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斌
張雪天使投資人
4月19日,上海國投、上海科創金融研究院、上海天使會聯合主辦的2026天使投資大會在上海舉行。就在此前不久,張雪機車以自研發動機在WSBK國際頂級賽事中獲得冠軍,這一消息迅速出圈,也讓外界開始追問:誰是張雪背後最早的投資人?
答案指向了高信資本。這家成立於2021年的投資機構,聚焦半導體與商業航天賽道,卻在2024年7月,張雪機車剛成立4個月還不被關注時,以1億元估值投入2000萬元,持股佔比20%,如今張雪機車估值超10億元,帳面回報已超10倍,若按最新傳言中的50億元估值計算,則有望實現50倍。
高信資本成立於2021年,基金管理規模超60億元,在過往高信資本主要投資聚焦在積體電路、商業航天等領域,主要投資標的包含晶合整合(688249.SH)、新相微(688593.SH)、亞華電子(301337.SZ)、知行汽車科技(HK 01274)、南麟電子(831394)等上市項目,以及長鑫儲存、芯和半導體、比亞迪半導體、新儲整合等。
在大會圓桌上與媒體面前,高信資本創始合夥人兼董事長曹斌不疾不徐,從張雪機車講到AI競爭格局,從投資方法論講到中國製造的底氣。以下是對話精編。
站在2032年倒推現在
Q1:高信資本的投資邏輯是什麼?如何在半導體、商業航天與其他賽道之間分配精力?
曹斌:高信是2021年成立的,主要聚焦兩個賽道:半導體和商業航天。截至目前,我們有7個項目已經上市,6個在排隊,還有大概十二三家有機會申報。從資金配置看,我們70%到80%的資金放在中後期,20%到30%放在早期;70%到80%的資金集中在半導體和商業航天這兩個主賽道,剩下20%到30%會投向其他領域。
很多人以為投資機構會100%只投一個賽道,這其實是個誤解。沒有那家機構從頭到尾只投一個領域,這很少見。我們的概念是,70%聚焦主航道,30%留給那些每天接觸到的、朋友介紹的路演項目——如果創始人身上的企業家屬性足夠強,也符合我們的理念,就會適當投一投。
我做投資14年,最深的感受是這個行業的社會變化太快了,根據過去預測未來的邏輯在這個行業不是很成立。人的本能往往是對熟悉的東西繼續投,但我認為更好的方法是站在2032年的中國,看看那時候中國大概是什麼樣、世界大概什麼樣,倒推現在應該做什麼,而不是看2026年之前做了什麼。
我們沒有刻意去投上海的項目,全國各地都跑。從半導體產業角度來講,上海的半導體產業最發達、培育最早,所以我們在這個領域在上海確實投了很多公司。商業航天可能不一樣,因為中國大部分人才在北京,當然上海有航天八院,但我們投的商業航天公司很多都在北京。
Q2:您說"站在2032年倒推",這種前瞻性如何體現在商業航天這個賽道上?您看到的主要矛盾是什麼?
曹斌:我個人非常看好商業航天,未來5到7年這會是一個欣欣向榮的兆級新產業。
幾個理由:第一,SpaceX已經把商業模式跑通了。去年Starlink的淨利潤有80億美元,而這僅僅是900萬使用者。全球有80億人,如果第三代衛星直連手機(DtoC)跑通,未來使用者可能不是900萬而是9億,潛力還有100倍增長。
第二,世界需求是多元化的,不是所有國家都會用Starlink。政治文化、信仰等因素決定了很多國家不願意用,從戰略安全形度也不希望只有一個供應商。就像GPS,如果全世界只有一個,說關就關。緬甸的Starlink大概進去九個月,如果一個國家80%到90%的網路靠Starlink支撐,那天說關就關,這個國家就徹底斷網了。所以他們一定希望有第二供應商。
第三,從國家戰略安全來講,中國希望在商業航天領域跟美國競爭。現在全球160多個國家都在用美國的Starlink,中國也希望建構中國版星鏈,因為通訊背後是傳媒,傳媒背後是意識形態,這方面我們還是要儘可能去爭取。
總結起來:需求剛性、商業模式可以賺錢、對國家非常重要。類比半導體,2018年之前中國半導體非常落後,短短八年已經取得驚人發展。十年後中國大機率是全世界最大的晶片生產基地,商業航天的機會同樣很多。
當然,這個領域當前最需要解決的主要矛盾是可回收。我們的火箭不落後,衛星也不落後,真正落後的是沒有辦法低成本地把衛星送上天。把這個問題解決了,其他所有問題都會迎刃而解。
要麼前兩輪,要麼最後一輪
Q3:面對熱點賽道估值水漲船高的現象,高信如何保持獨立判斷?您怎麼看"共識性追逐"?
