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4月的一個凌晨,香港西貢清水灣飛鵝山甘澍路的一棟獨立屋內,熟睡中的年輕女子被闖入的陌生男子驚醒。她不會想到,接下來96個小時的經歷,將成為她一生中最驚心動魄的噩夢。5月8日,此起香港刑偵史上一個教科書般的傳奇案例,因為香港警方推出《香港重案解密》特刊再次引發關注。
這名被綁架的女子名叫羅君兒,時年29歲,是香港已故“針織大王”、著名服裝品牌堡獅龍(Bossini)創辦人羅定邦的孫女。羅定邦在香港紡織業地位顯赫,羅氏家族堪稱香港名門望族。羅君兒,是羅定邦第六子羅家駒的女兒,自幼研習藝術,曾在英國倫敦修讀美術設計及攝影,歸港後任職於香港貿易發展局,並創立了個人藝術設計公司。
驚魂96小時!香港“針織大王”孫女羅君兒飛鵝山綁架案始末
午夜驚魂:豪宅遭襲
2015年4月25日凌晨3時許,一條黑影悄然逼近飛鵝山甘澍路的獨立屋。一個由9名貴州籍男子組成的犯罪團夥,在周密策劃後準備實施綁架。這個團夥早在2014年3月就已開始商議來港作案。團夥中唯一擁有港澳通行證的29歲男子鄭興旺(亦稱鄭某旺),先從羅湖口岸合法抵港,其餘8人則偷渡到港,提前在飛鵝山一帶踩點熟悉地形。
歹徒潛入羅氏獨立屋別墅後,徑直闖入羅君兒和男友的睡房,將二人制服。隨後翻箱倒櫃,掠走約值320萬港元的手錶及首飾等財物。他們將羅君兒的男友留在屋中傳話,要他通知羅家準備贖金,而羅君兒本人則被強行擄走,脅至飛鵝山附近的一處隱蔽山洞中。
凌晨4時許,羅君兒的父親羅家駒被家裡傭人叫醒,得知女兒被擄走。他發現豪宅一樓空置睡房的窗門被撬開,地上留有凌亂腳印,屋外的部分鐵線圍欄亦遭破壞,確信曾有不速之客闖入。
囚於山洞:不見天日的四晝夜
綁匪將羅君兒藏匿在飛鵝山腰一個極為隱蔽的山洞中。山洞入口滿佈泥漿,僅有三尺高,羅君兒必須弓身彎腰才能進入。
洞內雖然放著一座綠色帳篷,帳篷內有被子、墊褥、睡袋和手電筒,但空間侷促、環境惡劣,與外界完全隔絕。
七名綁匪有的看守人質,有的負責外出採購食物。他們給羅君兒買來了麥當勞、排骨飯、可樂及飲用水等,算是給予基本的飲食保障。然而,山間野獸出沒——警方事後查閱資料得知該處曾有野豬出沒的記錄,可見山洞環境對一名年輕的豪門富家女來說是何等恐怖。
贖金談判:從5800萬到2800萬
26日早上8時許,羅家接到綁匪來電,對方獅子大開口,要求贖金5800萬港元,並恐嚇羅家“不要報警,否則會殺害羅君兒”。羅家駒雖心急如焚,卻做出正確選擇,立即報警求助,案件由香港東九龍總區重案組負責調查。
警方在毫無頭緒的情況下展開大規模排查,幾乎任何有接觸羅家的人都被列入調查範圍。綁匪留下羅君兒男友傳話,警方一度將他列為重點懷疑對象,花了很長時間做了大量分析才排除其嫌疑。另外。包括花王(註:園丁)、司機、同事、親戚和朋友都要逐一排查,時間異常緊迫。
當天晚上6時32分,綁匪再次來電,經過多輪談判,贖金從5800萬銳減至2800萬港元。綁匪要求羅家駒最晚於4月27日上午備妥贖金,並做好交付準備。
交收贖金:山中交易之夜
4月27日傍晚6時許,羅家已備好折合2800萬港元的現金,分成28袋,每袋100萬港元,裝進兩個大袋中。為了救回女兒,羅家駒獨自駕車沿著彎彎曲曲的飛鵝山道上山,將兩袋贖金放在一個公廁旁邊。綁匪取走贖金後,羅君兒被背下山釋放,當日深夜被警方尋回,平安返家。
然而,就在贖金交付成功的節骨眼上,貪念卻讓取款的兩名綁匪猶敦魁和王譽錕徹底失控。他們當場私吞了1800萬港元,並將贓款藏在附近山洞口。其餘1000萬再由幾人合分。
分贓後,團夥成員各自逃散,有的繼續在山野中藏匿,有的悄悄從馬鞍山梅子林一帶徒步潛往內地。
關鍵線索:零食品牌成破案密碼
歹徒拿到贖金後,警方在現場只找到空空如也的旅行箱,但在包裝鈔票的膠袋上找到了歹徒的指紋。然而單靠現場物證,鎖定嫌犯身份如大海撈針。所有人想不到的是,破案的突破口竟然來自剛剛獲救的羅君兒本人。時任東九龍總區重案組偵緝警員的湯浩發警長在回憶中透露:“女事主被綁匪禁囚在山洞近四天,精神和生命都受到威脅,但她比警方想像的堅強。”她的口供條理清晰,鉅細無遺,清楚記得各種瑣碎細節——綁匪的外形特徵、人數、口音、穿著打扮,甚至包括罪犯們提供過的零食品牌、飲料款式,還有囚禁地的光線變化、特殊氣味等。
