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剛過去的周末，在美伊為框架協議草案“來回折騰”之際，以色列為報復真主黨加快了對黎巴嫩25年來的最大入侵。法國緊急要求，聯合國安理會周一（6月1日）就此召開會議。
與此同時，伊朗議長卡利巴夫表示，若沒有切實成果，美國就拿不到協議。
“如有必要重啟（伊朗戰事），我們完全有能力。”美防長赫格塞思5月30日在新加坡表示，美軍的武器“庫存綽綽有餘，無論是在當地還是全球各地都是如此”。
這是在“走夜路吹口哨”嗎？不盡然。美以軍方，似在協調擴大戰事。
繼5月25日深夜“美伊導彈對轟”之後，5月28日凌晨，當伊朗發射示警槍，迫使包括一艘美國油輪在內的4艘商船折返波斯灣內，美軍毫不客氣地擊落了4架伊朗單向攻擊無人機，還打擊了阿巴斯港的一個無人機地面控制站。
隨後，伊朗用一枚常規導彈打擊了科威特的美軍基地。彭博社5月30日稱，伊朗的這次導彈反擊，儘管被科威特宣稱成功攔截，但導彈碎片“精準”擊中薩利姆空軍基地的兩架MQ-9“死神”無人機，還造成5名美國人皮外傷或腦震盪。
本來，川普一周前就炫耀，美伊已“基本談成了”一份為期60天的“停火並重開荷姆茲海峽”的框架備忘錄。那個周末，川普取消休假，急召國安團隊開會，就等對方同意簽字的批示。結果一等再等，等來的卻是伊朗最高領袖的厲聲警告。
那是5月26日，正逢穆斯林年度朝覲的核心儀式日，隱身近三個月的穆吉塔巴·哈米尼發佈了長篇書面致詞，其中公開重申“美國去死，以色列去死”的傳統口號，同時直言以色列是中東的“惡性腫瘤”，覆滅只是時間問題。
外界對於“即將達成美伊框架協議”的樂觀預期，瞬間被澆濕。三天後的白宮戰情室會議，也再次無果而終。據塔斯尼姆通訊社最新報導，伊朗剛就框架協議草案提交了新的修改，但拒絕了川普的修改。
“無所不能、手舞足蹈的川普，鬥不過一個紙板人。”有網友這樣形容美伊的和談僵局。
01 停火期間的走船和打鬥
5月26日，兩艘超大型油輪，分別搭載來自沙烏地阿拉伯和阿聯的原油，平安駛出波斯灣。美軍否認曾加以護航，那怕在前一晚，美軍剛剛轟炸了荷姆茲海峽北側的幾個伊朗陣地。
看來，伊朗對海峽的控制，並非滴水不漏。4月以來，美艦已至少兩次“強行穿越”海峽，阿聯等國的大型油輪，也多次“隱身”闖關成功。
根據《華爾街日報》披露的美伊諒解備忘錄草案，在達成框架協議後的30天內，伊朗負責清除水雷，國際船隻則可即刻從“海峽南航道”通過。可見，如果伊朗不騷擾，阿曼一側的航道還是相對安全的。
為了堵上伊朗與對岸阿曼“合作管理”荷姆茲海峽的“後門”，川普5月27日警告阿曼必須配合美國立場，否則“將不得不炸飛他們”。同一天，美國將伊朗新設立的“波斯灣海峽管理局”列入制裁名單。
客觀而言，4月8日開始的美伊總體停火，利於中東空域的航班恢復，遏制了海運保險費暴漲和油價飆升，在較小程度上也讓伊朗“放行”了部分貨輪。尤其在中美元首5月中旬北京會晤前後，伊朗放行的船隻數量明顯增加，甚至單日超過了30艘。
但核心主力船型仍大量滯留。船視寶AIS系統的統計顯示，截至5月29日，波斯灣內仍有2548艘船舶停留；相較於2月28日封鎖初期，總滯留數量減少了437艘，主要是部分小型船舶、集裝箱船經協調後分批通行；日均通行的載重噸量，僅為封鎖前的約4%。
作為反制伊朗“海峽牌”的主要措施，美方憑藉衛星跟蹤和藍水海軍優勢，於阿曼灣、阿拉伯海甚至印度洋和馬六甲海峽，勸返了往來伊朗港口或屬於影子油輪的至少116艘商船，打癱或扣押了另外6艘商船。
被扣押的兩艘商船中，一艘名為“圖斯卡”號，載有多達5000個集裝箱；全船共28人，其中6名船員（含船員家屬）在被扣10天後獲釋返回伊朗，後續22名船員5月4日經由巴基斯坦移交遣返（其中7人滯留巴國）。5月21日，經巴基斯坦和新加坡兩國外長斡旋，另一艘被扣船隻上的20名船員也返回伊朗。
