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隔一段時間,一聲部落式的吶喊就會在一個特殊群體中迴蕩。
這群人痴迷於一家名叫AST SpaceMobile的冷門衛星公司,把錢和熱情一起押在上面。當股價開始暴跌,吶喊聲就會響起——這是他們聚攏在一起的時刻。他們自稱“太空暴徒”(SpaceMob)。而每次這種時刻的引爆點,都來自同一個人:“蠢貨”(the Kook)。
這是個匿名的奇葩角色。平時,“蠢貨”在X(原推特)上不停發帖,一條接一條,提醒所有人:AST終將成為一台印鈔機,它的衛星業務有朝一日能和埃隆·馬斯克的SpaceX正面硬剛。但當股價跌得特別慘、跌得特別久,連”蠢貨”自己都頂不住的時候,他會做一件事:在社交媒體上貼出他的頭像原型——加州卡迪夫衝浪者雕像的裸臀渲染圖。
這在社區裡有個專有名詞,叫”蠢貨底部(Kook Bottom)”。帖子一出,群裡的人立刻沸騰:“終於來了”“底部到了”……然後,一波買入訂單接踵而至,股價就這麼被硬託了回去。
“太空暴徒裡有很多怪人,“34歲的石油工程師坦納·奧塔韋(Tanner Ottaway)說。他把大半輩子積蓄都押進了AST。“你都叫’暴徒’了,這很正常。“但”蠢貨”是不一樣的存在:“他就是那根攪動一切的勺子。”
一家年收入7100萬的公司,市值憑什麼達到250億?這個問題,是整件事最荒誕也最迷人的地方。
AST的市值目前高達250億美元,比將近三分之一的標普500成分股還要大——拉夫勞倫(Ralph Lauren)、泰森食品(Tyson Foods)都比它小。但它的年營業收入只有7100萬美元,不過是那些公司的九牛一毛。在高峰期,AST的股價在22個月內上漲了將近6000%。支撐這一切的,是一個擁有5萬名成員的網路社群,和他們近乎宗教式的信仰。
Interactive Brokers首席策略師史蒂夫·索斯尼克(Steve Sosnick)說,這種事放在十年前是”不可想像的”。但他用同樣的詞來形容這種現象的意義:“這展示了市場的演變。”
AST到底是什麼公司?AST不是一家一無是處、靠情懷撐場面的爛公司。它有真實的技術:通過衛星直接向普通手機傳送訊號,不需要地面基站。
已與AT&T、Verizon、沃達豐等主流電信營運商簽訂合作協議,Google母公司Alphabet是它的主要股東之一。公司創始人是委內瑞拉裔工程師阿貝爾·阿韋拉(Abel Avellan),他此前創辦的另一家衛星公司以5.5億美元出售。2021年,AST借助SPAC(特殊目的收購公司)的方式上市——這是疫情期間流行起來的一種”走後門上市”模式,恰好撞上了那一波散戶投機熱潮。
但它面臨的競爭極為殘酷:
∙ SpaceX已經營運著數千顆星鏈(Starlink)衛星;
∙ 亞馬遜在今年4月剛剛收購了競爭對手Globalstar,正式入場”衛星直連手機”這門生意。
AST今年的目標是再發射45顆衛星並開始商業服務——但今年4月,它的第一次發射任務搭乘藍色起源(Blue Origin)火箭失敗,計畫遭受重創。
太空暴徒是怎麼形成的?