曹斌:我們的投資邏輯就兩條:第一,找對賽道,順勢而為;第二,找對人,特別是找到有企業家精神的創始人。一旦想清楚了賽道,一般是不會換的。
我們是一個很小的投資機構,這個行業的本質是掙資訊不對稱的錢。一年也投不了幾個項目,找到一些估值相對合理、溢價沒有那麼高的,一年投幾個就好了。市場變得火熱、估值暴漲的時候,我們堅持投自己想清楚的賽道,找到相對合理的項目。
在階段選擇上,我給同事的要求是:要麼投前兩輪,要麼投最後一輪。最後一輪能投進去是你的本事,更多是調動社會資源。以我們的能力邊界和資源稟賦,更希望在前兩輪正確的賽道里尋找合適的Alpha,驗證自己的眼光,一旦成功,希望有比較高的賠率。所以對於一些追高的項目我們相對謹慎,有些項目到了一定高度形成社會共識或資本共識時,我們也會適當減持,採用隔輪退或者多輪退出的方式,對投資人負責。
很多人看到市場空間只有100億就覺得是小市場,這是被早期投網際網路的美元基金帶偏了。做APP如果不面向14億人好像就沒價值,但從投資角度,再小的市場只要做得足夠好都能走出來。我們反覆提一個理念:絕對市場規模是分子,參與這個市場的公司數量是分母。現實中99.9%的人只看分子,不關注競爭情況。大米市場夠大嗎?非常大,但參與者極多,除完了每家份額很小。醬油市場相比大米小很多,但參與者沒那麼多,結果出現了市值幾千億的海天。再極端點,片仔癀市值高峰將近3000億,但收入才剛過百億,為什麼?因為分母裡面就他一個人。
所以創業要規避一個誤區:不能因為市場不夠大就盲目做第二、第三主業。最好的思路是把一個很小很小的市場做到中國第一、世界第一,做到足夠好、做到極致。幾十億的絕對市場規模裡面,如果60%都被你吃走了,這公司已經非常優秀了。上市之後再去做第二、第三主業,完全來得及。
說到投後管理,這裡面有個悖論:很多機構說通過強化投後管理來提升成功率,但說大白話,真正好的公司是不用管的,發展不好的公司其實你也管不到。做投資最重要的是選對企業、選對人,一開始選錯了,後面想調整非常非常難。
至於所有投錯的項目,歸根結底就兩個原因:一個是趨勢錯了,另一個是人錯了。沒有其他的。
熱愛、專注與"獅子帶老虎"
Q4:您反覆提到"企業家精神"是核心,具體看創始人的那些品質?
