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期症狀與流感幾乎無從區分,病死率卻可高達約40%。
阿根廷火地島首府烏斯懷亞的郊外,有一座被當地人視為不祥之地的巨型露天垃圾場。這裡老鼠橫行,垃圾堆積如山,居民避之唯恐不及。
但對全球觀鳥者來說,這裡卻是一處聖地,垃圾山上棲息著一種極為罕見的猛禽——白喉巨隼(學名:Phalcoboenus albogularis)。
白喉巨隼因在1833年被達爾文採集標本又得名“達爾文巨隼”,全球成熟個體不足6700隻,是世界上最難見到的猛禽之一。
3月27日,為了觀測白喉巨隼,70歲的荷蘭鳥類學家利奧·施爾佩羅爾德和69歲的妻子米麗婭姆來到烏斯懷亞。去年11月底,兩人飛抵阿根廷,計畫用五個月穿行南美,一路觀測記錄珍稀鳥類。烏斯懷亞是他們陸地行程的最後一站。
4月1日,兩人在烏斯懷亞登上“洪迪亞斯”號(Hondius)郵輪。登船第11天,利奧突發疾病去世。
船上其他約150人此時渾然不覺,自己正漂流在一座病毒的牢籠之中。
01. “洪迪亞斯”號上的24天
4月1日,極地探險郵輪“洪迪亞斯”號從阿根廷最南端的烏斯懷亞啟航,駛向南極。船上共147人,其中乘客88名、船員59名,來自23個國家。
這艘郵輪由荷蘭泛海探險公司營運,造價8500萬美元,是世界上首批獲得極地六級冰級認證的民用船隻。所謂極地六級冰級認證,意味著船舶在船體結構和關鍵裝置上經過抗冰強化,可在夏秋季極地水域中航行於中等厚度的一年冰環境,且能應對其中夾雜的少量老冰。不過,這一等級並不代表船隻可以全年穿越所有極地冰區,它更多說明該船適合執行較高安全標準的極地探險航行。
另外,為了應對極端寒冷的航行環境,全船採用加強型密閉設計,不設自然通風。艙內空氣完全依賴中央空調系統供給。系統將迴風與新鮮空氣混合後,經風管送入各個獨立艙室,以保證全船溫度均勻。
旅程起初幾天,一切都很平靜。船上的乘客大多是年過六十的業餘觀鳥愛好者。甲板上有人舉著長焦鏡頭追蹤海鳥,講座室裡生物學家和地質學家輪流講解極地生態,餐廳裡人們端著酒杯聊天,分享白天的見聞。
4月6日,登船第五天,利奧開始發燒,伴有劇烈頭痛、胃痛和腹瀉。
這艘郵輪配有一名醫生和一間小型醫務室,但藥品以暈船藥、感冒藥為主,沒有呼吸機,也不具備病原檢測能力。
隨船醫生初步判斷,利奧是旅途疲勞或胃腸道感染,開了常規藥物後,讓他在艙內休息。但利奧的病情沒有好轉,反而迅速加重,出現胸悶和呼吸困難。
五天後,利奧停止了呼吸。
4月12日上午9點,船長揚·多布羅戈夫斯基向全船宣佈了利奧的死訊。一名土耳其旅遊博主魯希·傑內特用手機錄下了這段講話。
船長說道:“悲傷地通知大家,昨晚我們的一名乘客突然去世了。雖然很悲痛,但我們相信他的去世是自然原因。醫生告訴我,他所面臨的健康問題不具備傳染性,所以船是安全的。”
傑內特回憶,廣播之後人們放鬆了下來。船上的生活幾乎沒有變化,三餐照舊,約150人擠在同一間餐廳裡,肩並肩吃飯。
利奧的遺體被安放在船上一間小型冷藏停屍間裡。這是極地探險郵輪預設的臨時空間,位於下層甲板的角落,遠離乘客活動區域。
