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朗
有些旅程,始於一個即將被歷史驗證的預感。2023年,當世界還在為伊朗是否將捲入衝突而爭論時,我已帶著一份無聲的緊迫感,踏上了那片土地。彷彿要去見證,或者說,去挽留戰火燎原前最後的完整面貌。三年後,當爆炸聲真的撕裂了那裡的夜空,我才恍然,自己當年奔赴的,竟是一場文明在漫長和平謝幕前,慷慨贈予世界的、最後一場寧靜的盛宴。
刀叉舞動在白桌布上的空曠
銅壺傾出暗紅色的光
每道簡樸的菜都盛著
半勺月光,一盤清風
侍者眼角的笑紋深處
藏著那個未曾崩塌的波斯
那段預感中“最後的盛宴”,並非虛構,它就真實地散落在之後十天旅程的每一次舉杯、每一次碰觸的溫熱之間。而這一切,都從伊斯法罕那頓不尋常的午餐開始。
記得剛到享有“半個天下”盛譽的伊斯法罕,這裡曾經是伊朗歷史上最偉大的王朝—薩法維王朝的首都。第一頓午飯就安排在一個古羅馬時期的浴室,內部裝飾具有濃郁的伊斯蘭特色。
吃了羊肉和藏紅花米飯,配湯,味道很不錯。臨別時餐廳還贈送了美味的巧克力。
為了體驗當地人的生活,我讓地陪帶我們去了一家有著100多年歷史的咖啡館。裡面裝飾著各種舊式器皿,牆上掛著老照片,全是當地人在那裡吃飯。我們饒有興趣地品嚐了胡蘿蔔冰飲——鮮榨冰鎮胡蘿蔔汁中加上一個甜甜的冰激凌球,色澤誘人。當地人還會在傳統咖啡裡放椰棗粉。
在亞茲德入住一家傳統風格的酒店,柱廳內的裝飾極具波斯風情。早起用餐廳提供的茶壺沏上伊朗紅茶,茶與椰棗是絕配。
因為住的酒店房間裝置故障,我和同伴便搬到伊斯法罕的國賓館——阿巴斯酒店,一進酒店,藍天下的花園撲面而來。
晚餐就安排在酒店燒烤,餐廳豪華大氣,不愧是國賓館。
特別喜歡那道帶有泡菜的湯,魚和羊排味道都很棒。
一天晚飯時分,來到伊朗人家用餐。坐定後,主人奉上紅茶和水果。雖然放在波斯地毯上的食物很簡單,但這絲毫無損歡快的用餐氣氛。這戶人家有一個小女孩,有著捲曲的頭髮和大大的黑眼睛。坐在廚房地上的老爺爺氣定神閒,他的兒子在一旁準備食物,當我向他和女兒微笑時,他興奮地手舞足蹈。席間還有兩位青年男女演奏波斯傳統樂器桑圖爾。
在德黑蘭的一家羊排館用晚餐。入口處是豪華的拱門和柱子,內部裝飾有精美的水晶燈。據說這是德黑蘭最好的羊排館之一,肉質鮮嫩無比,大家讚不絕口。
住在設拉子時候,晚上在一家屋頂餐廳品嚐了那裡的露台燒烤,主食是烤雞、羊肉,配沙拉。伊朗的聾啞人穿著民族服裝在一位美麗女子的指揮下,為我們表演了合唱。
當最後一口藏紅花飯的香氣,
在唇齒間氤氳,
詩,便從茶杯的餘溫裡醒來。
在玫瑰花蕾間,
在夜鶯偶爾停頓的鳴囀中,
她沿著大理石紋路蔓延,
滲進每一吋被陽光揮灑的土地。
波斯詩人哈菲茲的墓地便是一座花園,一如他的詩。許多當地人漫步園中,或是靜坐牆角,一邊吟誦著他的詩。他的大理石墓碑位於花園內的一個亭子中,四周圍著前來瞻仰的人們。伊朗導遊告訴我,他的姐姐將哈菲茲詩集譯成漢語傳到中國,自己的漢語也是姐姐教的。
設拉子,一座玫瑰與夜鶯之城,這裡先後誕生哈菲茲、薩迪、哈鳩等著名詩人。
一天早晨去了古蘭經門。這座裝飾性城門見證了2500年前波斯帝國的盛衰。人們在城門邊新建了立體石頭建築,詩人哈鳩的塑像正坐在那裡吟頌詩句。
亞茲德酒店門口是波斯詩人菲爾多西的雕像。這位波斯詩人用35年的心血創作民族史詩《列王紀》。這部跨度為4000多年的史詩堪稱古代波斯社會生活的百科全書,對波斯文化的保存起了重要作用,且對中亞其他民族的文學也有明顯的影響。據說奧斯曼帝國的許多蘇丹都是波斯文學的愛好者。
