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我去到家附近的南館公園閒逛,發現了一家頗有農場氛圍的早午餐咖啡店,雖然是早上,店裡就已經坐了不少人,我一打聽,才開張不久就吸引了不少人。
更令人驚訝的是,老闆只有18歲,剛剛高中畢業,白手起家,一線深耕,在同齡人埋頭刷題時,她已經紮根創業好幾年了。
她叫Milly,餐廳的名字叫Farmily米舍——既是農場到餐桌的意思,又蘊藏自己與土地、農場和食品的情感與連接。
Milly從高中起就一邊兼顧學業一邊搞創業,雖然辛苦但樂在其中,16歲就賺到了人生第一桶金,實現了經濟獨立,目前這家店的啟動資金都來自於之前經營的盈餘。
而在去年的申請季裡,她沒有找中介顧問,DIY申請進藤校,收到康奈爾食品科學專業的offer,但因為捨不得已經起步的事業,決定gap一年。
當我問她今年9月去上學嗎,她依然回答:「還沒有確定。」,她說還沒有找到一個能說服自己放下事業去讀書的答案,就像她說的,給十幾個人發工資,比拿到大學錄取要難得多——
創業是一場複雜系統裡的無限遊戲,上學更像是單一系統裡的有限遊戲,而當玩了前者後,再用一種降維視角玩後者,就會覺得既簡單又輕鬆。
這家面包輕食品牌,已經是Milly營運的第二個品牌,第四家實體店了。
除了Farmily米舍,Milly還在營運一個德國Gelato品牌德國小天使冰激凌。三年前她的第一家冰激凌線下門店開在北京三里屯,那是一家含有健康理念的冰淇淋店。
很妙的是,開業時間是在寒冷的冬天。
「大家都覺得這是個很瘋狂的決定。」Milly笑著回憶起當時的情景,「有人經過門頭時就會說,一看就是個什麼都不懂的小年輕看的,大冬天開冰淇淋店,怎麼想的。」
但恰恰是因為冬天,競爭少,給了Milly許多試錯調整的機會。
「真正去經歷去做事後會發現,做餐飲會有很多反直覺的事情,很有趣。」
冬天在大家的認知中像冰激凌這類冷的食物不好賣,但一方面三里屯年輕人多,00後的消費者有時考慮情緒價值會優先於天氣和溫度。美味當前,好吃的手工冰激凌自然也會很受歡迎。
相反,夏天最熱的時候,很少有人願意頂著烈日在三里屯走。大家都躲在室內吹冷氣不出門的時候,冰淇淋反而賣的不好。
「市場不是跟著天氣走的,是基於人的需求跟著人走的,以人為本。」
彼時,「野人先生」等國內品牌還沒有走紅,北京市面上好吃的Gelato並不多,給了Milly很好的一個時機。
從十年級正式在社會上創業到現在,Milly經常與北京及其他城市的許多餐飲同行交流學習。瞭解消費者的心理後,也能更好地為大家提供健康的食物和優質的服務。
小學時的Milly,就有過一次小型的創業。當時誕生了像美拍這類的現象級社交媒體,史萊姆在小學生圈子裡正火。她開始嘗試自己研究配方,動手製作,然後打包賣給朋友和同學,以及美拍上積累的小小粉絲群。
「自己設計製作的史萊姆比市面上的更好看更安全,這是我第一次賺到零花錢。」她笑著說。
與Milly越聊你就會發現,這個女孩子似乎天生有著做生意的天賦。
我問她,做過最不像「創業者」的事是什麼?