曹斌:我個人比較看重四點。
第一,對自己所從事的事業要有發自內心的熱愛,這個非常關鍵。第二,專注。我們高信的英文其實不叫"高信Capital",我們叫Focus Capital,我們特別喜歡把一個點做到極致的這類企業家。第三,要有韌性,做企業會碰到無數困難,大多數人以為做其他東西會更容易,實際上進入一個陌生領域坑只會更多。第四,我們特別喜歡在企業裡做到副總經理甚至董事長等級的人出來創業——要在企業內部受到充分的管理層面的系統訓練。
這幾個要素如果都具備,成功率極高。大家現在看到張雪成功了,但換位思考:如果你投的是2020年張雪剛創辦品牌那時候,或者2017年他在另外一家公司時候的張雪,那就不是成功案例了,就是失敗的教訓。同樣一個人,時機不同,結果完全不同。我們也投過一家以前通威的董事長做的公司,只不過出來的時機不對,一出來就暴風驟雨,做的是太陽能,行業並不好。最近他們公司開始盈利轉正了,非規成本效率做到國內最高了。
從團隊角度,我們最喜歡的是"一個獅子帶一群老虎"的公司。但社會上"獅子帶一群綿羊"的公司比較多。如果不僅創始人有企業家精神,整個創始團隊也非常好,這類公司往往會做得非常大。
中國不缺錢,全世界創投最發達的就是美國和中國;技術呢,在很多研究院所、老師手裡其實都有。中國真正缺的是有偉大企業家精神的創始人——願意冒險,願意傾家蕩產去做一件事,又有足夠的領導力去整合一批優秀的人才。這類人是社會最稀缺的資源。當有這類人出現的時候,錢、技術、人才在社會上都存在,把它們組合起來就好了。
Q5:張雪機車是高信2024年天使輪獨家進入的,當時如何做出這個非共識決策?
曹斌:我們是通過一個朋友認識張雪的。早期一開始對他沒有那麼瞭解,也是跟大家一樣通過網上看視訊,對他有比較深的瞭解。
實際上,見面之前我就已經決定投他了。投資這件事,如果符合你對價值觀的判斷,很快就可以做決定,不需要很長時間。我們當時投了2000萬元,佔20%,1個億的估值。
打動我的點就是剛才說的那四個:熱愛、專注、有死磕的韌性和精神,以及他在凱越機車做過五年的總經理,受過充分的企業層面系統訓練。就這幾點。我們對摩托車技術沒有深刻的認知,就是投人。
張雪想拿冠軍、做世界第一,這個願景不是在凱越機車的時候就提出來了,只是在那裡得不到支援,所以才出來的。
去年年底,他們提出建一個員工持股平台,按兩個億估值買回去了10%。然後浙創投按照10個億的估值投了9000萬。近期市場比較熱,聽張總說有人願意出50億來投。那現在看到的是10倍,如果真的50億,就是50倍。
我們原來預期這個項目怎麼也得發展個五到七年,只不過張總的個人能力確實非常強,也敢打敢拚,發展這麼快,而且在全國造成這麼大的影響力,是完全出乎我們預料的。
Q6:您說投資人只起了1%的助力作用,這個判斷會不會太謙虛?如果當時沒有贏得這筆投資會怎樣?
曹斌:不謙虛。99%還是他自己的努力。
實際上,像張雪這樣的人非常多,只是沒有機會被大家認識。在一個領域死磕、把產品做到極致的企業家非常多,張雪只是非常幸運被大家都看見了。至於怎麼"生產"更多這樣的人,這不是投資機構能思考的問題,我們的職責是發現他們。
還會有其他人投他,他還是會做起來。大家一定要改變一個觀念:錢和人都是生產要素,包括技術,在一個有企業家精神的人的領導之下,他可以去重組這些要素。這些要素在社會上都存在,只是散落在不同的角落裡。有一個人能夠把技術、資本、人才整合起來,再加上清晰的願景,就會創造出非常好的業績。
最典型的案例就是供應鏈——供應鏈並不是張雪創造出來的,在中國本來就存在。只是以前很多老闆沒有勇氣說"我要去研發自己的發動機,我要做世界第一的發動機",沒有人有這種想法。別人精度是5絲,我能做到3絲,你沒有這種想法,供應鏈的能力就沒有發揮出來。張一鳴說過同樣的話:當你有清晰的願景、有非常清晰的發展戰略目標的時候,社會上所有的錢、人、技術都會向你靠攏,這些都是可以重組的。
至於長三角資本協同,這件事有一定的偶然性——正好浙創投具體負責的沈總非常喜歡機車,也是張雪的忠實粉絲,所以正好就對接成了。對我們公司內部來說,非共識其實是不存在的。我們做投資,第一件事就是統一內部思想認識。不管是通過周一例會、項目投資建議書的分享還是盡調討論,這個過程中逐步會把對項目考察的認識統一起來,所以思想上不會有太大分歧。
後期我們有可能再增加對張雪機車的投資,但暫時還沒有退出計畫。
張雪現象與中國自信
Q7:張雪機車的一炮而紅,您認為是個例,還是能體現出中國製造目前的一些特點?
