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PS,被罵上熱搜……

1988年,深圳蔡屋圍酒店。

一個24歲的年輕人把自己鎖在屋裡,每天工作18個小時,靠泡麵度日,用一台386電腦和彙編語言,一個人寫了14個月,敲下12.2萬行程式碼。

他叫求伯君,他寫出的那個程序叫WPS1.0。

這是中國第一款文書處理軟體,一問世就佔據了90%的市場份額。那時候的WPS,是無數中國電腦使用者的第一款辦公軟體,承載著一代人的數位化記憶。

三十多年過去了。今天的WPS,全球月活裝置數突破6.7億,已經是名副其實的國民級辦公軟體。但就在最近,“被WPS背刺了”登上了微博熱搜。

當年的屠龍少年,如今被使用者吐槽成了惡龍。這中間到底發生了什麼?

1

熱搜

這兩天,“被WPS背刺了”這個話題突然炸了。

引爆這個熱搜的,是一個很有份量的人物——新浪微博CEO王高飛,網名“來去之間”。他轉發相關內容,並在博文裡寫了一段話:

“30年了,我見過太多這個輪迴:用免費打市場、用低價圈使用者、等使用者遷移成本高到無法反悔,再開始收割。這不是WPS的創新,這是商業軟體的經典劇本。”

▲圖源微博

這段話標註為AI生成,隨後王高飛轉發澄清說是“自己養的蝦發的”。但話糙理不糙,精準戳中了無數使用者的心聲。

那麼使用者到底在吐槽什麼?我梳理了一下,主要集中在三個層面。

第一,偷偷佔你的硬碟,還讓你自己花錢打掃。大量使用者反映,那怕把WPS安裝在D盤或E盤,軟體依然會在後台把快取、自動備份、雲同步檔案全部塞進C盤的系統隱藏目錄。

有使用者曬出截圖,短短半個月WPS就在C盤堆出了32GB的臨時檔案。電腦C盤原本還有幾十GB空間,裝了WPS沒幾天就爆紅了。電腦卡成幻燈片,打開一個幾百KB的文件要等半分鐘。

更讓人崩潰的是,就算解除安裝了WPS,這些垃圾檔案也不會自動消失,得使用者自己翻遍四五層隱藏資料夾手動刪除。

第二,解決自己製造的麻煩,要收費。最讓使用者憤怒的,是批次清理快取這個功能,被劃入了會員付費專區。免費使用者只能對著上萬個零散的快取檔案一個一個手動勾選刪除,清理一次要花十幾分鐘甚至半小時。

第三,會員體系越搞越複雜,老使用者被反覆收割。WPS現在的會員有:WPS會員、稻殼會員、超級會員、超級會員Pro、AI會員、大會員……套餐種類超過10種。

有老會員反映,當初高價買的超級會員Pro,原本包含AI寫作、批次處理、PDF匯出等權益,結果官方後來又拆出AI會員、大會員,想繼續用原來的功能得額外掏錢升級。

2024年起,WPS會員年費從69元一路漲到148元起。有媒體直接點名批評這是“套娃式收費”。

總結一下使用者的憤怒邏輯:你偷偷佔我硬碟→我電腦卡死→我想清理你得讓我付費→我買了會員你還要拆分功能讓我再掏錢。

這一套組合拳下來,誰不覺得被“背刺”了?

2

巨頭

為什麼WPS會變成這樣?

要回答這個問題,得先看看WPS現在到底有多“大”。

截至2025年底,WPS Office全球月度活躍裝置數達到6.78億。什麼概念?中國網民總共也就10億出頭,就算有重複登錄的裝置,也有大幾億人在用WPS。

再看財務資料。2025年全年,金山辦公營收59.29億元,同比增長15.78%;歸母淨利潤18.36億元,同比增長11.63%。研發投入20.95億元,研發費用率高達35%。

分業務看,WPS個人業務收入36.26億元,同比增長10.42%;WPS 365業務收入7.20億元,同比增長64.93%。

從這些數字裡能讀出什麼?

一方面,使用者規模已經快見頂了。6.78億月活,在中國市場基本觸到了天花板。新增使用者的速度在放緩,想繼續增長就得去海外。海外個人業務收入2.82億元,同比增長53.67%,但基數還很小。

其次,利潤增長承壓。營收增長15.78%,但淨利潤只增長了11.63%。研發投入增長了23.57%,遠超營收增速。AI是個燒錢的無底洞,WPS AI月活使用者雖然突破了8013萬,但AI服務的商業化才剛剛起步,短期內很難貢獻可觀的利潤。

更重要的是,商業模式決定了必須從存量使用者身上賺錢。

金山辦公的商業模式很簡單:軟體免費給你用,靠增值服務收費。免費吸引使用者→形成使用習慣→提高遷移成本→開始收割。這個邏輯本身沒問題,幾乎所有網際網路公司都這麼幹。

問題在於,當新增使用者變少了,資本市場的增長預期又擺在那裡,公司就只能不斷從存量使用者身上“搾取”更多價值。漲價、拆分會員、把基礎功能變成付費功能,這些都是存量變現的常規手段。