當“演算法”(algorithm)與“天堂”(paradise)
在波斯語的古老根系裡同源,
精密計算的星光,
便與花朵的幾何學,
在穹頂之上和解。
數學和藝術成就了建築,
建築蛻變為天堂的象徵。
建於十七世紀的伊瑪目清真寺,恢弘華麗。倘若沒有精確的計算,就不可能架起高聳入雲的結構;如果缺乏藝術品位,則絕不會誕生瑰麗雅緻的伊斯蘭紋飾。
為了獨特的體驗,我請導遊帶我和室友去了另一個伊瑪目阿里廣場,入內參觀了有著1200多年歷史的星期五清真寺。各個王朝都在那裡留下了自己的痕跡,包括成吉思汗的孫子建立的伊爾汗國。寺內有雕刻極為精美的阿訇祈禱處,地上有一個方形的坑,據說阿訇就坐在坑內傳道,因為按照古代伊朗的傳統,宗教領袖不能凌駕於民眾之上。寺內只有我們三個人,在極富滄桑感的柱子間行走,耳邊迴響著那個伊朗漢子的解說,那一刻,彷彿時間為我們停下了腳步。
聚禮清真寺則是一座伊朗最大、最富歷史內涵的清真寺複合體,由四座不同時代的宗教建築組成,集中體現了伊斯蘭宗教建築的演變,同時具備塞爾柱克、蒙古和薩法維時代的特點,這種特性舉世無雙。光是入口處的穹頂就很驚豔。
莫克清真寺是全市最美麗的清真寺,又稱粉紅清真寺。進這座清真寺必須從頭到腳裹著由一塊布折成的披風。在裡面拍了幾張照片後便坐在地上,靜靜地看著來來去去的人,和玫瑰花窗外透進來的粉色光芒。
布魯傑爾迪古宅距今已有130年歷史,主人曾是經營地毯生意的大商人。那裡有巨大的通風塔,地下室內有轉動冷水的木質裝置,降溫效果驚人。其內部裝飾具有一種令人驚豔的戲劇化效果。
費恩庭院是世界文化遺產波斯花園的組成部分,這座古典波斯花園遵循“四分花園”佈局,既見證了冷酷血腥的政治暗殺,又以淙淙流水和裝飾藝術營造出一座人間天堂。
多萊特阿巴德花園是真正意義上傳統伊朗風格的花園,有著伊朗最美風塔。整個花園被列入世界文化遺產。
伊爾姆花園,又名天堂園,裡面只有一座中心建築,四周有繁茂林木和淙淙泉水簇擁。在庭院裡緩緩而行,只見樓前的椰棗樹結著金色果實,樹齡達700年。中途碰到了一位帶著孩子的伊朗媽媽,應她的要求,我和他們合了影,這在伊朗是司空見慣的情形。
建築是石頭的兩面:
一面雕刻成穹頂與尖塔,
直指雲端;
一面構築成水渠與風塔,
撫慰人間。
信仰在此找到高度,
生活在此獲得蔭蔽。
清晨來到晨曦下的33孔橋。時值盛夏,橋下的河已經乾涸,大片的鳥兒棲息在長著野草的河床上,起飛時煙塵瀰漫。同樣是這座橋,春天夜色下的河水倒映著古橋,靜謐雅緻。
伊斯法罕的大巴扎是中東最大最古老的傳統大集市,延綿二公里。建築隔熱性能良好,沒有安裝空調。有些店主感到熱了,就在公共通道上灑上一盆水,便可有效降溫,由此可見古老的建築智慧。
梅博德的鴿子塔內可容納2.5萬隻鴿子,每隻鴿子都有自己的巢穴,不受天敵的威脅。鴿子糞可當肥料使用,也是製造火藥的原料。
阿巴雅尼村是一座具有1500多年歷史的高原古村落,傳說村民今天還會說最傳統的波斯語。途中看到坎兒井,波斯坎兒井是一項偉大的古代發明,這項技術從波斯傳往世界各地,因此被聯合國評為世界文化遺產。
在伊朗,宗教並非無形的影子,
而是刻入法典的條文、貿易的尺度、
穹頂的弧度與市集的呼吸。
它在古老的火焰中源起,
在當代的淚光中延續,
最終化作街角一杯安靜的餽贈。
早晨來到寂靜之塔——天葬台。頂上有一個大坑,是放骨頭用的。拜火教徒用一種特殊的液體將骨頭融化,溶液流到天葬台周圍的四個井裡。登上天葬台頂部,可以看見周圍一些風格不同的建築,由不同的村落建造,供人們休憩和禮拜用。
拜火教是伊朗最古老的宗教,其神廟正面刻著一隻大鳥,三層羽毛的翅膀代表善心、善言和善行。裡面的聖火來自燃燒的柏木。