曹斌:這只是個人觀點。中國在加入世貿組織時(2001年),國家戰略是以市場換技術。經過20年的發展,市場是給出去了,技術其實沒換回來,國人心目當中,我們始終在車這個領域沒有掌握真正的核心技術。
這個時候,一個來自社會底層、學歷並不高的人,因為個人有極致的熱愛,通過自己研發發動機,實現了彎道超車,最終還拿到了世界冠軍——我覺得這從根子上讓大家相信,中國製造是可以的,那怕在傳統賽道上也可以超越西方巨頭。我們現在講最多的是彎道超車,換一個賽道,但張雪機車讓大家發現:在原來賽道上我也可以超過你。這對民族自信心的提升非常關鍵,這也是很多人感動的原因之一。
Q8:您近期對AI大模型、電力競爭與商業航天的終局有什麼新判斷?
曹斌:我們對AI的認知也在不斷迭代。最開始發現全世界只有輝達做GPU的時候,覺得中國被卡住了。再往後,華為昇騰910系列出來,發現你做100分的,我做60分的也還可以。然後到了去年,美國OpenAI不斷融資,又出來了Anthropic、Gemini這些超級大模型,覺得硬體跟不上,軟體也跟不上。
到2025年初DeepSeek橫空出世,發現國內做大模型也還可以,而且不需要那麼多卡也能跑得很好。本來以為DeepSeek出來之後其他模型公司就沒什麼機會了,結果到了2026年,MiniMax又跑出來了,智譜又跑出來了,國內的豆包、千問用起來也很舒服。
AI的本質要素:一是算力(晶片),二是大模型,三是資料中心,四是電力。往下走到具體應用,中國的優勢就出來了。比如字節跳動的即夢AI做生成式視訊做得比較好,因為有全世界最龐大的短影片資料庫。做AI醫療影像檢測,中國醫院有最龐大的影像資料,遠超美國。
我個人判斷,十年後全球Token呼叫量的90%都可能來自中國。中國有全世界最發達的電網、最便宜的電。對所有商業化公司來說,同樣呼叫Token,只要能滿足需求,那裡便宜去那裡呼叫。以後可能在新疆、西藏建全世界最龐大的資料中心,Token出海幾乎是板上釘釘的。黃仁勳一而再、再而三提到:AI走到最後,本質上是電力的競爭。
當然,AI能替代很多東西,但企業家精神是不可能用AI替代的。
Q9:作為中小機構,如何在明星項目稀缺份額的爭奪中建立差異化能力?
曹斌:中後期項目份額確實非常難拿,如果只有錢,99%都是投不進去的,都需要有資源賦能。
我們主要做幾個方面:第一,決策的高效。第二,上下游之間能不能給它一些專業賦能,特別是它的客戶,這個效果會非常好。第三,投資條款的讓步上,是不是非要堅持一些東西,這也是非常重要的一點。第四,我們喜歡在一個領域扎深,一般情況下上下游之間都有一些連結,有的是老闆私人的連結,有的是客戶資源的連結,做一些有效的嫁接,效果都還是蠻好的。
總結一句話:廣結善緣、多交朋友。另外,我們從來不是甲方,從來都是乙方,全國各地到處去找項目。很多人以為我們每天坐在辦公室等人來路演,其實不是的。 (每日天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