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相信，要開發為藝術家賦能的工具，最好的辦法就是直接與他們合作。”Google DeepMind首席執行長德米斯·哈薩比斯在一份新聞通報中如此說道。從擔憂、抗拒到攜手合作，AI與電影藝術之間的關係變得越發親近。
6月22日，Google DeepMind宣佈向獨立電影製片公司A24投資約7500萬美元，雙方建立了創新型研究合作夥伴關係，將聯手開發電影製作的AI工具。這是Google首次將資金投入好萊塢製片公司，也是DeepMind首次與成熟製片廠建立全面夥伴關係。
A24，這家2012年才成立的獨立製片公司，以《月光男孩》《伯德小姐》《瞬息全宇宙》《後室》《粗野派》等作品重新定義了藝術電影的邊界，也讓“A24出品，必屬精品”成為影迷心中的品質標竿。如今，這座藝術片的殿堂已經轉身擁抱了最前沿的生成式人工智慧。獨立電影的白月光是否會就此失色，抑或是開創一個電影敘事的新紀元？
一場非典型合作
這項合作的核心並不是外界所想的資料交易。Google DeepMind產品副總裁伊萊·柯林斯在官方博文中明確強調：“這不是一份製作協議，不是IP協議，也不是資料訓練協議”。協議規定，Google無權利用A24的電影和電視節目來訓練AI模型。
那麼7500萬美元換來了什麼？這筆資金將流入A24公司內部約20人規模的Labs團隊，該團隊由前Adobe高管、Behance聯合創始人斯科特·貝爾斯基領銜，將開發麵向電影製作全流程的AI工具。開發出來的AI工具將首先向A24創作者開放，同時反哺Google的AI系統：通過共同創作，DeepMind將得到來自頂尖藝術家的反饋與指導，得到同電影行業的創意人才和生產流程深度接觸的機會，藉由這些資源來對他們AI模型加以改善。
AI生成的故事板正是A24 Labs的首個研發方向。所謂故事板，就是電影的可視化藍圖，或者說就是繪齣電影劇情的連環畫草稿。故事板正在成為AI進入電影工業的切入口，AI故事板能加快創作想法的迭代速度，同時又能保留人類的創作主導權。幾周前，傳奇導演馬丁·斯科塞斯也宣稱自己正在從事AI故事板的開發工作。
“A24與Google DeepMind的研究人員並肩工作，進行測試、迭代與建構，這項合作旨在拓寬娛樂業未來的疆界。”DeepMind產品副總裁柯林斯如是說。
矽谷的算盤與好萊塢的焦慮
A24對Google的價值不僅僅是藝術創作者的指導與反饋。在科技巨頭競相搶奪AI應用場景的當下，與A24合作，意味著Google Deepmind取得了同全球頂尖的藝術創作者並肩工作的通行證。這不只是技術方面的認證，更是一枚信譽勛章，當許多頂級創作者依然對AI工具深表懷疑時，A24的背書堪稱無價之寶。
而從A24的角度來看，這筆交易同樣頗有價值。這家估值約為35億美元的獨立製片公司雖然擁有頂級的文化影響力，卻缺少亞馬遜或網飛那樣的技術研發實力。最近，A24的競爭對手紛紛下場，在AI賽道進行佈局，如網飛收購了AI公司InterPositive，亞馬遜米高梅工作室成立了AI部門，獅門影業與Runway AI合作，在這樣的浪潮下，A24亟需一個技術盟友來保持自己的競爭力。此次投資規模與此前那些投資方的融資輪次相當，也確保了這家中等規模的製片公司將繼續保持獨立。
更何況，A24與科技本就有著極深的關係。A24的代表作《後室》就是有史以來原創恐怖片首映票房最高的影片，影片導演凱恩·帕森斯正是在油管平台上磨練技藝、積累粉絲的網路原生創作者。2022年，橫掃奧斯卡的A24影片《瞬息全宇宙》也充滿了科技隱喻和數字美學。
AI走進好萊塢：從“用不用”到“怎麼用”
過去兩年，好萊塢關於AI的討論已經從要不要用轉向怎麼用。在轉向之前，也曾經歷激烈的衝突，經歷了一場震動整個行業的全面停擺。
2023年，代表16萬演藝人員的美國演員工會聯合美國編劇工會，發動了好萊塢63年來的首次全面罷工，罷工時間長達118天。在派拉蒙、華納兄弟、迪士尼等巨頭總部外，演員與編劇們高舉標語，情緒激昂。他們的核心訴求之一就是抵抗AI入侵。美國演員工會主席法蘭·德瑞雪當時發出擲地有聲的警告：“如今再不昂首挺胸，我們都會面臨被機器取代的危險。”
演員和編劇們的擔憂並不是杞人憂天。編劇們害怕製片公司利用他們過往的作品訓練AI，允許AI模仿自己的風格批次炮製劇本；演員們則恐懼AI生成的面孔和聲音會取代真實的表演。尤其令人警惕的是，AI公司已經開始採用資料採集技術批次捕捉演員資訊，公司是否有權這樣做？採集資料的智慧財產權屬於誰？演員能否從這些“數字人”中獲得收益？所有問題都沒有答案。
這場罷工被稱為“人類抵抗AI威脅的首次集體行動”，最終在2023年11月達成協議。新合同明確規定：製片公司在創造或使用表演者的數字替身之前，必須獲得演員的知情同意並支付相應報酬；同時禁止使用AI編寫或編輯的劇本。然而爭議並未平息。這場罷工的餘波至今仍在好萊塢迴蕩。如今Google DeepMind與A24宣佈合作，雙方刻意強調A24的電影製作人仍擁有完全的創作控制權，恰恰反映了2023年的那場歷史性罷工留下的影響。在AI與創意產業的每一次交匯中，權力、控制與報酬的博弈始終是懸在所有人心頭的一把利劍。