船員分批獲釋的節點，恰好有助於緩和當時緊繃的局勢。
先前，革命衛隊不滿手頭的原油運不出去，求戰的意志強烈，甚至讓以色列開始懷疑伊朗要發動對美以先發制人的打擊。但隨著美方態度放軟，到了5月23日，伊朗開始揶揄美方的讓步——其外交部發言人巴蓋裡發帖稱，當羅馬向東“進軍波斯”時，羅馬皇帝馬庫斯卻被迫“按照薩珊王朝的條件”求和。
可是，間接談判又橫生枝節。由於一時聯絡不上靠“人工遞信”的伊朗最高領袖，伊朗未能就“通往正式談判”的潛在框架協議，及時做出決斷。
此時，局部戰鬥再起。5月25日，革命衛隊兩艘疑似佈雷的快艇遭到美戰機空襲；伊朗則向美方飛機發射了地對空導彈，擊落一架MQ-9大型無人機；美軍隨後針對荷姆茲海峽附近（阿巴斯港、錫瑞克及賈斯克等地）的導彈發射場，實施了所謂“自衛打擊”。
當天早些時候，黎巴嫩真主黨還向以色列北部發射多架無人機，並擊中民居。納坦雅胡則指示以軍“深踩油門”加大打擊。之後，以軍越過4月17日停火協議劃定的“黃線”，全面升級入侵行動，佔領黎巴嫩南部的古堡與戰略山脊。以軍還在加薩同步行動，48小時內擊斃哈馬斯三名高官。
於是，說好的美伊框架協議，在等待伊朗最高領袖批示的窗口期，被一南一西兩股“妖風”，吹得左搖右晃。
02 威逼與利誘，雙管齊下
川普在從中國返回的“空軍一號”上說：“美國已經完成了在伊朗行動的70%到75%，因此我們會回來，徹底結束這一切。美國有能力在兩天內摧毀伊朗的關鍵設施。”
近期美國民調顯示，雖然大多數人反對全面戰爭，但約52%～54%的受訪者支援對伊朗採取“強硬措施”（如封鎖、制裁、有限空襲）。福克斯新聞民調顯示，39%的登記選民支援美軍“為達成目標無限期作戰”。《紐約時報》與錫耶納學院聯合民調顯示，37%的受訪者支援在談判破裂後重啟軍事行動。
可是，名不正則言不順。為了徹底擺脫國會的60天計時限制，美軍考慮用新的“大鎚行動”，來取代為期39天的“史詩狂怒”軍事行動。
去年6月美軍針對伊朗核設施，曾發起“午夜之鎚”轟炸行動；而“大鎚行動”從名稱上看，頗有延續“午夜之鎚”、重點瞄準伊朗核設施的意圖。這也強化了川普政府對於動武初衷的終極解釋——阻止伊朗擁有核武。
為了炮製“被迫重啟戰爭”的輿論，川普在八字還沒一撇時，屢次宣揚協議即將達成，讓其後戳破美方謊言的伊朗，充當不受市場歡迎的“壞消息發佈者”。
同時，美方的條件時硬時軟。一度，美方要求伊朗將其濃縮鈾“清零”，強調要將440公斤高濃縮鈾運出並交給美國、停止所有鈾濃縮活動（以色列進一步要求拆毀所有離心機）。對伊朗而言，接受它無異於蒙受投降般的羞辱。
伊朗為了提煉這些濃縮鈾，忍受了20多年制裁，有超過1000億美元資產被凍結，還蒙受了以色列三番五次的打擊。要嚥下這口氣，拱手將能夠快速加工成核武器原料的濃縮鈾交給敵方，是伊朗務實派也難以做到的事。
眼看伊朗拒絕承諾濃縮鈾外運，川普5月25日改口道：“濃縮鈾（核塵埃！）要麼立即移交給美國，帶回國內銷毀，要麼——更理想的做法是——與伊朗伊斯蘭共和國協同合作，在原地銷毀，或在另一個可接受的地點銷毀，並由原子能委員會或其等效機構見證這一過程和事件。”
外界盯著“在原地銷毀”看，以為川普又大幅退讓了，其實後面那句“另一個可接受的地點銷毀”也很重要——意味著中、俄、印、巴等國，都可能成為接收濃縮鈾和監督銷毀的第三方。不過，當被記者問及是否允許伊朗將核材料轉交中俄時，川普回應：“不，那不會讓我感到放心。”
先把條件拔到最高，再退兩步，然後又進一步——這種商業談判策略，用在與伊朗談判上效果不好，因為對方決策鏈條很長，美方變來變去，伊朗那邊的每次反饋都會耗時甚久。