第七個伊瑪目紀念館內全水晶玻璃和鏡子組成的內部結構絢爛奪目,營造出莊嚴華麗的氛圍。一些穆斯林在那裡手捧古蘭經,靜靜地坐在地上閱讀。還有一些虔誠的信徒扶著那個黑色棺槨,淚流滿面。我就坐在精美的地毯上,體味那種神聖的靜穆。
結束旅程的前一天晚上,在月光下逛街,看到一個攤位前有人排隊。導遊介紹說是清真寺在免費發放一種奇亞籽飲料,他上前領了一杯遞給我。只覺味道酸甜可口,我一飲而盡。
玻璃鏡片折射光芒,
細密畫繪就歷史長卷,
地毯織進千年時光,
繁複紋樣佈滿宮殿的牆。
波斯藝術,
為世界文明,
奉上一場永不散席的盛宴。
四十柱宮是薩法維王朝最重要的王宮之一。入口處的穹頂富有特色,採用從法國進口的鍍銀玻璃,營造出輝煌的氣氛。
宮內保存著多幅珍貴的歷史油畫及各種文物。尤其是油畫,描述了許多重要的歷史事件,極具特色。修復後的油畫會保留一小塊修復前的畫面,供觀眾對比觀賞。
世界文化遺產格雷斯坦王宮,這座別名為玫瑰宮的建築具有獨特的波斯風格。宮殿外牆貼著大量的彩釉瓷磚,以黃色為主基調,文雅別緻;內部則使用伊朗傳統玻璃片鑲嵌工藝,炫麗輝煌。在王宮內還看到一個大理石的王座和一位國王陵墓。宮內裝飾極盡奢華,枝形水晶燈大氣華美。有一間房間裡還陳列著中古時代的中國所贈送的禮物,多為瓷器。
伊朗國家博物館雖然是蘇聯時期的建築,但不失厚重大氣,這裡蘊藏著波斯文明的精華。據說博物館地下室內藏著價值80億美金的元代青花瓷器。製作青花瓷的鈷藍原料即產自波斯。
漫步伊朗古地毯博物館,這裡藏有從伊朗各地收集的珍貴地毯5000余件,有些地毯花紋別緻,充滿歷史感。中東許多國家都出產地毯,但波斯地毯有著最豐富的結,所以彌足珍貴。
建築、信仰與詩篇,
是波斯不朽的功業。
王朝的興衰,
政權的更迭,
鐫刻在跌宕起伏的政治史冊,
共同銘刻在遺蹟與影像之間。
在帕薩爾加德拜謁了居魯士大帝的陵墓。2500多年前,居魯士大帝口述了全世界第一個人權宣言。他採取懷柔政策,對各種不同的宗教持寬容態度,同時對屬國採取自治政策,保留賢能之君,並釋放了淪為奴隸的猶太人,受到以色列人的尊崇。美國的傑斐遜在起草獨立宣言時部分採用了他的思想。那時的波斯帝國還推出了保險,工人生病時不用勞動。
波斯波利斯是波斯帝國最宏偉的都城,入口處人面獅身的雕像具有亞述風格,顯示了兩河流域文化的特點。
波斯帝國疆域廣大,附屬國如印度、以色列等都來朝貢,這些歷史事件都被雕刻在石頭上,雕工精細。
夕陽之下,百柱宮內,在風中緩緩行走,偶爾眺望山上國王的陵墓,以及光影中靜靜佇立的石柱。盤桓許久後,我們才不捨離去。
傍晚時來到伊馬目廣場,廣場建於十七世紀初,為全球面積第二大廣場。廣場四周掛著巨幅照片,都為兩伊戰爭中的英雄。望著他們年輕的面龐,心中掠過一絲悲愴。
薩德阿巴德王宮位於德黑蘭最北部的山上,每一座宮殿都富麗堂皇,配有游泳池、花園、體育場等。其中一間為巴列維國王的臥室,地上鋪著老虎皮,陳設極盡豪華。他的奢靡作風也為其政治生涯的陷落埋下了伏筆。
結束旅行前,路過前美國駐伊朗大使館,進去拍了照。花園裡面有美國在伊朗執行任務時飛機失事的殘骸,還有伊朗版的自由女神像。去機場的路上,路過霍梅尼陵墓,遠遠看見那裡黃色和藍色的穹頂,這是我在伊朗最後的眺望。
如今伊朗戰火肆虐,痛心疾首之餘,我更加懷念波斯文明。聽說浦東美術館展出“圖案的奇蹟——印度、伊朗和奧斯曼的藝術傑作”,我第一時間狂奔過去。那些輝煌的展品印證了一種信念:國家可能消亡,但文明亙古不滅。 (大腳板旅行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