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盆裡的火被點燃。
一隻手出現在畫面裡，拿起一張黃紙，輕輕唸著黃紙中記錄的名字，再鄭重地將一件件精美的紙紮品投進火光中。然後，斷斷續續的抽泣聲響起。
很多人對祭祀的場景並不陌生，這些燃燒的物品會隨著上升的香菸傳遞到另一個世界，供離世的親人使用，事死如事生。祭祀用品也是連接生死的媒介，當語言無法表達思念的時候，人們需要用物品代替說話。
但這次有些不同。這是一隻貓的祭祀儀式。
過去的這段時間，“寵物冥幣”出現在公眾視野，引起眾多疑惑與爭議。在媒體報導中，這是個極其暴利的行業——成本不到5毛錢的紙紮祭品，在電商平台上，可以賣出20元至128元的高價。有些店舖的銷量，甚至已經過萬。
資料背後，是龐大的寵物市場。根據《2026年中國寵物行業白皮書》發佈的資料，2025年，城鎮寵物（犬貓）消費市場規模已達3126億元，城鎮犬貓的數量也達到了1.26億隻，異寵方面的資料也在持續走高。
只是，儘管早已對寵物行業的規模龐大有所耳聞，但人類在寵物身上的投入，還在持續打破傳統的想像。
30歲的歸星在2025年初進入寵物祭祀行業。彼時全國只有兩到三家印刷廠在生產寵物冥幣，歸星的印刷廠是其中之一。一年零兩個月後，歸星推出了70款寵物冥幣，自我介紹“是目前已知全國最全的”。
他承認這個行業的確暴利，整體銷量正在持續上漲，他家工廠每月都會出貨幾十萬單，每月營收超20萬，年前銷售高峰期時的月流水甚至高達81萬。但他同樣認為，這是個充滿欺騙與泡沫的行業。
以下是歸星的講述。
寵物冥幣是一種通俗說法，或許叫寵物祭祀用品更合適一些。
我們已經出了70款寵物冥幣，其中有關貓狗的有60款左右，兔子、鳥類、倉鼠等囓齒類的也有，包括像蛇這種異寵類的，我們也正在研發。
總結下來，我們家擁有目前市面上最全的寵物冥幣。起碼，是我已知最全的。
很多人不理解寵物冥幣。在我發的介紹視訊下，很多人覺得我在搞抽象，覺得這個概念太虛，還有人在看似認真地發問，寵物又不會開罐頭，是不是還得燒個“人”下去幫它。
其實，只要類比人的喪葬文化，寵物冥幣也並非多麼獵奇的概念。畢竟，購買並使用這些喪葬用品的，永遠是人。
只要將寵物當作真正的家庭成員，寵物冥幣就很好理解。
就像人類祭奠都要有的紙錢，寵物也有。為了照顧到不同寵物的喜好，我們特意設計了骨頭、小魚、花生、白菜、瓜子形狀的寵物紙錢。當然，考慮到它們的靈魂不一定會飄到那個時區、那塊土地，也為了順應海外市場的需求，我們還推出了銀票、美元、英鎊和歐元等款式供寵物主人選擇。除此之外，還有紙紮金條、金元寶等硬通貨。
人類會為逝去的親人送去他們生前喜歡的物品，寵物自然也會有。
以貓舉例，我們準備了紙紮貓糧、罐頭、零食、營養膏、化毛膏等吃食，大部分寵物貓生前都有專屬飯碗，所以我們也做了紙飯碗。玩的和穿的也會有，比如紙紮貓爬架，不同款式的靈衣，和供它在另一個世界居住的豪華別墅。
細數下來，只有一個東西是寵物獨有的，就是祭祀表文。
人類有地址清晰的墓地，寵物往往沒有。為了確保祭祀用品能順利送給自家寵物，主人需要將表文一併燒過去。表文有固定的格式，主人需要填好寵物的名字、離世的日期、常住地址，以及這次寄送的物品清單等。每張送錢表文就是我們送往冥界的快遞單，離世的寵物就在另一個世界等待收件。
不過有些一二線城市也逐漸有了寵物陵園，到時我們產品的設計也會繼續更新迭代。
當然，對標人類祭祀，進行寵物祭祀時也會有一些講究。
一般來說，我們會直接推薦寵物主人購買祭祀套餐，裡面是我們已經搭配好的產品，從基礎套餐到鑽石套餐都有——基礎套餐包括最基本的紙錢、福金、狗糧、零食、玩具，以及必不可少的表文，其他套餐就是在此基礎上依次增加，看個人經濟情況按需購買。
以喵星人套餐舉例，基礎套餐的零售價格為110元，鑽石套餐的零售價是330元左右。
關於寵物的祭奠流程、祭祀時間其實也與人類大同小異。歸根結底，祭祀的發起人永遠是人，其中包含的感情也是相同的。唯獨一點不同，就是訴求不同。
祭祀人類祖先時，除了恭敬，我們通常也會附送些願望給他們，比如希望他們保佑後代平安、健康、發財。但是祭祀寵物幾乎沒有所求。人對寵物的感情，更像是人對孩子的感情。
