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只剩下最後一個星期,美國對伊朗發起的軍事打擊將要滿90天。
美伊雙方在 伊斯蘭馬巴德進行開戰後首次正式外交接觸後達成的停火協議已經執行了6周,巴基斯坦——這個向來與政局動盪和經濟疲敝之類負面詞彙聯絡在一起的南亞國家,對努力扮演和平締造者角色的使命越來越應付自如,它的高級官員們不遺餘力地在衝突雙方之間穿針引線,為結束這場始自2月28日的區域戰爭展開外交斡旋,並期待盡快取得突破性進展。
內政部長賽義德·莫欣·納克維一周之內兩度——其中一次帶著美國的最新口信——飛往德黑蘭,與伊朗總統、外長以及內政部長舉行會談,討論結束戰爭的各項相關提案。
一些事態朝著積極方向發展的跡象開始出現。
本周四,一名伊朗高級消息人士開始向西方媒體散佈“儘管鈾濃縮和荷姆茲海峽問題仍是主要癥結,但雙方的分歧已經縮小”的消息。
美國國務卿馬爾科·魯比奧也在同一天向記者透露談判中出現了一些“積極訊號”。
不過,無論伊朗的匿名信源還是魯比奧,都言辭謹慎並且保守,美國和伊朗都沒有表現出會在既有立場上後退的姿態,雙方都仍在堅持各自先前開列的談判條件,至少在公開表達中如此。
伊朗不僅宣佈繼續對荷姆茲海峽的通行進行嚴格管控,還公開與海峽對面的阿曼討論如何對這個全球石油運輸孔道進行共治以及如何分享收取的通行費用,甚至公佈了其計畫中的對一些特定國家實施安全保障和費用豁免的特殊政策——確有載著產自卡達的液化天然氣的油輪日前安全通過了荷姆茲海峽。
魯比奧星期五重申了他及川普的一貫立場:伊朗計畫對這條承載著全球五分之一石油和液化天然氣運輸的海峽實行收費管制系統,是“不可接受的”。一天前,他已經威脅如果德黑蘭在荷姆茲海峽強制實施收費制度,問題將無法解決。
比霍爾木茲更敏感和棘手的問題是濃縮鈾的歸屬和如何處置。川普聲稱美國最終將收回伊朗的高濃縮鈾庫存。而伊朗幾乎在同一時間宣佈最高領袖阿亞圖拉·穆吉塔巴·哈米尼已經發佈指示,不允許將這批鈾運往國外。穆吉塔巴是哈米尼家族在開戰首日遭遇的斬首行動的少數倖存者之一。雖然數周前就已經被宣佈成為伊朗最高領袖,但他始終沒有公開露面。
這些公開且深刻的分歧增加了談判推進的難度,正是僵局的持續,讓巴基斯坦作為稱職斡旋者的價值得以凸顯。
內政部長納克維積極協助美伊雙方進行溝通,以便達成結束戰爭並永久解決分歧的框架,為了使這一目標能更快實現,國家核心實權人物陸軍參謀長賽義德・阿西姆・穆尼爾(Syed Asim Munir)本周晚些時候也飛到德黑蘭。
穆尼爾親自搭建了這次外交斡旋的通道。美伊兩國自1979年斷交以來的首次最高等級對話在 伊斯蘭馬巴德進行,不僅使巴基斯坦一夕之間成為牽動中東局勢走向的核心外交樞紐,也使穆尼爾的個人影響力又一次實現躍升。
穆尼爾和以他為代表的巴基斯坦軍方事實上成為美國和伊朗都能接受的調停人。
在一場與長久不和的鄰國印度的軍事接觸中,穆尼爾指揮的巴基斯坦軍隊取得幾乎可以用輝煌來描述的勝利,這使他得到川普的垂青,後者主動向穆尼爾示好並努力親近,2025年6月,川普為穆尼爾突破了美國總統一向堅持的外交慣例。他們進行了一次長達一小時的將巴基斯坦文官遮蔽在門外的單獨會談。這是一次突破常規的外交禮遇,在向外界宣告,穆尼爾的個人影響力及巴基斯坦軍方的能力獲得了美國總統的認可。
