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者按
中美兩國元首於川普訪華期間就人工智慧問題達成共識,同意啟動AI政府間對話,表明雙方在AI風險管控與治理框架領域仍存在足夠的共同利益基礎。與此同時,全球AI技術標準與產業生態正加速成型,中國參與國際規則制定的時間窗口正在縮小。
作者提出,中國在推進中美AI對話時不能夠將美國視為“鐵板一塊”。事實上,美國內部存在四組訴求迥異的力量——川普及其家族、MAGA(美國優先派)與科技右翼派、猶太民族主義和以色列派、民主黨與進步左派。中國需要針對各方利益精準施策並展開分層對話,方能在這一輪AI博弈中爭取到真正有利的規則空間。
昨天(5月19日),外交部在例行記者會上給出了一個簡短但份量極重的表態:川普總統訪華期間,兩國元首就人工智慧問題進行了建設性交流,同意開展人工智慧政府間對話。
短短幾行字,資訊量遠超字面。
這個進展比預期快。就在一周前,中美兩國還在晶片、關稅、台灣等一系列議題上針鋒相對;而現在,兩國元首在北京會晤期間,已經就AI政府間對話達成了共識。這個速度,說明一件事:儘管中美在科技競爭上存在根本性分歧,但圍繞AI風險管控和治理框架,雙方目前仍存在足夠的共同利益,或者說——至少有足夠的意願坐下來談。
這是一個非常好的開始。但好的開始能不能走成好的結果,完全取決於接下來怎麼推進。推進好,這扇門越開越大;推進不好,它會以比開啟更快的速度關上。
要推進好這件事,中國需要清晰回答三個問題:為什麼要談、跟誰談、怎麼談。
01. 為什麼要談:必要性與時間窗口
必要性:不談,中國AI就是區域網路
中國AI在技術層面已經取得了真實的突破——DeepSeek的橫空出世、華為昇騰的穩步推進,都是有目共睹的成績。但技術能力的提升,並不自動等於全球影響力的擴展。
這裡有一個冷峻的歷史教訓:中國的網際網路。百度、阿里、微信,在國內市場做到了極致,但走出去的路卻越走越窄,今天的中國網際網路本質上是一張精密的區域網路,影響力的邊界大致止於中國國境線。原因不只是政治因素,還有更深層的:在全球網際網路生態成型的過程中,中國沒有參與規則的制定,沒有進入標準的核心,等到想參與時,遊戲已經基本結束了。
AI會重演這個故事嗎?風險是真實存在的。美國不只是一個國家,它是全球AI生態的底層規則制定者、話語體系的主導者、技術標準的發起方。一旦中美AI徹底脫鉤,中國AI的全球化之路將被系統性堵死——不只是被西方發達國家排斥,還包括那些以美國發展模式為參照系、傾向於跟隨美國技術體系的廣大開發中國家。這不是危言聳聽,而是已經在華為和TikTok等案例上部分驗證過的路徑。
中美AI對話的啟動,以及非徹底脫鉤的可能性,對中國AI走出中國具有絕對的必要性。這不是軟弱,而是戰略理性。
時間窗口:進不去的代價會以幾何級數遞增
如果說必要性是“為什麼要談”,那麼緊迫性解答的是“為什麼現在就要談”。
人工智慧從底層晶片的軟體架構(CUDA生態)到上層的應用介面(API標準),具有高度的路徑依賴屬性。先入者定規則,後入者適應規則——這是技術標準形成的鐵律。在全球AI市場的早期起步階段,正是中國技術進入技術鏈、中國企業進入產業鏈、中國政府進入治理框架的關鍵時間窗口。
這個窗口,不是一直開著的。
隨著以輝達、OpenAI、Google、Anthropic為核心的美國AI生態逐步完成全球佈局,隨著歐盟AI法案等監管框架的成型,隨著“去中國化”的技術供應鏈在各個層面的強化,中國後續參與的可能性將大幅降低,進入的成本也將急劇攀升。今天用一次元首會晤能推開的門,三年後可能需要付出十倍的代價,甚至根本推不開。
這個時間窗口,比任何一項具體的技術突破都更值得珍視。
02. 跟誰談:美國不是一個整體,而是四組力量
這是本文最想強調的核心判斷:中美未來三年的AI對話,不是中國政府和“美國”之間的對話,而是中國與四組截然不同的美國力量之間的立體博弈。把這四組力量混為一談,是中國在歷次對美交涉中最容易犯的戰略錯誤。
第一組力量:川普及其家族。
川普的核心利益邏輯是“贏學”——他需要能夠展示給選民的外交成果,以及能夠為家族商業利益服務的政策空間。在AI議題上,他和他的兒子們在AI、無人機、加密貨幣等領域已經建立了直接的商業利益網路,中國市場的開放對這些投資的回報具有直接價值。與川普的對話,本質上是一場“贏學交易”:給他看得見摸得著的政治成果,換取他在AI政策上的靈活空間。他是可以交易的,但交易條件必須精準對準他的個人利益和政治需求,而非訴諸宏大的多邊原則。
第二組力量:MAGA與科技右翼。
