,近年匈牙利高速公路、鐵路升級和市政工程,不少實際上都是由歐盟的出資建設。
很多人不理解歐盟,過去歐爾班多次批判布魯塞爾,歐盟為什麼不把他踢出去,或者徹底“斷供”?這也是因為加入歐盟門檻很高,要踢走卻很難。歐盟對於匈牙利的姑息,也是為了防止歐洲再次分裂,如果對匈牙利徹底斷供資金,它可能會徹底倒向歐盟的對手。
早在2015年,著名經濟學家亞諾什・科爾奈就曾呼籲,歐爾班上台後的匈牙利政策發生了“U型大轉彎”。
這篇中文版也曾經同步發佈於 FT 中文網,他警告匈牙利發生的事不可掉以輕心,該國正在拋棄過去的許多成就。歐爾班進行的改革不是改良,而是對1989年民主轉型的一種背叛。他將此解釋為一種“自下而上”的體制。他認為此時的匈牙利私有財產是不安全的,政府可以通過立法,甚至追溯性法律來排擠不聽話的企業,所有活動都要為塔尖的權力核心負責。
對此,科爾奈憂心忡忡。科爾奈你可能聽過,大家知道他是轉軌經濟學的代表人物,曾經在1980年代的中國頗具影響。當時,無論科爾奈還是匈牙利經驗,對於經歷轉軌時代中國精英們,都有特別的親和力。
雖然科爾奈做出了這樣的判斷,但歐爾班屹立不倒,長袖善舞。他不僅和俄羅斯關係不錯,利用歐盟投票屢次投出否決票,為匈牙利和自己爭取了不少資源。從政治經濟學框架而言,他建立了一個“交易” 體制:主要資源就來自於歐盟的基金以及基建合同,歐爾班將這些當做籌碼分發給順從的企業家,而那些企業家也為他提供政治支援和媒體掩護,讓他得以掌權多年。
直到近年,歐盟終於開始實質性凍結匈牙利的資金,使得歐爾班陷入了資源受限,手中籌碼枯竭,無法繼續通過交易維持其精英階層的忠誠,與此同時,通膨形勢惡化,無法通過交易來安撫一般選民,其統治開始變得脆弱。
這次選舉結果之所以出人意料,是因為新上任的毛焦爾・彼得並非傳統意義上的政治對手,堪稱昔日的“內部人”。這場選舉更像是一場體制內的“政變”。毛焦爾曾是歐爾班體制內的核心成員,其前妻曾擔任司法部長。2024年,他突然在社交媒體上宣佈辭去所有職務,之後接手蒂薩黨,開始競選。
因此,有觀點認為,歐爾班是輸給了自己的學生,輸給了自己培養的體制和遊戲規則。但事實果真如此嗎?
影響歐爾班執政的因素中,有國內法制改革、媒體控制、宗教政策、家庭政策等非經濟因素存在,但也有經濟因素。
這些年的匈牙利經濟,經歷了兩個階段。最開始十年堪稱 “高速起飛”, 依靠大量的歐盟資金和低廉的勞動力,匈牙利一度成為中歐的 “增長冠軍”。本土企業興起,同時通過稅收和市場吸引國際企業,國家資本主義模式曾經引發不少國際社會豔羨與側目。但到了 2022 年之後,匈牙利結構性危機總爆發,通膨率長期居於歐盟最高之列,最高時一度超過 25%。
匈牙利經濟衰退原因很多,但是歐盟資金斷裂也是一大催化劑。隨著歐盟因法治問題凍結資金,失去歐盟約 180億歐元資金之後,匈牙利經濟打回原型,在 2024-2025年陷入低谷。歐爾班引以為傲的 “主權經濟” 模式已因資金鏈斷裂而式微。
正因歐盟凍結了匈牙利上百億的資金,歐爾班能夠分的資源就變少了,無論精英還是選民,安全感都喪失了。歐爾班曾經承諾過一種匈牙利的生活方式,經濟一度也很好,很多德國等大企業曾經很喜歡在匈牙利投資。但是,這個承諾在2023年之後開始幻滅,匈牙利本地的食物和能源價格一度上升到歐盟第一,歐爾班的民間支援率開始大幅走低。畢竟,大家可以為宣傳支援一個人,但是錢包卻不會因為宣傳而鼓起來。
如何看待這一選舉結果?除了意識形態,更重要的是政治經濟學。從政治而言,也許人人都有一票,但是選民之間並不是平等的,有些選民只是名義上的選民,有些選民則是取得勝利的關鍵。從布魯諾・德・梅斯奎塔等政治學者的理論來看,領導人的權力其實取決於他維持致勝聯盟的忠誠。而歐爾班的制勝聯盟本來由親信的寡頭以及黨內高層組成,但是隨著歐盟凍結資金,他失去了最主要的資源。
過去權力分配中,通過國家操控,將錢分給忠誠者,一旦外援“斷供”,控制不了錢,控制不了資源。那怕掌權多年,一旦你無法支付支持者的報酬,叛變就發生了。毛焦爾的倒戈,本質上就是制勝聯盟反叛的一個標誌,是帶著體制內的資源反水、自立門戶。他本人的國企經歷更暗示他熟悉甚至掌握了歐爾班致勝聯盟的分配底牌。
對比之下,毛焦爾可能提供了一個更高效的方案。歐盟之所以凍結奧爾班的資金,是因為覺得匈牙利沒有達到他們期待的法治標準,歐爾班不代表歐盟青睞的政治方向。對此,毛焦爾就提出通過恢復法治,來獲得歐盟此前凍結的歐元資金。這對於害怕被歐盟永久制裁的精英階層以及民眾來講,這個新合同更有吸引力。
未來會好嗎?
