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一部跨越世紀的泉州晉江人在南洋奮鬥史。在馬來西亞砂拉越,黃文彬這個名字本身就是一部活生生的傳奇。
從祖父黃朝盞孤身泛海南洋,在實文然荒莽之地插下第一根籬笆;到父親黃承恩以金鈕扣積攢信義,成為備受敬仰的華人甲必丹;再到幼子黃文彬,憑藉過人的膽識與領袖魅力,從開著貨車兜售米糧的小販,蛻變為掌舵馬來西亞中華工商聯合會長達二十年的“民間大使”。黃文彬家族的百年滄桑,是華人“過番”尋夢的縮影,更是砂拉越土地上的一座不朽豐碑。
從“孩子頭”到華社脊樑——丹斯里拿督黃文彬的傳奇人生
砂隆河的浪濤與膽識
1936年4月3日,在砂隆河下游的重鎮實文然,老甲必丹黃承恩迎來了他的幼子——黃文彬。這個在木樁店旁長大的孩子,血管裡似乎流淌著比河水更洶湧的冒險因子。
童年的黃文彬是遠近聞名的“孩子頭”。每逢潮汛,實文然的河面上會湧起一道名為“溫娜”的數尺怒濤,如萬馬奔騰,令成人變色。然而十歲出頭的黃文彬卻視之為召喚。某天,他竟約上幾名玩伴,偷偷劃著一艘長舟衝向河口,迎戰那呼嘯而來的巨浪。家長們守在岸邊嚇得魂飛魄散,直到幾個時辰後,才看到渾身濕透的小文彬劃船歸來。那一頓籐條固然免不了,但那顆敢於挑戰怒潮的心,已然預示了他未來將在商海與社稷中搏擊風浪的一生。
讀完小學後,他隨家人遷居古晉,住進長兄黃華強在海唇街經營的“金泉安”商號樓上。在中華中學讀書時,他一邊在店裡幫忙,一邊在籃球場上揮灑汗水。1956年高中畢業,他沒有選擇繼續深造,而是留在店裡當起了收帳員。
令人稱奇的是,這個年輕人竟能將整條海唇街與甘蜜街所有商舖的電話號碼倒背如流,幾十年後仍能脫口而出,這份超凡的記憶力,日後成為他縱橫商界的獨門絕技。
商海揚帆:從流動貨車到商業帝國
不久,黃文彬購置了一輛三噸貨車,賒來米糧雜貨,沿著晉連路當起了流動小販。這段開著貨車、與最底層平民打交道的歲月,讓他觸摸到了最真實的民生脈搏。60年代初,二十出頭的他敏銳察覺商機,轉而投身建築業,當起小承包商。隨後,他與友人合夥承包軍部及醫院的伙食供應,這成為他事業的關鍵轉折點。彼時砂拉越局勢不靖,駐軍眾多,伙食供應利潤豐厚。他採用低價競標的策略,建立信譽,以誠感人,很快便與各單位建立起鐵桿的賓主關係,財源隨之滾滾而來。
60年代中期,黃文彬將目光投向了地廣人稀的沙巴,一頭紮進木材業。在此後的二十多年裡,他不僅拿下多個木山的開伐權,更涉足木材加工、房地產發展,在哥打京那魯等地興建了多個巨型商業區。三十出頭的他,已是享譽東馬的商界巨賈。
1968年,他創辦婆羅洲出版有限公司,發行《國際時報》,在商而優則仕的路徑上,更添一筆文化情懷。1978年,他借用父親在實文然的寶號“金泉成”,創立了金泉成控股有限公司,旗下子公司逾五十家,業務版圖遍及東西馬、新加坡、香港乃至澳洲,一個多元化的商業帝國就此成型。
二十載掌舵:古晉華商的領航人
黃文彬真正的偉大之處,不僅在於財富的積累,更在於他將財富與智慧回饋於族群的那份擔當。
1977年,他當選古晉中華總商會會長;同年十二月,出任砂拉越中華商會聯合會會長;1978年,他更上一層樓,榮任馬來西亞中華工商聯合會(今中總)會長,成為首位跨越南中國海擔任此要職的東馬華商領袖。這一當,便是二十年,直至他去世,創下了迄今無人打破的任期記錄。
任內,他奉行與政府協商的路線,致力於促進華商與政府間的理解與合作。他倡組商聯控股公司,親自擔任主席,打造了華團企業最成功的典範。面對新經濟政策對華人的衝擊,他仗義執言,委派代表參加國家經濟諮詢理事會,以理性、建設性的方式捍衛族群利益。時任首相敦馬哈迪醫生在親筆悼念信中寫道:“丹斯里黃在協助政府建立與華人商界的良好關係上,給予我很大的幫助……他的離世對我及我們每一個人是一大損失。”
在國際舞台上,黃文彬素有馬中友好關係“民間大使”之美譽。1974年馬中建交後,他率團赴北京談判,以個人才華與謀略化解馬來商會的阻力,促成歷史性協議,為1988年馬中雙邊貿易協定的簽署鋪平了道路。1990年,中國國際貿易促進會授予他海外第一位“榮譽會員”殊榮。
肝膽相照的豪邁與赤子之心
在外人眼中,丹斯里黃是不怒自威的商界領袖;但在親近者眼裡,他永遠是那個蹲在路邊與小攤販閒聊的隨和長者。他可以將到手的合約拱手讓給想要的朋友,分文不取,只為結交一個肝膽相照的知己;他也可以帶著司機與小夥計同吃同住,毫無架子。