說白了,WPS已經不是當年那個“小作坊”了。它背後是一家市值近千億的上市公司,要對股東負責。而股東要的是利潤增長,是使用者生命周期價值最大化。

但商業邏輯合理,不代表使用者就得心甘情願被收割。當“免費”的承諾變成了“付費”的陷阱,使用者的反噬只是時間問題。

3

逆轉

深一層看,要理解今天的WPS為什麼讓使用者這麼失望,得先看看它怎麼走到今天的。

1988年,求伯君在深圳蔡屋圍酒店的房間裡寫出了WPS 1.0。那時候的求伯君,被稱為“中國第一程式設計師”。他用彙編語言一個人寫了12.2萬行程式碼,開創了中國的中文辦公軟體時代。

1994年,WPS的市場份額達到了90%的巔峰。但也是這一年,微軟Office進入中國。隨後的故事大家都知道了,Windows系統普及,微軟Office憑藉系統捆綁的優勢,把WPS打得節節敗退。

到2006年,微軟Office在中國市場份額超過七成,WPS只剩下兩成。

這時候,一個關鍵人物登場了——雷軍。

求伯君把雷軍招進了金山。雷軍被委以重任,負責對抗微軟Word 6.0。他做了一個大膽的決定——放棄WPS這個成名品牌,推出新產品“盤古辦公系統”。結果失敗了。

這次失敗讓金山明白了,跟微軟正面硬剛是死路一條。於是WPS選擇了另一條路:免費。

2005年,WPS宣佈個人版永久免費。這一招太狠了,在微軟Office動輒幾百上千元的年代,WPS的免費策略迅速圈住了大量使用者。再加上WPS輕量化、適配國產系統等優勢,逐漸收復了失地。

2019年11月,金山辦公在科創板上市。資料顯示,2025年,WPS AI國內月活突破8013萬。WPS推出了辦公智能體“WPS靈犀”。從技術層面看,WPS確實在持續進化。

如何評價求伯君和雷軍?

在筆者看來,求伯君是個純粹的程式設計師,一個理想主義者。他一個人關在酒店房間裡寫程式碼的時候,想的是“讓中國人有自己的辦公軟體”。那個年代的WPS,代表的是國產軟體的希望和尊嚴。

雷軍則是個商業天才。他接手金山的時候,WPS已經被微軟打得快死了。是他帶著WPS轉型,走免費路線,搞網際網路化,最終把這家公司帶上了市。沒有雷軍,可能今天已經沒有WPS這個產品了。

但也正是這種“商業化”的極致追求,讓今天的WPS走上了另一條路,從“讓老百姓用得起Office”變成了“讓股東賺得到錢”。

這不是某一個人的錯。這是所有to C軟體公司走到一定規模後都會面臨的困境。使用者規模見頂,增長壓力加大,只能從存量使用者身上找增量。

但問題是,收割的姿勢不能太難看。

4

信任

WPS並非孤例。這種“先免費圈地、後收費收割”的套路,在軟體行業早就不是新鮮事了。

Adobe曾經是賣軟體許可證的,一套Photoshop幾千塊錢,買斷終身使用。後來改成Creative Cloud訂閱制,按月收費。個人使用者每月從60美元漲到70美元。後來Adobe還想把AI功能強制捆綁進套餐裡,不用AI也得加錢。結果股價承壓,公司不得不推遲原定的漲價計畫。

再看剪映。剪映曾經是視訊剪輯愛好者的最愛,免費、好用、功能全。但最近幾年開始“收割”了,以前免費的字幕識別開始收費。老會員花218元買了年費VIP,結果升級系統後權益失效,得再花499元升級SVIP才能繼續用,使用者吐槽“吃相難看”。

還有網易雲音樂,會員年年漲,廣告卻越來越多。網易雲音樂黑膠VIP年費158元,SVIP更是268元。價格年年漲,但使用者發現開了會員還是躲不開廣告。


這些案例說明了什麼?說明了一個樸素的道理:收費可以,但不能收割。

你提供更好的功能、更好的體驗,使用者願意付費,這是正常的商業邏輯。但如果你先免費把使用者圈進來,等人用習慣了、跑不掉了,再開始層層加碼、步步漲價、功能拆分,這就是收割。

收割的後果是什麼?短期看,財報可能很好看。但長期看,使用者會用腳投票。Adobe推遲漲價計畫已經是一個訊號,當使用者的不滿積累到一定程度,連巨頭都得低頭。

更危險的是信任的崩塌。使用者一旦覺得自己被“算計”了,這種負面印象會持續很久。下次你再推出什麼新功能、新產品,使用者的第一反應不是“好用嗎”,而是“這次又要怎麼割我”?

WPS現在面臨的輿論危機,本質上就是信任危機。

5

尾聲

客觀來講,WPS依然是一款有獨特競爭力的產品。

它是中國為數不多的、能跟國際巨頭掰手腕的辦公軟體。6.78億月活、4615萬付費使用者,這個基本盤是實打實的。在國產替代的大背景下,WPS還有巨大的政企市場空間。WPS 365業務收入同比增長64.93%,說明B端市場正在快速起量。

更重要的是,AI可能是WPS的一個機會。WPS AI月活突破8000萬,如果能把AI功能做得足夠好,讓使用者覺得“這個錢花得值”,那就能打開新的增長空間。

WPS能走到今天不容易。37年的積累,幾代程式設計師的付出,無數使用者的支援。別讓“收割”這兩個字,毀了這個穿越周期的國產軟體。

商業變現和使用者體驗從來不是對立的。真正好的產品,是讓使用者心甘情願地付費,而不是被逼無奈地掏錢!

希望WPS能想明白這個道理。 (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