大選之後,國際社會預期匈牙利回歸歐盟主流,可以更順暢地推進烏克蘭援助、對俄制裁和預算整合。對於俄羅斯等國,則失去了在歐盟和北約的一個重要代言人和重要的支點。
毛焦爾明確表示,“我們選擇歐洲”,致力於重新修復與歐盟及北約的關係。毛焦爾未來會如何?其實也很難講。歐盟資金的解凍並不輕鬆,涉及司法獨立、反腐機制、學術自由等多重條件,並非單一承諾可解決。如果過了大選蜜月期,一年半載內他不能改變現狀,讓歐盟資金穩定到帳,匈牙利有可能迅速走向新的動盪。更不用說,歐爾班雖然敗選,還擁有強大的動員能力和媒體影響力。
本質上,匈牙利爭議折射歐洲邊界的曖昧。對核心於歐洲而言,匈牙利其實是一個歐洲邊緣,是向東還是往西?無論毛焦爾還是歐爾班,都把歐盟資金變成了爭取支援的籌碼。毛焦爾的成功之處在於,他沒有使用自由派的話術去與歐爾班對立,而是採用了更好聽、更貼近中間派的右翼話術。
本質上,政治最終取決於如何分配資源。走到今天,歐盟是否應該反思?歐盟花錢不是在搞慈善,而是在購買供應鏈穩定和地緣政治影響力,但過去卻不得不與歐爾班同床異夢。
因為歐爾班的親俄立場,很多人說,匈牙利是俄羅斯在歐盟的特洛伊木馬。反過來說,歐盟資金對匈牙利也是。180億歐盟資金接近於其GDP的10%,對匈牙利來說很重要。過去這些援助,曾經成為歐爾班的權力籌碼,如今又成為毛焦爾的勝選關鍵。從二戰之後的廢墟中走出,歐洲一直希望樹立一個道德典範。加入歐盟不僅意味著成為一個歐洲人,不僅是文明與經濟的象徵,更是一種價值觀的認同。匈牙利則成為這一試驗中為數不多的異類。
歐盟的錢從那裡來?羊毛出在羊身上,大頭來自與國民總收入(GNI)掛鉤的歐盟預算繳款,其本質上是富國在補貼窮國,以匈牙利為例:匈牙利一年的GNI約為2000億歐元,它每年向歐盟繳納的“會費”大約在15億至20億歐元之間,令匈牙利成為典型的淨受益國。正常情況下,它每年交回布魯塞爾約20億,但能拿回50億至60億。那怕是2026年,歐盟已經凍結不少資金情況下,估算匈牙利在2026年仍預計從歐盟獲得約44億歐元的收入,可謂從歐盟體系中獲得巨大的“純利”。
所以,歐盟的會費不純粹是一種交易,更是一種戰略投資。歐盟本質上是一種用流程代替加盟國政治選擇的機制,當然其效率也必然不盡如人意,官僚化的指責更是揮之不去。反過來說,匈牙利選民是在自尊、自主與生存、現實之間,尋求一種務實的平衡。
世界是灰色的,在縫縫補補中前行。匈牙利裔的思想家卡爾・波蘭尼在談論現代大轉型時,就強調不是經濟嵌入社會關係,而是社會關係被嵌入經濟體系之中。同樣,他認為國際體系的崩潰並非偶然,它是一個無法自我改革的體系的必然結果。就此而言,匈牙利的前路,依舊漫漫。
畢竟,比起經濟,政治是更複雜的事。 (FT中文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