他的寬容與睿智,在華社傳為佳話。當老前輩陳水皎提出要登門“求見”時,他立即沉下臉斥責助理不懂規矩:“那有讓前輩來見晚輩的道理?”當晚便親自驅車到陳府拜候,由此接掌了福建公會,一干又是二十年。為推動華社大團結,籌組晉漢省華總,他一次次登門拜訪退休元老,甚至將打響籌款第一炮的榮譽讓給曾受排擠的鄉團,以春風化雨般的智慧撫平歷史傷口。
1978年,為解決華文獨中辦學經費短缺的百年大計,他登高一呼,率先捐出30萬令吉,華社為之風起雲湧,從巨賈到小販,紛紛解囊,短短時間籌得300萬令吉,奠定了獨中永續辦學的基石。
根在晉江,脈承實文然——祖輩的足跡與家族榮光
祖父的扁擔:從泉州到砂隆河
故事的源頭,要追溯到中國福建泉州晉江。早在黃文彬的祖父黃朝盞那輩,為了生計,他便隻身離鄉背井,踏上“過番”的航程,來到當時還被稱為“砂隆”的實文然。
在河畔的幾排木板店屋中,黃朝盞開起了名為“新泉發”的雜貨店,並娶了一房當地土著妻妾,在異鄉紮下了搖曳卻堅韌的根。
父親的金鈕扣:甲必丹黃承恩
1892年,黃朝盞的兒子黃承恩在泉州晉江出生。17歲那年,他隨母親渡海南來,在實文然與父親團聚。兩年後,心懷壯志的他獨自前往古晉磨煉,在同鄉的“新泉安”商行打工。他誠實勤奮,從夥計做到管工,月薪高達32元,花紅多達800元,這在當時堪稱天文數字。節儉的他將積蓄打成一顆顆金鈕扣,縫在衣服裡珍藏,以備不時之需,也留給兒孫作永遠的念想。
23歲時,他回鄉完婚,攜妻林亞新重返古晉,直至父親年邁,才返回實文然接手家業。他不僅守成,更創立“金泉成”,開設米較,將實文然的香米遠銷各地。雖因家貧失學,但他以驚人的毅力自學記帳,用符號和打了結的繩子獨創了一套帳目系統,那份智慧與變通,令人莞爾之餘心生敬佩。
因他處事公正,熱心公益,被政府委任為華人甲必丹,一任便是二十餘年。他與土著社群水乳交融,就連日據時期的日本軍官也對他敬重三分。他教子極嚴,六個兒子、六個女兒,從小耳提面命:“做事不可挑三揀四,待人不得看高不看低,做生意,要講求‘信用’二字。”
1952年,黃承恩在古晉辭世,享年60歲。然而他的精神與名諱,卻永遠鐫刻在了砂拉越的土地上——政府將他府前道路命名為“黃承恩路”;兒子黃文彬發展的住宅區取名“承恩花園”;中華第一中學的圖書館名為“黃承恩圖書館”;《國際時報》總社亦矗立著“承恩樓”。孝之大者,莫過於此。
兄弟同心:光耀門楣的六脈傳奇
黃承恩的開明,不僅在於他的經營,更在於他對兒女前程的遠見。他並未將六子拴在身邊,而是鼓勵他們向外開拓。
長子黃華強,不苟言笑,精於算計。1945年戰後,他奉父命帶資前往古晉,在海唇街創立“金泉安”,將其發展為古晉三大米糧進口商之一,並眼光獨到地投資地皮,為家族奠定了雄厚的資本。
次子黃華平與三子黃拾春留守實文然祖業。黃拾春英年早逝後,黃華平獨挑大樑,不僅經營好米較,更進軍木材業,將生意擴展至沙巴與印尼,成為一代木材鉅子。他為人任俠好客,晚年如閒雲野鶴,樂享人生。
四子黃華武,性格活躍,在胞弟黃文彬力邀下棄公職從商,創立家私與婆聯公司,同時活躍於社團,成為華社棟樑。
五子黃華生,是兄弟中受教育最高的,畢業於澳洲,成為一名專業繪測師,後在沙巴斗湖開創自己的事業。
而老幺黃文彬,則集諸兄之長,既有長兄的堅韌,又有二哥的豪邁,更兼具四哥的社會活動力,終將家族聲望推至巔峰。
六位姐妹,也各自婚配賢良,或從商或持家,子孫滿堂,遍佈海內外,真正是蘭桂騰芳,一門俊秀。
1998年10月20日,丹斯里拿督阿瑪黃文彬與世長辭,享年62歲。然而,他留下的豈止是龐大的商業帝國?他用一生詮釋了何為“取之社會,用之社會”,何為“牙齒當金使”的信義,何為跨越族群的大愛。
今天,在古晉車水馬龍的“丹斯里拿督阿瑪黃文彬路”上,每一個飛馳而過的車輪,每一位漫步於此的行人,都在不經意間閱讀著這部厚重的傳奇。
中國駐古晉總領館程廣中總領事於2019年10月出席“丹斯里拿督阿瑪黃文彬路”命名典禮上致詞時如是說:一條路,一代人。“丹斯里拿督阿瑪黃文彬路”的命名不僅是對黃文彬先生偉大成就、卓越社會貢獻和人格魅力的高度褒獎,也是對馬來西亞(沙撈越)華人群體的充分肯定。一批又一批華人先賢漂洋過海,在美麗的沙撈越落地生根、艱苦創業、繁衍發展,不斷地為當地經濟繁榮、社會進步、種族和睦做出重要貢獻,也為發展中馬友好關係付出諸多心血,這是全天下華人的驕傲,也是祖籍國中國的驕傲。
從泉州到實文然,從實文然到全世界,黃氏家族的故事,如同砂拉越河的滔滔江水,奔流不息,滋養著這片土地,也永遠銘刻在一代又一代人的心中。 (一波說商業實驗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