她笑著說:「站姐算嗎?」
有場演唱會,她抽中了最好的位置,拍了一組高畫質圖。照片被大粉買走,被經紀公司買斷。一趟行程的成本,全回來了。
我忽然覺得,也許這才是她身上最「天生」的部分——對「別人想要什麼」這件事,有一種近乎本能的敏感。
這些看似零散的「小生意」,都體現著商業嗅覺。
她喜歡體驗不同行業裡的事,也願意與形形色色的人打交道,每當涉足一個新鮮領域,她都把自己放低,努力的搞明白其背後的運作邏輯。把門道摸透,然後把它變成自己的。
很多人或許都會想,一個十幾歲的小姑娘,怎麼能在餐飲這行立住腳?背後一定有高人。
事實上,從冰淇淋到面包,每一步,都是Milly自己摸著石頭過河走出來的。
故事要從一次歐洲旅行說起。
在德國的一家咖啡店,她吃到一款冰淇淋,驚豔到放下勺子就去問店員。「原以為是店裡自制的,才知道是一個德國專門做tob的品牌供貨的——三百多家餐廳都在用。」
咖啡店老闆很慷慨,直接給了她品牌的聯絡方式。「其實Google一搜就有,我就給他們發Email、打電話,約了個meeting。」
說到這裡,Milly的語氣裡透著一股子想到就做的勁兒:「然後我就訂機票,馬上安排去談。」
這個德國家族企業的創始人也是一位女性,傳統德國人的思維是在一個細分領域做幾百年,做到最好。
「但當我提出想要幫他們拓展國外市場和建立全球第一家線下門店的時候,他們覺得這是一件對他們品牌很有利的事情。他們這幾年也想不斷創新擴張品牌,但一直沒有合適的人聯絡他們。」
Milly敏銳地看到了機會,「如果我能幫他們發展中國市場,對他們來說沒有任何損失,反而能讓品牌價值增加很多。」
這個16歲的中國女孩用熱情和專業打動了對方,順利拿下了品牌的中國獨家代理權。
但拿到代理權只是開始,Milly很快發現,單純開實體店賣冰淇淋球,市場容量有限,需要找到更多的銷售管道。
「通過賣冰淇淋,我把北京基本上所有適合開店的點位都試了一下。」她用快閃的形式測試不同區域的人流量和消費習慣,積累了大量的市場資料。
但真正讓她打開局面的,是一次大膽的「主動出擊」。
Milly的目標不光是在零售,還有管道。這位年輕有魄力的女孩,直接走進了五星級酒店,找到那裡的餐廳主廚,提出了合作方案。
「我不是簡單地說'我有好冰淇淋你要不要買',而是跟他們聊,你們的客人需要什麼,我能提供什麼樣的產品來提升你們這裡消費者的餐飲體驗。」
這種「為合作夥伴創造價值」的思維,讓她成功拿下了酒店的大單,也打開了B2B的供應商模式。
接下來,她走訪了北京的各類酒吧、餐廳以及咖啡廳。在酒吧,她不是推銷普通冰淇淋,而是根據酒吧的調酒需求,開發了雞尾酒冰淇淋。
「酒吧有自己的客群和場景,我幫他們豐富菜單、提升體驗,這樣才能建立長期合作關係。」
在Milly看來,「商業的本質不是買賣,是共贏。」
「我做乙方的時候,會替對方考慮,怎麼能讓他們的品牌、他們的店營運得更好,而不是想著賺他們的錢。」
當然,也不是所有事情都一帆風順。
開冰淇淋店的時候,Milly交過不少「學費」——房租比其他商家高,裝修的坑也踩過,招人過程中也走了不少彎路。
最大的挫折,發生在冰淇淋店經營得最好的時候。
「當時12月份,我正忙著準備申請季,房東突然通知我1月份必須搬走。」Milly回憶起那段時光,語氣裡仍有些無奈,「他要把我們那一排的商家都清退,租給一個大品牌。」
房東違約,需要賠償違約金。但具體賠多少,需要談判甚至打官司。
「這個店對我很重要,這個品牌對我很重要,我一直把事業放在第一位。」年僅17歲的她,開始學著找律師、談判、處理法律糾紛。
「在我的整個創業過程中,一開始會問父母。但後來發現他們從未接觸過餐飲,不太懂這些。所以還是得自己去認識新朋友,找專業人士。」最終,雙方達成和解。
雖然冰淇淋的第一家店已經閉店了,但品牌還在,代理和供應的需求一直存在,還可以在別的店舖買到德國小天使冰激凌。這段經歷也讓她對餐飲行業有了更深刻的認識。
在Milly的價值觀裡,賺錢從來不是第一位的。
「如果把賺錢放在第一位,就會因為順應市場,隨波逐流,拿投資人的錢融資快速擴張。但很容易忘記初心。」
她堅定地說,「我目前更想要的還是把服務做好,把產品打磨好,把初心做好——更多時間花在思考怎麼樣真正為大家提供好的食物,甚至如何給周邊農場一些幫助。把這些事情做好,再考慮下一步發展。」
「當然盈利也非常重要。」她補充道,「如果一個企業沒有收入,就不是sustainable可持續的。一個企業也需要負擔很多員工的工資,肩上有很多責任。」
現在的Milly,每個月要給十幾個員工提供穩定的收入。「這是一件很驕傲的事情。」她說曾經和媽媽談起自己現在的事業說,「每個月給國家上稅,也是一種自豪。」
很多人好奇:作為學生,Milly是如何平衡學業和創業的?