有些同行在推廣產品的同時，也會進行一些“科普”，比如怎麼給寵物選擇合適的喪葬方式，土葬要做好消毒並深埋，火葬則要選擇正規機構。寵物離世後，“逢七”就是大日子，但很多人連頭七都不知道怎麼算，就需要我們來幫忙梳理祭奠的時間，告訴這些悲傷又慌張的寵物家長，具體該怎麼做。
不懂或者是不方便燒紙也沒有關係，我們還提供“代燒”服務。這個清明節，我就接了1000多單代燒訂單。
與此同時，我們也會告訴他們，記錯日子或燒錯東西也沒關係，愛與想念才是連接兩個世界的絲線。
我同樣也理解有些人對寵物冥幣的質疑，就像是10年前的我，也不理解寵物醫院的存在。
彼時，在我的概念裡，家裡的動物都是“生產工具”——牛會耕地，馬要載人，狗在看家。我知道有畜牧站或是獸醫，因為動物也是有經濟價值的，當然也需要維護，就像修車一樣。
但寵物醫院不同，這裡有很多“嬌生慣養”的動物，有的可能只是拉個肚子，主人也會如臨大敵。我當時就在想，這個世界上怎麼會有人閒的給寵物看病。而現在，隨著時代發展和思想的轉變，寵物醫院早已成為城市標配。
當人願意為寵物花錢，寵物經濟應運而生。這些年，我看過有人給寵物抓周、養老，有人花費幾千元為寵物辦一場葬禮，還有人斥資十幾萬克隆已經離世的寵物……我理解了人類與寵物的關係，精準地說，是人類與毛孩子的關係，那麼，自然就會有人在擔心自家孩子在另一個世界過得怎樣。
於是，在2025年初，我開始著手做寵物冥幣。
我大學是學土木的，畢業後又做了短影片編導，同時家裡還有個印刷廠。
因為身處印刷業，彼時，我看到市面上已經有了簡單的寵物祭祀用品，就是在傳統的祭祀黃紙上印了些貓狗的罐頭圖案。但由於專業殯葬用品工廠和印刷廠的裝置不同，那時的寵物冥幣還無法實現精美的設計，我就在想，能不能在我們家工廠做一些高端產品。
我投入了幾千塊錢，找外包設計了7款產品，包括紙紮貓糧、狗糧和罐頭，主打優勢就是模擬立體。我帶著產品挨個跑寵物善終門店，給他們免費送樣，說服他們將這些產品放在店裡售賣。
那時，也有門店老闆對寵物冥幣有些疑惑。但他們疑惑的並非是這個概念，畢竟做的是寵物殯葬業，接受程度要相對高一些，他們只是擔心會賣不出去。我就勸他們，這類產品可以做復購生意——燒七、清明節、過年等傳統日子都會有潛在的生意，寵物主的每次燃燒都能給門店帶來一兩百塊錢的利潤，怎麼想都不會虧。
事實證明，這條路走對了。如今，幾乎每一家寵物善終門店都會上架寵物冥幣搭配售賣，而我們的產品，也在根據市面需求，不斷推陳出新。
甚至，我有不少客戶正在進軍海外市場，寵物冥幣出海的話題也被炒得火熱。我見過不少國外買家，他們會將這些紙幣買回去和自己的寵物一起掩埋。或許祭奠文化不同，但是對離世寵物的惦念，全世界都是一樣的。
我曾發過一條介紹我們家產品的視訊，評論區裡很多網友都覺得這錢賺得太容易了，還有人說我們，“紙殼子裁切就成寵物冥幣了”。
我承認，寵物冥幣的門檻確實低。說白了，只要有家印刷廠，那怕是和印刷廠合作，都可以進入這個行業。我也承認，這個行業的利潤確實也不錯。
在寵物身上，人是很捨得花錢的。有些人寧願自己吃拼好飯，也會給寵物買幾百塊的狗糧，人的祭祀用品，加個狗和貓的圖案，身價也可以直翻5倍。
就以上面提到的喵星人鑽石套餐舉例，我們給商家的批發價是132元，而商家一般會賣到330元左右，利潤大概能達到60%。不同商家會根據地區再調整價格，而在這個批發價的基礎上，我們工廠也仍然有相當可觀的利潤。
但現實就該如此，相對小的行業就是要高利潤才能做起來，因為銷量本就不多，利潤再低的話，也就沒有做的必要了。
這段時間，我同樣看到了很多蠢蠢欲動的心。有人給我評論想要進貨，源頭工廠也大量湧現，甚至市面上還出現了相關的商業課，打著教學的招牌，教了一堆似是而非的東西。
所以，我不得不給聞聲而動的投機者們潑盆冷水，這個行業，其實並沒有想像中簡單。
網友對此的看法五花八門
先從產品成本上講，每款寵物冥幣從想法到落地，通常都要經歷四個階段。
首先是合作門店或者線上客戶會反饋來市場的需求，我們根據需求進行研發。2026年初，寵物冥幣進入大眾視線，大量印刷廠也紛紛進軍，為了提高市場競爭力，我們甚至會早於市場需求去做產品。比如正在準備的蛇類冥幣——只有一兩個顧客說過想要這個品，我們也會少批次地生產一點，放在庫裡。