之後,有人注意到米麗婭姆變得非常虛弱。但大家都認為,她狀態不佳只是因為剛剛經歷了喪夫之痛。不少乘客主動擁抱米麗婭姆。傑內特後來回憶說:“所有人都覺得她太可憐了,大家都去安慰她。”
接下來十多天,“洪迪亞斯”號繼續向南航行,先後停靠在南美洲南部海岸以東的福克蘭群島和南喬治亞島。傑內特拍下的畫面裡,船上一切如常,乘客們圍在自助餐桌旁,有說有笑,沒有人戴口罩。
然而此後,船上不斷有人感覺不舒服,隨船醫生開始忙碌起來。由於那片海域本就顛簸,船上又以六七十歲的老人居多,大多數情況被診斷為暈船。陸續有幾個人出現輕微的消化道症狀和低燒,但沒有人把這些和剛去世的利奧聯絡在一起。
4月13日至15日,船停靠在英國海外屬地特裡斯坦-達庫尼亞群島。這是全世界最偏遠的有人居住的島嶼,常住人口約250人。一百多名旅客下船,與島民互動。
4月24日,郵輪在西非海岸以西約1900公里的聖赫勒拿島停靠。此時利奧已在冷藏停屍間裡躺了整整13天,米麗婭姆決定帶丈夫回家。她在聖赫勒拿島下船,打算經南非轉飛荷蘭。
傑內特在飛往約翰內斯堡的航班上再次見到了米麗婭姆。“我看到她坐在輪椅上,這很不尋常,因為她之前走路完全沒有問題。”這也是他最後一次見到米麗婭姆。
與米麗婭姆一同在聖赫勒拿島離船的,還有約30名乘客,來自至少12個國家。無論是船方還是當地衛生部門,都沒有對這些人進行額外的健康問詢或篩查。他們就這樣各自散開,融入了下一段行程。
02. 致命旅行
利奧和米麗婭姆來自荷蘭小鎮豪勒韋克,一個只有三千居民的小村莊。
利奧今年70歲,1983年畢業於格羅寧根大學生物學專業,是荷蘭備受尊敬的鳥類學家。米麗婭姆今年69歲,同樣是一位鳥類研究者。兩人因對鳥類共同的熱愛走到一起,從事鳥類學研究與觀測已超過四十年。
早在八十年代,兩人就合作在荷蘭鳥類學權威期刊上發表論文,探討人類活動對粉腳雁遷徙的干擾。十多年前在斯里蘭卡,他們成功觀察到極為罕見的斯里蘭卡角鴞(Serendib Scops Owl,學名:Otus thilohoffmanni)。
這次南美觀鳥之旅始於去年11月底。3月13日,兩人經陸路前往烏拉圭,27日返回阿根廷,直奔他們此行最後一個目標——烏斯懷亞郊外的一座巨型露天垃圾填埋場。這裡是白喉巨隼的棲息地,也是火地島省最大的露天堆積場。垃圾體量遠超官方最初設定的填埋上限,未經處理的廢棄物堆積成山,吸引大量囓齒動物在此築巢繁衍。
過去二十年間,阿根廷政府多次提出搬遷或改造方案,但由於財政困難、替代選址爭議和行政效率低下,工程一拖再拖,至今未有任何實質性進展。露天堆積與鼠患因此成了常年無解的死結。
不幸的是,這趟觀鳥之行,最終成了他們人生的終點。
利奧去世後,米麗婭姆帶著丈夫的遺體踏上歸途。她原本計畫先從聖赫勒拿飛往南非約翰內斯堡,再轉乘荷蘭皇家航空飛回阿姆斯特丹。但在聖赫勒拿登上航班時,她的身體已出現消化道不適症狀。
抵達約翰內斯堡機場後,米麗婭姆短暫登上了飛往阿姆斯特丹的飛機,但機組人員發現她病情嚴重,將她緊急送往當地醫院。
4月26日,米麗婭姆在約翰內斯堡的醫院裡停止了呼吸。此時距利奧去世,已過去整整兩周。她的遺體隨後被檢測出漢他病毒陽性。
03. 唯一能人傳人的漢他毒株