她的回答出乎意料:「我所有的創業都是在完成AP科目之後開始的。」
原來,九年級剛進入國際體系,在鼎石讀書時,Milly經歷了一段極其迷茫的時期。那一年,她每天早上5點起來讀書:「我九年級那年幾乎就光讀書了。」
「人物傳記、哲學類、人文類的書,尤其是做零售業的企業家傳記。」她說,「傳記類讀物我在鼎石的時候讀了很多,其中最喜歡的是Sam Walton和Phil Knight的傳記。」
「讀一些傳記的時候會發現,我跟他們有點像。」尤其是Sam Walton也面臨過被退租的困境,「現在回想起來非常感同身受。」
讀書給了她方向與動力,Keep going, don't stop.像是與許多同行者為伴,也給了她陪伴與安定。
聊了這麼久,我發現Milly很少主動提起自己的身份和年齡。
「其實產品足夠吸引人的話,別人不會過多去關注你這個人。」她說得很坦然,「所以我是誰並不重要,我的品牌怎麼樣,客人最直觀能感受能看到的,才是我最在乎的。」
她主動選擇獨自前行,「我不會跟朋友一起做生意,也沒有合夥人。我習慣於自己做決策,比較高效。」
這種獨立,既是性格使然,也是對事業的保護。「如果跟朋友合作,很多時候會因為“情”,感性的一面而妥協。但創業容不得太多妥協。」
現在的Milly,每天早上6點出門,晚上很晚才能休息,比讀書時候要忙得多。「創業只要開始就是一個endless game,需要一直向前走。你停不下來,也不想停。」
但她並不覺得辛苦。「事情是永遠做不完的,就看自己想做成什麼樣。」
很多人好奇,Milly的父母是怎麼培養出這樣一個獨立、有主見的孩子的?
答案出乎意料:他們幾乎不管。
「他們自己太忙了,經常出差,基本上都是我一個人在家。」
Milly說,從小到大基本上她想做什麼都可以。別的家長會問「你成績怎麼樣,你SAT怎麼樣,他們完全不問。」報補習班、聯絡老師、安排學習計畫,全都是她自己完成。
「老師們都知道不需要跟我家長聊,我爸甚至不太懂SAT怎麼計分。」
但這並不意味著父母不關心。恰恰相反,他們用另一種方式在支援著女兒。
「他們負責帶我玩,累了去吃個飯,想玩的時候就痛快地玩。」
Milly說,創業以後,父母真切的看到自己的女兒有多忙,他們更希望她能有休息的時間。「我爸雖然不會直接跟我說,但他會跟朋友說覺得我特別厲害。」她回憶道,爸爸會跟朋友說「這個店全都是她自己弄的,如果換成他來弄弄不成這樣。」
除了商業上的成功,Milly還有一個更大的追求:可持續性和健康飲食。
「從農場到餐桌」這個概念,源於她開始做冰淇淋後對食材源頭的探索。她走訪了很多農場,參加聯合國糧農組織的活動,接觸的農業內容越來越多。
在她看來,市面上有些貼著「有機」標籤的高價蔬果,很多用了符合有機標準的化肥,而不是完全不用化肥:
「真正堅持做有機的小農場,有些因為認證成本太高,沒有辦法進入超市銷售。」
這種對本質的追求,也體現在她的產品中。她的冰淇淋採用減糖配方,面包店也強調使用天然食材。
「我想做的不只是好吃的食物,而是能讓大家吃得健康的食物。」
採訪結束時,Milly正準備去店裡處理一些事情。她的手機不停地響起,微信消息接連彈出,都是關於店裡營運的問題。
「每天都是這樣。」她笑著說,「但我喜歡這種忙碌,因為我在做自己熱愛的事情。」
這個剛滿18歲的女孩,已經在餐飲行業摸爬滾打了兩年多。我看著面前的她,還有一些稚嫩的臉龐上談起事業已經相當成熟了——遇到過房東違約,經營危機,經歷過法律糾紛,也品嚐過成功的甜美。
「很多人覺得‘創業’這個詞很光鮮, 但其實這意味著更多的責任,‘一萬件’要處理的事情。」她坦誠地說,「其實我不需要讓大家知道我背後經歷了些什麼,我只希望這個店能成為一個可持續的、治癒的場所,帶給大家好的食物。」
在沒跟Milly聊之前,我是帶著一個對gap year女孩的期待來的。比如gap一年下來積累的社會經驗,如何帶到康奈爾,如何更好的憧憬名校的生活。
但坐下來與她深聊之後,我不由自主問了她一個問題:
「你已經擁有了大多數大學畢業生都希望具備的狀態,上大學對於你而言看上去好像吸引力不大了。」
「哈哈,所以我現在也在仔細思考這件事,我如果去上大學,為的是什麼?」
Milly說,她熱愛的事業大於一切。如果要去美國唸書,也是帶著熱愛去,看一看有那些專業、資源、和城市環境等能夠可以讓事業再上一層樓。
在很多同齡人還在期待名校光環可以讓自己就業面更寬廣,Milly已經帶著審視的眼光去思考這筆長期投入是否可以為自己帶來想要的回報,比如接觸更多的人,與來自全球各地的人交流學習等。
她話頭一轉,說了一個很少見的視角:
「我也很羨慕校園那種不用考慮太多事情的時光,很放鬆、很純粹。而且是一段難得可以與同齡人在一起的時光,因為自從創業開始,我很難遇到同齡人了。」
「創業是一個無限infinite game, 你一開始就停不下來,但你如果不開始,永遠幹不了任何事。」
當我問她,那今年9月要去上學嗎?現在對於未來店舖營運有了許多具體構想的她,非常坦白地說:「我還不確定。」 (INSIGHT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