科技右翼與MAGA(“讓美國再次偉大”)之間本身存在內在的張力——一個強調技術加速和市場擴張,一個強調美國優先和對外封閉。在AI對華政策上,這兩者的矛盾尤為突出:以馬斯克(xAI)、彼得·蒂爾(Palantir)、馬克·安德森(a16z)為代表的科技右翼希望打開中國市場,以班農、納瓦羅為代表的MAGA民粹強硬派則堅持技術封鎖。川普對華積極舉措已令部分MAGA派感到不滿。與這兩股力量的對話策略必須分開處理:對科技右翼,中國市場的開放預期是最有效的槓桿;對MAGA強硬派,直接對話的價值有限,關鍵是不給他們提供激化對抗的“彈藥”。
第三組力量:猶太精英和以色列優先陣營。
這是一個在中美AI議題上常被忽視、但影響力不可低估的力量。這一群體對AI的核心關切集中在兩個方向:其一,確保以色列在中東地區的AI和軍事技術優勢不被中國侵蝕;其二,對中國與伊朗、哈馬斯等力量的任何潛在技術合作保持高度警惕。與這一群體的對話,中國的有效策略是:清晰劃定中國AI出口的紅線(明確不向伊朗等國提供軍事AI支援),同時在以色列科技產業合作上釋放有限但精準的積極訊號,降低這一群體對中國AI崛起的敵意。
第四組力量:民主黨與進步左派。
民主黨在AI議題上呈現出內部的明顯分歧:民主黨內部圍繞AI資料中心建設和監管的分歧日益凸顯,以桑德斯和科爾特斯(AOC)為代表的進步派主張嚴格監管甚至暫停擴建,以矽谷友好派為代表的溫和派則擔憂監管過度會削弱對華競爭力。在對華AI政策上,民主黨的主流立場是“競爭但不脫鉤”,並對AI治理的多邊框架持相對開放的態度。與民主黨的對話,戰略價值在於:為中美AI合作在美國國內建立跨黨派的支援基礎,防止AI對抗被固化為兩黨共識。這組對話不是今天的主戰場,但是是明天和後天的重要佈局。
03. 怎麼談:邊打邊談,立體佈局,分層推進
戰略定位:邊對話邊競爭,邊合作邊自主
這裡需要先確立一個基本的戰略坐標。中美AI對話的啟動,不意味著競爭的結束,也不意味著自主路線的放棄。正確的戰略定位應該是兩組平行:邊對話邊競爭,邊合作邊自主。
邊對話邊競爭:AI技術競爭不會因為對話而暫停,華為昇騰的研發、國產大模型的迭代,必須以與對話處理程序無關的獨立節奏推進,不因為談得順而鬆勁,也不因為談得不順而中斷。對話是為了在競爭中爭取更有利的規則環境,而不是為了妥協於對方的規則。
邊合作邊自主:在成熟製程晶片、應用層AI、治理標準等戰略敏感性相對較低的領域保持合作,為矽谷的商業利益留出空間;同時在高端AI晶片、基礎大模型、核心演算法等領域堅定推進自主可控。這兩條線不矛盾,關鍵在於劃清邊界、各走各的。
戰術安排:針對四組力量,分別部署,立體推進
中國的AI對話不能只走政府間外交的單一管道,而應該針對美國的四組力量,同步展開立體的、差異化的平行對話。
對川普及其家族:談的是“贏學素材”的精準供給。給川普一個在AI領域拿得出手、說得出口的外交成果——形式感和可傳播性比內容本身更重要。這場對話的本質不是技術談判,而是政治服務,要讓他在11月前有東西可以展示。
對科技右翼與MAGA:分開談,談不同的事。跟馬斯克、蒂爾、安德森們談的是市場路徑——中國AI應用市場何時、以何種方式向美國科技資本重新開放,這是他們真正在意的。跟班農、納瓦羅們則不必主動談AI,而是把對話落在製造業和就業層面,給他們的選民基本盤一個能切身感受到的經濟故事。兩組人的語言體系不同,談的議題也應該不同。
對猶太精英和以色列優先陣營:談的不是宏大框架,而是一個具體的安全承諾——中國AI技術的出口紅線在那裡,特別是對伊朗等行為體的明確邊界。這個資訊不需要公開聲明,但需要通過可信管道傳遞到位。目標不是讓這一群體成為中美對話的支持者,而是讓他們從“積極阻撓”變為“消極旁觀”,已經足夠。
對民主黨與進步派:談的是下一個政治周期的佈局。川普任期最多到2029年,今天與民主黨溫和派在多邊AI治理議題上建立非正式對話管道,部署的是跨越政治周期的長線投資。中美AI關係不能完全押注在一屆政府上,避險政治風險本身就是戰術的一部分。
04. 結語
中國面對的,不是一個“鐵板一塊”的美國,而是四組利益訴求截然不同、內部張力真實存在的力量。對話的藝術,在於對每一組力量都精準發力,而不是用同一套話語對著所有人說。
更重要的是,這扇門不會一直開著。AI技術標準正在成型,全球產業生態正在固化,中國能夠以平等姿態參與規則制定的時間窗口,比我們通常意識到的要窄得多。
邊打邊談,邊競爭邊佈局。這不是矛盾,而是這個時代中國AI戰略必須具備的基本姿態。 (財經會議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