反饋來的需求，會被一齊交給設計團隊。在設計上，我們則會對標國內一線品牌，再進行版權上的脫敏，外觀上儘可能做得像。同一類的產品，我們會同時打版三種款式，給到幾個銷量比較大的客戶做市場測試。我會和客戶們約定好，可以根據銷量留下兩款，賣不掉也不必擔心，我們負責回收。
就這樣，我們會將留下的這兩款正式推向市場，最終，再根據市場反饋，留下最後一款。
我一直在強調，這已經是一個供大於求的市場，大家不要貿然進入。
確實，宏觀上的資料是很驚人的，行業報告上，有關寵物經濟的數字動輒就是千億。但這個數字和寵物冥幣沒有太多的關係。
從消費鏈路上看，寵物冥幣處在最末端。食物、服飾、玩具乃至醫療，都排在我們行業之前，佔據了市場的絕大部分份額。只有真正將寵物當作家人，且能接受祭祀寵物想法的人，才會選擇消費寵物祭祀產品。
而寵物祭祀的選擇，又是那麼的多——可以將寵物的毛髮做成項鏈，將它的骨灰煉成鑽石，用3D列印將它的形象復刻下來，通過雕刻、毛氈做成與它一模一樣的工藝品……這些都是寵物祭祀用品的競品。
所以說，不管寵物市場怎麼擴大，寵物祭祀用品仍然是其中最小的一部分。
但話說回來，這個行業到底能不能養活一批人呢？肯定也可以。只要，你能學會讓人哭。
入行之初，也有個客戶質疑過我們的定位，覺得養寵的主力軍是年輕人，年輕人又沒有祭祀習慣，這行肯定沒有市場。
我不認可這個觀點。年輕人不祭祀，是因為年輕人還不需要祭祀。以如今的醫療水平，大部分90後的祖輩都還在世，即便祖輩離世，也還有父輩負責祭奠。
但祭祀之所以能稱為一種文化，就因為它根植於我們的血脈裡，不會輕易消失。
現在，寵物冥幣這行做了一年多，我粗略總結過寵物冥幣的消費者畫像——南方多於北方，女生多於男生，大多居住在一線城市，年齡主要在16歲到30歲之間。
從我們工廠資料來看，銷量也是在逐漸往上漲。這個增量市場並不全部由寵物數量的增長決定，更關鍵的是，寵物在家庭地位中的提高。
如果你養過寵物，你就會知道，大部分寵物的離世，都是猝不及防的。
人類的臨終期通常是三到六個月，如果我們在親人臨終的這段時間，用了所有的辦法，竭盡所能地陪伴，我們也會相對容易平和地看待死亡的到來。但舉個不恰當的例子，一個在昨天還和你有說有笑的人，第二天突然意外離世，大部分人都會非常悲痛，甚至懷疑現實。
而寵物離世往往就是這樣突然。大部分寵物的離世原因是車禍等意外事故，就算是生病，寵物的臨終期也是以天計算。虧欠，是大部分寵物主人的普遍心態，而虧欠，是需要彌補的。
我收到過一個訂單，來自一個學生，訂單的價格也很低，只有幾十塊錢。我告訴他可以去批發平台找一些相對低端的產品，這個價格可以買到很多。他說不要，他覺得寵物在世的時候，因為他的經濟原因，吃得一直不是很好，他始終覺得對不起它，離世後，他就要儘可能給它送去一些好東西。
在虧欠之外，人類往往還有個共同的願望，是與寵物再見一面。
我還遇到過一個特殊的代燒訂單，顧客是個小姑娘。當我問她寵物資訊時，她卻一問三不知，連小貓的名字都不知道。後來我才知道，原來這是她前男友養的貓，因為兩人長期異地，過去他們感情好的時候，每次視訊時，這只小貓都會出現在視訊的另一端，也見證了她在這段感情裡的喜怒悲歡。
後來，她與男友分手，直到得知小貓去世，她自始至終都沒在現實中見過這只小貓，所以她想通過祭祀這個行為，能讓她在冥冥中遇到這只小貓。清明節前，她又下了一單，配送到她老家，這次她說，想親自為小貓祭奠。
現在，在社交平台上搜寵物冥幣，能看到很多個悲傷的故事。
有人請來風水師傅排兵佈陣，只為讓離世的小貓再回家看一眼；有人不小心將小狗的遺照掉到地上，就失聲痛哭；還有人在小狗離世一年後，依舊會在情緒崩潰的時候，想著要是小狗還在就好了，它一定會用小爪子拍拍她，用堅定的眼神看著她。
寵物註定會提前離開這個世界，所以從養寵的那天開始，悲傷的種子也隨之種下。寵物帶給我們十幾年全心全意的陪伴，而我們能做的，也只有為它們的離開做足準備。
每個人都知道，祭祀只能解決情緒問題，但很多時候，悲傷就是需要一個出口。祭祀這件事就是在告訴人們，悲傷不僅是愛的代價，也是愛的延續。 (最人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