為了把伊朗代表留在談判桌前，美方的“利誘”是啟動一個務虛的資金池，來滿足伊朗對於“美方賠償”的內宣需要。《紐約時報》披露，美方提議的“伊朗專項投資基金”，規模達到3000億美元。
美方談判代表威特科夫和庫什納早就建議，通過推動房地產項目開發、搭建投資合作機制，來推進協議達成。這個提議，對伊朗首席談判代表卡利巴夫有誘惑力。卡利巴夫在任德黑蘭市長時，曾推動地鐵新線路延伸、近郊大型居住社區開發，以及核心城區老舊片區更新改造。他這個地理學博士，與充當美方代表的兩個猶太地產商，不無共同語言。
以色列對此很看不慣，埋怨威特科夫為促成協議“幾乎不惜一切代價”。美方代表乾脆在談判過程中“不再徵詢以方意見”，以方要靠情報管道“偷聽”。
03 與俄烏和談類似的循環？
交換談判條件可能以“周”來計時，而電光石火的戰鬥，卻是以分秒來算。為了這一刻，美伊雙方都做了比2月底之前更充分的準備，在小的戰鬥發生時也沒有慌亂。
伊朗或許在賭，自己的軍備恢復速度，不僅能承受另一波可能更猛烈但短促的打擊，還能發起“越境佔領”行動；而美國在賭，當海灣國家加強無人機空防後，美軍將無後顧之憂地“放手”轟炸伊朗的關鍵設施。
但形勢比人強，伊朗及伊拉克民兵的無人機“防不勝防”。當“阿拉伯世界唯一在運行的核電站”巴拉卡核電站5月17日遇襲後，原先“主戰”的阿聯退縮，轉而勸白宮冷靜。
當5月28日科威特的美軍基地遇襲，當地媒體拋出了更尖銳的問題：“愛國者係統真攔不住嗎？”分析認為，這次遇襲並非遭誤擊，而是伊朗將美軍的“死神”無人機停放區作為打擊目標，旨在削弱美軍對荷姆茲海峽的監控能力。事後，美軍中央司令部遲遲不回應，引發了科威特輿論的普遍質疑。
鑑於海灣國家一個個退縮或質疑，川普更傾向於多給伊朗一些時間，以敲定未來談判的框架。財政困窘的伊朗，也沒有因為美軍在海峽小打，就一怒之下退出旨在索回被凍結資金（初期可能討回120億美元）的談判。在部分重開國際網際網路之後，伊朗甚至氣定神閒地準備大辦哈米尼的國葬。
整個停火期間，川普六七次擱置“重新開打”的最後通牒，把“先禮後兵”的“禮”戲做足，但伊朗的脊樑始終硬挺。而近期初步達成的談判框架，由於把具體的核問題後置，招致了美國兩黨鷹派人士的撻伐，迫使川普要求談判代表去商量修改，“再補幾筆”。
為了“找回場子”，川普還施壓沙烏地阿拉伯和卡達“與以色列建交”，作為美伊潛在框架協議的擴展。但在以色列近兩年四面出擊的背景下，這種“拉郎配”註定是一場空。
明知不可而為之——難道，這就是川普變臉，從美伊潛在框架協議中“遁逃”的新法子？抑或，這是為了專門“區別”於他一再詬病的2015年由歐巴馬政府推動的伊核協議？
諷刺的是，川普曾誇口24小時就解決的俄烏戰爭，歷經多輪和談依舊未見終局。美伊談判如今似也步入類似的循環——協議框架反覆拉鋸，階段性成果不斷被新衝突吞噬。
回顧俄烏談判處理程序，幾乎每一輪接觸後都會傳出“接近達成談判框架”“90%以上內容已有共識”的訊號，但核心分歧始終無法突破。
當前美伊談判中，美方官員提前放風“談判框架已達成95%”，僅剩下“措辭磋商”，可雙方不僅在海峽管理權、高濃縮鈾處置這些核心議題上仍存實質分歧，連美方自身立場都反覆搖擺——川普一會兒說“封鎖持續到簽約”，一會兒又說“現在封鎖將被解除”。
這種“高調放風進度”往往是談判策略，但在談判老手面前卻不好使，結果大機率和俄烏談判類似——進度靠輿論放風，破局靠軍隊較量，真正的落地簽約卻一拖再拖。
眼看已經錯過了“最後的動手窗口”，川普近日故意示強道：“他們（伊朗人）以為能熬過我，他們想‘我們會熬過他，他還面臨中期選舉’，但我根本不在乎中期選舉。”
須警惕的是，在美伊總體停火近8周後，若雙方因以黎戰事而談判破裂，川普會否走上賭徒式的所謂“再幹一把就收手”的不歸路？ (南風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