5月2日,一名德國女乘客在船上離世,死因系急性肺炎引發的呼吸衰竭。她自4月28日起出現發熱和全身不適,隨後病情迅速惡化,發展為肺炎。
這是該船航程中發生的第二例船上死亡。她的離世讓這艘漂泊郵輪所牽涉的危機真正被推到了各國政府面前,船上的氣氛開始明顯緊張。
病毒無聲傳播,隨船醫生也倒下了。這名醫生在接連照護重症患者後感染,症狀嚴重到只能把自己關在艙房裡。
接替他的,是來自俄勒岡州本德市的退休腫瘤學家斯蒂芬·科恩菲爾德。他每天穿戴N95口罩、護目鏡和圍裙,在艙房裡測血氧、監測體溫和生命體徵,一天工作近十八個小時。
“事情在24小時內就迅速升級了。”他後來回憶,“一名患者死後,醫生和另一名工作人員病情也在惡化。接著,第一個漢他病毒檢測結果出來了。”
原定的航程終點維德角共和國拒絕船隻靠港。維德角派出醫療隊登船評估,接走了幾名嚴重病患,但明確表示該國不具備大規模人員轉運和隔離的條件。船上剩下的人被困在離岸不遠的海面上,成了一座“海上孤島”。
2026年5月5日,世衛組織與西班牙衛生部達成協議,西班牙政府同意接收“洪迪亞斯”號,允許其在加那利群島靠岸。
5月10日清晨5點30分,“洪迪亞斯”號緩緩駛入特內裡費島海域,在離岸約500米處拋錨。撤離乘客穿著全套防護服,每人只能攜帶少量物品,分批乘充氣艇抵達陸地。截至當天傍晚,來自19個國家的94人完成轉移。此時距離利奧在船上第一次發熱,已過去整整35天。
接著,世界衛生組織在社交媒體上公佈了檢測結果:經南非國家傳染病研究所和瑞士日內瓦大學醫院確認,病毒屬於漢他病毒家族中的“安第斯毒株”——目前已知唯一被證實能在人與人之間傳播的漢他病毒。
它的潛伏期通常為1至8周,早期症狀與流感幾乎無從區分,病死率卻可高達40%。傳播通常需要嚴格的條件:需要長時間密切接觸,或直接暴露於患者的體液和呼吸道分泌物。而在“洪迪亞斯”號上,全密封的船體、循環送風的中央空調、封閉的餐廳和講座室,恰恰把這些苛刻條件變成了日常。
華中科技大學同濟醫學院附屬協和醫院感染科副主任趙雷分析認為,這場郵輪疫情之所以如此致命,“可能是郵輪遠離大陸,醫療條件不足,且無法及時轉診導致。郵輪雖然四周空曠,但內部主要依賴中央空調系統通風,除人際傳播外,若船上有攜帶病毒的囓齒動物,其分泌物和排泄物形成的氣溶膠可能通過通風管道擴散到各個艙室,增加感染風險。”
多家國際權威機構與學術期刊的分析引發了更多思考。氣溫上升和降雨模式改變,可能導致攜帶病毒的囓齒動物擴大繁衍,當人類進入這些區域的頻率日益增加,病毒的接觸機率被成倍放大。
阿根廷傳染病專家雨果·皮茲公開表示:“由於氣候變化,阿根廷正變得更加熱帶化,這給小鼠提供了更多食物來源,種群急劇擴張,漢他病毒的擴散範圍在逐年擴大。”自2025年6月以來,阿根廷衛生部已報告101例漢他病毒確診病例,接近上年同期57例的兩倍,創下2018年以來同期最高病例數。
對施爾佩羅爾德夫婦來說,這趟源於鳥類研究和觀測的旅程,最終成為兩人的最後一段行程。利奧和米麗婭姆的訃告寫道:“像飛翔的鳥兒一樣,我們會想念你們和那些故事。” (環球人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