同時,地緣特性使巴基斯坦比其他國家更容易獲得伊朗的信任。兩國擁有長達900公里的陸上共同邊界,雙方圍繞“俾路支”分離主義武裝清剿、跨境走私治理、邊境反恐維穩等關鍵安全事務建立的高密級、常態化的軍事情報共享機制事實上建構了兩國的政治互信。
伊斯蘭馬巴德與德黑蘭之間的聯絡,比大多數人以為的要緊密得多。
儘管巴基斯坦大多數時間並不處於國際外交舞台中央,但並非一直無所作為,反而偶爾露崢嶸。冷戰時期,中美關係破冰就有巴基斯坦從中協助,發揮了關鍵節點作用。
當又一個時機到來時,巴基斯坦當仁不讓地在中東各國博弈中扮演調停者角色,並從中獲益。
在宗教深刻影響政治的中東地區,恰是因長久的邊緣表徵,巴基斯坦成為少數同時與遜尼派核心國家沙烏地阿拉伯保持深度軍事合作、又和什葉派首領伊朗維繫穩定雙邊關係的穆斯林國家。加上巴基斯坦軍方與美國五角大樓、中央情報局的數十年常態化建制合作基礎,成為它能在這次區域危機中左右逢源如魚得水的現實基礎。
對美國來說,巴基斯坦是一個完美的信使,它可以聽懂自己的話,並將其精準地“翻譯”成伊朗能聽懂的話說給伊朗聽。
長達數十年的外交隔閡,使美伊兩國之間缺乏對對方外交邏輯的有效解碼能力,這導致雙方甚至無法直接進行有效對話,互信的缺失,核心原因是認知分歧的層累。
美國需要直接有效的溝通管道,而非傳統的聯合國和歐洲既有的調停機制,二者或許有用,但用處不多,川普沒有太多時間和耐心等待它們依照自以為有效的傳統,進行冗長又前景昧暗不明的斡旋。
在這一邏輯下,巴基斯坦對美國和川普來說就是天選的斡旋者。它完美契合美國對務實調停代理人的全部訴求。
巴基斯坦經濟高度依賴IMF貸款展期與美國有充分影響力的中東富裕國家的財政援助,這使得美國能夠對巴基斯坦這位調停人實行有效控制。
川普又恰恰對掌控巴基斯坦核心決策權的穆尼爾青眼有加,借由與穆尼爾的私人關係對調停進度直接進行干預,避免繁瑣的文官審批流程,在一向反建制的川普的認知中是最好的選擇。
但巴基斯坦並非單純為美國和美國在中東的盟友火中取栗,因為使戰爭盡快結束,對巴基斯坦來說同樣是積極訴求。一旦戰爭規模擴大,作為鄰國的巴基斯坦不僅要面對難民潮的可能湧入,還要承受跨境極端勢力的趁火打劫,一旦西部脆弱的邊境被突破,巴基斯坦國內更加脆弱的安全穩定就危如累卵。
荷姆茲海峽一日不通,油價上漲問題一日不解,高度依賴能源進口的巴基斯坦外匯儲備就必須持續承受壓力,國內經濟則雪上加霜,積極參與斡旋,並取得成果,必然令其有資格和理由向國際社會爭取更多經濟層面的利多政策,以解除國內經濟發展困局。
隨著巴基斯坦政府官員高頻次地開展穿梭外交, 伊斯蘭馬巴德這座城市不再像4月初美伊首次談判那樣有新聞可寫。
巴基斯坦當然無法借助一次成功的區域衝突斡旋實現民族復興與國家崛起,但至少能重新塑造自己的國際形象,強化戰略價值,畢竟沒有人能保證本次美伊衝突會是中東地區的最後一次戰爭,而只要有戰爭,就需要斡旋者,巴基斯坦恰恰是那個天選斡旋者。只要承認這一現實, 伊斯蘭馬巴德就永遠有新聞可寫。 (財富FORTUNE)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