罷工結束後，行業逐漸形成了新的共識：與其全面抗拒，不如劃定邊界。布萊恩·格雷澤的心得頗具代表性。這位製作了《美麗心靈》《阿波羅13號》的金牌製片人，如今每次構思新電影時，會先與AI助手Claude共同勾勒大綱，然後再交給編劇。有了AI的協助，過去可能需要一年才能完成的事情，現在大約只需一周即可完成，而人類編劇依然在流程之中。
這就是好萊塢當下的主流實踐路線：把AI當作加速器，而非替代品。例如導演喬恩·歐文在拍攝亞馬遜劇集《大衛之家》的第一季時，用了40個AI場景，第二季增至400個。在《古老故事：摩西》中，他用AI將150名群眾演員擴展至10萬人，生成了摩西分海等成本極高的宏大場景，但他還是劃了一條絕不踰越的紅線，絕不使用演員的數字替身。
Promise公司總裁傑米·伯恩說，製片公司、製作公司和發行商會主動找上門來，希望將AI引入自家的製作流程，而每家客戶都會明確規定Promise能用那些AI模型、設定那些保護措施。可以說，AI對影片製作的參與程度有多大，全由客戶自己拍板。
“我們知道有些人堅決反對AI，也清楚很多人並不排斥AI，”伯恩說。在他看來，AI工具已經成了一種競爭剛需：“每逢技術變革，總有一批製片公司崛起，另一批倒下，倒下的往往是那些未能積極擁抱新工具的。”
好萊塢電影甚至在偷偷使用AI。據一位不願具名的AI技術專家透露，他的技術被好萊塢廣泛採用，但其中只有五分之一的電影作品署上了他們AI公司的名字，這就相當於將近80%的AI貢獻完全不為人知，包括對一部2026年票房大片的貢獻。這種沉默是有意為之的。製片公司和製片人害怕觀眾和行業的反彈，保密就成了最簡便的辦法。AI技術又足夠精妙、惟妙惟肖、難以察覺，幾乎不會引起注意，等於說電影得到了整容手術的好處，卻對整容手術避而不談。行業內部正在反思，不少人認為，如果AI技術註定會留在電影之中，並且的確在幫助創作者，就應將它的貢獻公之於眾。
“我們是HI”：反對之聲依然響亮
並不是所有人都在為AI的進軍喝彩。著名導演保羅·費格的演講將這種質疑推向了一個高潮。“AI這技術，誰也沒求著要，而億萬富翁卻為此投入巨額資金，用以減少勞動力、提高利潤，”這位導演直言道。
“AI不是我們。它不是我們本身。它只是我們數年、數月、數日、數小時乃至數分鐘之前的樣子。AI所能做的，就是對我們做過的事進行抓取、混合、匹配，然後變成看似原創卻並非原創的東西。那是我們過去的想法、過去的經歷。”
費格的演講在南塔基特電影節現場贏得了熱烈的掌聲。他特別強調了一個概念：“我們不是AI。我們不是人工智慧，我們是HI。我們是人類智能（Human Intelligence）。” 他說，雖說人類智能有時顯得挺匱乏，“但人類智能是我們的超能力”。他呼籲每一個獨特的個體“繼續生活吧，繼續講述你們的故事，繼續做你們自己”。
《後室》導演凱恩·帕森斯的態度更為激烈：“假如打個響指，就能讓生成式AI永遠消失，那麼我就會打個響指。在創作中使用AI工具的時候，我從中得不到任何樂趣。這完全違背了我的初衷。”
著名演員黛米·摩爾表達了一種審慎的觀點：“AI已經來了，與之對抗就是打一場我們註定會輸的戰爭。不如找到與之共處的方式。可我們是否做出了足夠的努力，來保護自己？我的直覺認為，我們的努力可能還不夠。”
不過，好萊塢的名人之中也不乏AI的支持者。比如導演詹姆斯·卡梅隆等人曾公開認可AI的潛力，前提是設定適當的護欄。與此同時，“我們是HI”的宣言則代表了創作者的底線：技術不可抹殺人性。
結語
Google DeepMind與A24的合作，或將成為電影工業的十字路口，它標誌著AI已從好萊塢的邊緣試驗場進入了主流製片體系的核心地帶。AI正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和深度滲透人類的第七藝術。
人們還是會問，當電影擁抱演算法，藝術創作的本質會不會遭到破壞？如果生成式AI能夠以極低成本完成過去需要龐大團隊才能完成的工作，將如何重塑電影工業的結構？答案尚不明朗。也許，最終的那個界限將由觀眾劃定，而在此之前，整個行業都將在這片迷霧中摸索前行，尋找那個可能並不存在的平衡點，不拒絕技術的紅利，同時保有藝術的人性與靈魂。
參考文獻
https://www.cnet.com/tech/services-and-software/google-deepmind-hollywood-a24-ai-filmmaking-tools/
https://www.tradingview.com/news/gurufocus:165564a71094b:0-google-takes-ai-deeper-into-hollywood/
https://deadline.com/2026/06/is-ai-hollywood-new-cosmetic-surgery
https://www.arcamax.com/entertainment/entertainmenttoday/s-4235228 (心智觀察所)