“誰也沒想到,突破口竟來自羅君兒本人。”湯浩發說。更有甚者,羅君兒在視線受阻的情況下,依然憑藉感官記憶,記下了車輛行駛的方向、轉彎次數以及沿途的顛簸感。
這些“教科書級”的細節資訊,成為警方破案的關鍵。根據她提供的內容,探員從飛鵝山向周邊輻射,暗訪所有士多、超市和便利店。最終在港鐵彩虹站的一間便利店獲得重要資訊——最近有人頻繁購買同品牌的零食和飲料。
警方從閉路電視錄影中擷取嫌犯樣貌後,經過詳細分析和檢視全港60多個地點拍攝到的鏡頭,再比對各口岸的監控記錄,終於憑羅湖口岸的入境記錄鎖定了第一位嫌犯——鄭興旺,並立即發出通緝令。
5月3日,鄭興旺在羅湖口岸過關時當即被捕,他在審訊中供出了整個團夥的行蹤。接下來的6天內,廣東警方聯合出擊,在深圳、東莞、惠州和貴州省甕安縣等地將另外8名嫌犯抓獲歸案。
司法審判與贓款追回
內港兩地警方先後將9名嫌犯繩之以法。在香港被抓獲的鄭興旺,2016年6月由香港高等法院開庭審理,最終以綁架等罪名被判監12年。深圳市中級人民法院2016年7月作出一審宣判,主犯猶敦魁被判監15年,其餘同黨分別判監1年10個月至13年不等。
這伙綁匪計畫縝密,卻沒想到在山洞內外的那些“外來物”——他們在案發現場吃東西時丟棄的包裝袋、飲料罐以及裝贖金的膠袋,都成了鎖定他們的重要證據。警方還在贖金的包裝上提取了清晰的指紋,成為定罪的關鍵證據。入夏後,兩地警方花近一年時間,攀山越嶺地搜尋,最終尋回2789萬港元贖金及幾十件失物——只有約11萬在綁匪逃亡途中被揮霍一空。
值得一提的是,約365萬贖金在深圳鹽田梧桐山一山洞中被人贓俱獲。
雨過後天晴!走出陰霾的羅君兒
案件雖已過去,羅君兒本人的生活卻在悄然生長。事隔兩年後,2017年7月,她將被綁架的親身經歷整理出全部記錄,執筆推出《歷劫生命》一書,她說:“出書是為了結束大家對件事的疑問”。
在書中,她剖白那段囚禁時光對她人生的影響,披露鮮為人知的案發細節,用真誠直白的筆觸講述了父親如何與綁匪周旋談判的點點滴滴——從起初試圖說服綁匪讓她離去,到最後幾乎命懸一線的驚險過程,以及後來如何一點一點走出陰影……-
她也公開表明身心並未受到不可逆傷害。此後,羅君兒繼續從事設計工作,2021年更參與創辦位於上環的Double Q Gallery藝術畫廊,持續活躍於藝術領域。
警方心路:保密與堅持
2015年飛鵝山綁架案之所以令人印象深刻,不僅在於案情的曲折離奇,更在於刑偵人員背負的巨大壓力。曾經駐守東九龍總區重案組、如今已為人熟知的偵緝警長湯浩發在回憶中披露:接到緊急集合通知那天,近五十人坐滿會議室,氣氛異常凝重。長官一開場就強調“無限保密”——因為肉參仍在綁匪手上,每一個細小資訊走漏風聲都可能斷送性命。
在人質獲救後,他們面臨的挑戰更大:湯浩發與同事必須抓緊黃金48小時,搶在一切線索流失之前追捕綁匪。由於綁匪選擇的都是山路而非大路,警方設定的所有路障都沒能派上用場。幾十位同事被分組成多個小分隊,在荒山野嶺日曬雨淋、蚊叮蟲咬、手腳傷痕纍纍地搜尋一個又一個山洞,只為了找到那些藏在山石之間的贓款。
“整個團隊都沒有怎麼睡過覺。”湯浩發說。那怕綁匪提供的線索模糊模糊,很有可能白費力氣,但“任何線索也不能放過”。這種對正義的執著,成為飛鵝山綁架案最終圓滿告破的基石。
尾聲
羅君兒的爺爺羅定邦,祖籍廣東順德大良,他是羅氏針織時裝公司創始人,生前被稱為香港“針織大王”、“堡獅龍之父”。羅定邦家族與林百欣家族、方肇周家族、田元灝家族,號稱香港紡織製衣業“四大家族”,亦是有名的香港豪門,如今已“富過三代”。
從飛鵝山泥濘的山洞回到現實,多年來,羅君兒重拾畫筆,用藝術重建人生。而當年參與此案的香港警方重案組探員們,一如既往地在城市的陰影處守護著萬家燈火。
正如警務處出版《香港重案解密》所呈現的那樣,在那一個個駭人聽聞的驚悚謎團背後,總是有一群恪盡職守的刑偵人員,用他們的汗水與堅持,將黑暗驅散,以公義昭彰。
2015年那個春天的96小時,改變了羅君兒的人生軌跡,也註定載入香港刑偵史冊,成為一個關於鎮定、勇氣、人性弱點與正義堅守的永恆故事。 (一波說商業實驗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