一切始於公司上市後不久,四個陌生人在Discord(一個匿名社交app)上相遇。其中只有一個人用真名——來自亞利桑那州的軟體工程師史蒂夫·拉里森(Steve Larrison),他已於2023年去世。另外三人至今保持匿名:
∙ CatSE:一名瑞典農民;
∙ Anpanman(面包超人):一名華爾街老兵,用一個紅臉蛋的日本卡通超級英雄作為頭像;
∙ “蠢貨”(the Kook):一個加州人,名字取自衝浪俚語,指笨手笨腳的初學者——當然,這是反諷,他自認為是老練的投資人。
四人建了一個Discord討論群,以CatSE的風格命名為”ASTS北約聯盟”,花了數百小時研究AST的技術、商業模式和財務前景,然後把研究成果發佈到網上,試圖告訴世界:你們都在錯過下一個Google或輝達。
這個社區的日常令人歎為觀止:
∙ 監測AST位於德克薩斯州米德蘭總部的停車場車輛數量;
∙ 破解軍事雷達和天文學家資料,追蹤衛星在軌運行;
∙ 跟蹤公司高管的私人飛機航班;
∙ 開發軟體自動抓取AST的監管申報檔案。
他們形成了深厚的情誼——深到拉里森去世時,Anpanman將他的骨灰壓製成鑽石,埋在了卡納維拉爾角某個衛星發射場附近(浪漫)。群體圖騰也在潛移默化中誕生:AST衛星裝有巨大的華夫餅形天線,這個設計上的特徵讓”華夫餅”成為了太空暴徒的標誌性食物——這是梗股社區慣有的玩法。
這究竟是”梗股”還是真正的投資?
大多數太空暴徒不願意接受”梗股”這個標籤。
金融諮詢公司Financial Insyghts總裁彼得·阿特沃特(Peter Atwater)認為,AST的崛起說明梗股現像已經從一時的熱潮,變成了市場的長期特徵:“這是一種策略。給我一項創新性的、面向未來的技術,我就能找到一群投入、興奮、但經驗不足的投資者——因為這正是他們最著迷的東西。”
華爾街老兵馬特·馬利(Matt Maley,任職於Miller Tabak + Co.)在今年1月評價AST時,稱它是”等待爆發的災難”,預測它遲早會暴跌50%。結果來得比預想的快:2月份,AST股價單月下跌29%,到5月初,距1月高點已跌去48%。馬利現在認為這輪下跌還沒結束,股價可能再跌20%左右。但即使經歷這些,AST過去一年的漲幅仍然超過160%。太空暴徒們到時候自然會有話說。
有人因此改變了人生,奧塔韋是最早的信徒之一。2021年,他買入了第一批AST股票,當時只是他眾多SPAC投資中的一筆。但他越來越被AST的技術吸引,開始夜復一夜地在Reddit上研讀太空暴徒們的分析帖——就著哄女兒入睡的時間看。股價隨後崩了將近50%,這件事他瞞著妻子。“很長一段時間,她甚至不知道AST這個東西。”
真正的轉折點發生在2024年5月:AST與AT&T簽署商業協議,兩周後又宣佈與Verizon合作,一舉鎖定美國兩大移動營運商,同時向SpaceX與T-Mobile的合作發起挑戰。2024年,股價翻了三倍多;2025年,又翻了三倍多。按奧塔韋自己的估算,他們家的持倉今天價值約800萬美元。
投入沒那麼多的人,同樣感受到了改變。來自加拿大西部、社區暱稱”Kevbot”的建築規範顧問凱文·陳(Kevin Chen)說,他現在開始認真考慮一些以前想都不敢想的事情,比如給未婚妻開一家面包店。這只股票”徹底改變了我對生活的看法”。
當然,胃裡翻江倒海的時刻也從未缺席。就在最近一次股價暴跌時,“蠢貨”再次現身,貼出了那張著名的臀部渲染圖。
但他說,他從來沒有真正懷疑過公司的長期前景。
奧塔韋也一樣。他說,除非股價漲過250美元——比現在還高出三倍多——他不會考慮賣出那怕一股。上個月,AST宣佈衛星發射時間,他二話不說,放棄了和家人的度假,買了最近一班飛往奧蘭多的機票,趕去現場觀看發射。他向妻子承諾,會買一條鑽石項鏈作為補償。“我有一個願景,“奧塔韋說,“我會堅持到它實現的那一天。”
這件事為什麼值得關注?
太空暴徒與AST的故事,折射出一個更大的現象:散戶投資者的組織化能力,正在改變市場生態。今年春天,有消息傳出,為SpaceX IPO服務的銀行家正考慮為散戶保留多達30%的份額,金額可能超過200億美元。這在十年前是天方夜譚。
馬斯克比任何人都更懂得如何把散戶變成自己股票的擁躉。
而太空暴徒的存在,說明這不只是馬斯克的特權——只要有技術故事、有信仰者願意傳播,任何公司都可能點燃這把火。
區別只在於:這把火,最終是照亮了財富,還是燒掉了積蓄。 (發比利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